目光掃到牆上掛著的一幅字，宣紙是那種隨著光陰流逝，褪去了浮誇，沉澱為接近泥土的暗黃色。心靜了下來，盯著那發黃的紙張，思緒飄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候我們住在老房子裡，一個人院子，一家門對著一家門，他一個人住，儘管已經白髮蒼蒼、身材矮小，極為瘦削了，但目光堅定、剛毅，緊握雙手，步履間有一著一份穩健。我喜歡透過的窗戶，看他站在書案旁，在一張微黃的宣紙上揮毫潑墨的樣子……
一般人都喜歡在幽暗靜謐的地方提筆寫字，他卻不同：風越大，光線越亮，外面越吵，他寫字的興致就越高，字寫的就越蒼勁。
每一次颳風，我都要趴在窗邊，踞著腳尖，看風吹著他花白花白的頭髮，鼓動著他的衣襟袖口。每一個字的筆墨正濃處，都有墨點被風吹散，但這卻絲毫不影響字的美觀，反而給每一個字增添了一分張揚和活力，墨蹟未乾的字直欲擺脫宣紙的束縛，破空而上。
雪後的陽光是那麼透徹純白，我去的時候他正在寫字，長風鼓動著他的衣服。蘸墨時他瞥見了我，但什麼都沒有說，眼睛空無一物，收筆，蓋章。
“過來寫字啦。”他做完了一切，微笑地看著我。他的聲音並不好聽，但時光的打磨和人生經歷的薰陶總是是能帶來一絲梵音的況味。
他站起身來，雙手握拳，走到窗前，外面是叫不上名字的樹。“雪，化了。”我也走到窗前，學著他看著窗外。
確切地說，我不是一個詩意的人，花開花落，四季交替不過是一種程式的反復。潔白的雪化了，經過路人的踩踏，就變化了一灘髒濁的泥濘，雪的美麗依附於寒冷，是那樣靜止而又脆弱的美，人又何嘗不是呢？年輕時依靠著青春的熱血與激情奮勇拼搏，生命的太陽偏西，熱血漸漸冷卻，鋪好宣紙，提筆卻是空洞、蒼白在叫囂。或許我經歷的太少，或許我生命還沒有被一句禪語點破吧，而他就像一口古井，表面波瀾不驚，卻有很深很深的故事可以去挖掘。
“想什麼呢？”聞聲我看向他，他直直地盯著窗外，似乎也不期待著我的回答，他喜歡這樣無聲的交流方式，也似乎真的能夠看穿我的想法，或許生命本來就是一場感悟。
他的嘴唇閉著，帶著一絲不服輸和倔強。他不是本地人，初生牛犢不怕虎，便隻身一人帶著空空的行囊和滿懷的壯志豪情，隨著革命的隊伍，殺敵抗寇，行走在路上，風雨兼程。我喜歡坐在他身邊雙眉緊蹙，聽著他出氣，呼氣，講著在戰場上的風風火火。
“那個時候，冬天大雪紛飛的，我們的手都凍僵了，雪一化，感覺春天來了，大家都鬥志昂揚起來了。”我愕然地看著他，他緊握著雙拳，指節被攥得發白，仿佛隨著記憶回到那個時光。“好了，不說了，走，去寫字吧。”他鬆了鬆拳頭，不自覺地摸摸手上的老繭。
他走到書案旁，輕輕撫了撫桌面，拿出宣紙，展開，抹平，拇指與食指間的傷疤與這溫柔的動作有那麼些不協調。他輕輕周漩，墨即在他的手下暈散開來。陽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的眼窩深陷，眼睛的輪廓都隱隱可見。這樣閒適放達的老人也是孤獨的吧，在一個真正的心靈漂泊者眼裡“浪跡天涯，四海為家”這八個字所包含的無奈和悲哀遠超過了別人眼中的浪漫和灑脫。
“寫字的時候，心要放淨、放靜，不可以瞎想。”他的目光盯著我。
我說過，他總是能夠看穿我的心思。他用寬厚粗糙的手握著我的手，加大了力度，將我從胡思亂想中拉回現實，也仿佛將他生命的力量分予了我一些。
只可惜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周圍是他那些飛揚跋扈的字，我不敢相信這樣一個人竟然就這麼走了。看著他躺在床上，雙目緊閉，想像著他睜開雙目時的炯炯有神，目光如炬。看著他緊握著的雙手，和手上時光的老繭，文韜武略兼備啊，還有何遺憾。聽說他交代完，喃喃地說：“炊煙升起來了。”我放心了，因為只有一個人停下腳步時，當心靈歸於淡泊典雅與寧靜時，炊煙才會升起，瞬間彌漫整個心靈。炊煙是家的根，炊煙升起，一個家便活了。我才明白他是真的樂觀灑脫，也不曾被鄉愁所束縛，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內心的詩意寧靜和心中家園的富足。其實想想，那簡單的“寫字的時候，心要放淨、放靜，不可以瞎想。”便早將自己坦露在茫茫天地間了。
這樣一個生命，年輕時候懷揣著破繭成蝶的夢想而矢志不渝地奮鬥著，對生命有一分自覺的尊重和思考，深深根植於家的柳樹旁，隨時在周圍播下高山的種子，讓別人被雕刻成樹的形象，這樣的人生怎不羡慕，不奢望嗎？
他沒離開時，就給我留了四個字——靜水流深，字面很是平靜，絕對沒有張狂，只有規矩自然，不顯山不露水不虛張聲勢。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秋筠，如果說的我生命能夠保佑一分的寧靜與豐滿，我想這來源於他緊握著我的手時，那句“寫字的時候，心要放淨、放靜。”吧，瞬間影響了我的心境，我也想像他這樣給別人滿滿的感動與啟迪。
再次盯著這幅字，一瞬間，我忽然感覺到一種熱血衝破冰層的眩暈，一種沉澱壓抑已久的力量猛烈爆發：陽光，長風，老人，字！
2012年第三屆余光中散文獎 江蘇特別獎，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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