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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顯示的是有「2013年余光中散文獎」標籤的文章

回家路上

夜半的花蓮,因為年節掛上的燈籠,添了幾點韻味。嘿!我要暫時離開這裡了,我對著如兄弟般的花蓮說著。  我從不曾覺得住在花蓮是多麼特別的一件事情。湛藍淺綠雙色的海,氤氳薄霧若現的山,我睜開眼,踏出門,就落在這片土地上。我並沒有付出比別人多的努力,自然而然地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只是整天看著魚貫的遊客,他們走在花蓮,四處閒逛;抑或獨自揹著背包的旅人,他們行在花蓮,仔細端倪這片土地。我那時還不懂兩者的差別。  等待凌晨兩點的莒光,我佇在空無一人的月台,也許你覺得有點恐怖,但我是享受的,享受一個人的時光,並偷偷地輕輕地吻了花蓮的空氣一口。火車框啷框啷的駛了進來,搭上火車往雙溪前進,火車上靜靜的,而窗戶因為闃黑成了鏡子,映照車內的模樣,看著看著眼睛也不自覺闔上了。  半晌,廣播響起──雙溪站到了、雙溪站到了⋯⋯。   走出雙溪站,轉站到猴硐。而猴硐正飄著細雨,尚未透出曙光的黎明路上,不像腦中想像的大批遊客,反而多了份靜謐。走進車站後方的貓村;踩踏陌生的土地,摸著蜷坐的貓兒,卻感受到這裡早起的居民不太歡迎我這個過客,但我仍跟他們打招呼道早,他們也擠了我個微笑,才放心的繼續前行。    我游移在這個古趣的小鎮。為了滿足轆轆的肚子,但迤邐的階梯卻只通往住在這裡的人家。徘徊將近三小時,始終找不到我印象中隨處可見的早餐店,只好先前往第一天的落腳處平溪,填飽肚皮。  九點的平溪,已經動起了身子,家家戶戶正拉起鐵門,為了迎接大批的遊客。我偽裝成當地人般,散步在這城鎮,就像在花蓮一般,親切的與路上耆老互相問早。信步來到觀音廟,駐廟阿婆很驚訝有人那麼早來,馬上開了八仙洞的門,讓我參觀;但景點其實是陪襯,更在意的是這裡的大人物跟小故事。我開始與阿婆聊天,就像是跟自己的阿嬤聊她年輕時的故事一樣。  阿婆說平溪以前很沉默,現在雖然多了點人聲,但每當晚上從廟俯瞰天燈往上飛,飛越孝子山再穿過慈母峰,慢慢漸落在山巒之中,隱蔽於天際,就有種滿足的感覺。阿婆的臉上帶著無比的確幸,只是也感受到城鎮的快速改變,大批的人群在早上十點後迅速湧進,在傍晚六點推擠離開,卻把依戀都留給了當地人。我給了阿婆一個承諾,等天色晚點要跟她一起放天燈,她開心地答應了我。  等待著夜晚的到訪,穿梭...

輕旅行

一幅又一幅的窗景無預警地闖入雙眸,大腦迂迴的線路還來不及解析,下一幅已硬生生疊上,藍綠錯綜,我的心跳竟開始不規律的脈動,直至轟隆隆的轉輪聲,暫時劃上半分休止符——銀白透亮的車門向兩側緩緩褪去,稻田獨有的青草香迫不及待竄入,攻佔整個車廂,迷倒鼻腔中每一個嗅細胞,此刻心跳已完全失速⋯⋯。  到了,後壁站到了,廣播用三種語言輕輕播送著。  踏出低矮的日式木造車站,早晨母親那句:「一個人去旅行?哈哈,你還能去哪兒?」不覺地從心底深處湧了上來,但也很快地又沉了下去。天際無忌憚地向四方大剌剌地攤去,標準的鄉村藍,藍得理直氣壯,襯得日光灼亮。  循著腦中那份記憶拼湊起來的地圖,印象是那樣地輕薄,風一吹竟如游絲般飛散,我急著伸手抓住一縷細絲,細絲卻牽動意念,引我沿著左方路彳亍而行。晨光不斷從額前髮絲篩落,輕舐每一吋肌膚,帶走料峭涼意,眼前是一畝畝的青田,幽靜的綠,整齊劃一的鋪排,似拼布,一格又一格,在田隴縫合下伏伏貼貼,被曦光點醒如泛波的翠玉,定住我的眼,嵌入我的心坎。  幾隻鷺鷥輕拍纖細的雙翼,翳入我的視窗,將這幅雅緻的水彩畫點綴得更加生動。相機的快門不斷框住每個瞬間,自然的美也定格在腳步踏出的每一刻,耳聽鶯啼燕鳴,無庸為俗所惱,這份自在是囚禁在灰色牢籠,稱作「都市」人所渴望的自由、奔放吧,我想。  繼續前行,身後曳著一痕影跡,摻著墨藍,汗水揉雜土味。「年輕人,你外地人喔­­­——要去菁寮村喔——」尾音拉得格外綿長,所有字音像串珠串成的台語,從田隴的方向冒出。望去,一位阿伯戴著破了半邊的斗笠,披著看得出歷史悠久的黑毛巾,走向前,誇張的鄉村式笑容把農民的樸實表露無遺,而我也向他咧嘴大喊,嚇得幾隻白鷺拍翅亂跳。  一個彎後,迎迓我的是列隊立正的行道樹,不斷刷過梢頭的風,鳴奏起未曾聞的春曲,整個人驀地燦燦然地豁亮。前方和藹慈眉的土地公像向著我揮起衣袖,足下立的石碑鐫刻「菁寮村」三字,不難猜出是祂的護地。一輛冒著黑煙的老舊貨車駛過。  菁寮村。目的地。到了。  腳步緩下,揮去的汗如春雨細緩,順著臂膀滑下指間,像未關緊的水龍頭。一位拿著擴音器的導遊,手指著錐形的尖塔,振振有詞地從我身旁經過,瞥見後頭一行人也跟著指指點點,點頭如搗蒜;原來吸睛的是座由...

濕度80%

爸爸總說,只要奶奶家的炊煙仍然裊裊,清晨的氤氳仍然蕩漾著昨夜冷雨的霉氣,我們總能尋著那霉味,找到家。奶奶家特有的霉味在爸爸的心底生著無可磨滅的拓印,爸爸不斷提起,在我與他有限的相處時光裡。當爸爸貪婪吸吮浦西老家溫存的霉味,我即便竭力呼吸,只能從他從語言擠兌出的霉味,嗆進一些乾裂的氣絲。  據說濕度RH80%足夠黴菌滋生。   於是當衝破雲端的水氣醞釀成了胚胎,淒淒厲厲害喜了一個雨季的霉氣,一齊竄出一串濃如咳痰卻沸騰的呢喃:「我,下星期就去上海」。「家」危蕩蕩臨盆於一萬英呎的高空。  如果說所有旅人的終極目標都是為了開拓視野增添回憶進而離家,而我的旅行意義卻是濃縮視野撿拾回憶姑且返家。  霪雨霏霏,滋長於暗壁的黴菌猶如媽媽臉上蔓延的尷尬︰「要去就自己去吧!」媽媽似塞入一塊食之不會病入膏肓但必然噁心拉肚子的發霉草仔粿於我口中。我咀嚼宛若預言浦西老家霉味的語意,在一萬英呎的高空。  這場浸泡在文化隔閡污水裡的婚姻,終究是腐朽。而我陷入親情的爛泥,逃脫不了命運排列組合的囹圄︰我應躋身上海爸爸喧嘩寂寞的空隙抑或著該排入媽媽川流不息的洞然?旁人沒有能蹚進這污水,而各大藥店也沒有販售婚姻解毒丹。古詩只有歌頌戀人間的河漢清且淺,卻沒有釋譯隔著黑水溝的兩岸,是容不得一絲半縷的認知差異。多年前他們一廂情願,然後踏入文化差異的污水,等待腐爛。  孤單離別涕零的淚水氾濫成了台灣海峽,別無選擇的飛機餐暗示著這趟旅途無可奈何的衝動。降落的空氣很窒息,耳膜不斷壓縮膨脹。「要去就自己去吧」耳鳴的此刻更能崎嶇著那一刻媽媽極近爆裂的鼻息。我端詳著眼前的濕度計「60%」隨即抽離的速度來不及混合光影抹煞疲弱癱軟的回憶,印象中黃梅天的濕度起碼也要80%。  望著這漫漶於微雨有些熟悉卻又不太熟悉的城市,聞起來倒有幾縷過度精裝的甜膩。爸爸的體型也是幾磅過度精裝的甜膩,步履蹣跚,嘴角一抹壓抑的微笑。張愛玲筆下的上海我沒能看見,因為我短淺的目光只能透視細雨中一把大黑傘下爸爸刻意輕描淡寫卻歷歷在目的戚然。  六年隔閡足夠醞釀長達一小時的靜默,而排遣空洞的良方無非就是醉然於各式膚淺的觀光。漫步於濱江大道,我彷佛是一個觀光客而非尋鄉者。而爸爸從來也就不是一個好的導遊,學不會能言善...

非芙芮雅式的芙芮雅式的旅行

曾經我以為,只有芙芮雅‧史塔克(Freya Stark)式地「在陌生的城鎮醒來」,隻身在大漠中漫遊,看著不同國度的空氣混雜著或陌生或熟悉的文字舞動,聽著因緯度改變的躁動夜空群星或談心或歌唱,孤獨地來再孤獨地離開,才稱得上旅行。  因為嚮往著成為那樣的旅者,我把握住每個學校或政府資助的計畫,冀望著能夠感受到我心中的芙芮雅。但是,從未成功:一場國際比賽,我飛到了曼谷。打從落地的第一秒開始,我的嘴只吐出了英文來面對其他一千位來自五十個國家的學生。每晚深眠在五十層樓高的公主床上,連當地泥土上的一根小草都沒親手碰過;一次班級參訪,我飛到了北京。這一趟,單獨行動除了在某些衛生間裡成的了行外,剩下的時間都是與一群蹦跳的台灣青少女一起跟著路陪手上搖來晃去的長桿子嘰嘰喳喳地擠在灰濛濛的古城裡成亂七八糟隊形扭動。  另一次我想可能是因為巴黎是芙芮雅的出生地,所以擁有了稍稍接近的感受。那是在去年的二月,一個短期的交換計畫,我飛到了巴黎。當坐在索邦大學對面的路易大帝中學裡,正拿著解剖刀劃開小白鼠的下腹時,我看著這所雨果、莫里哀等我所渴望見一面的人曾讀過的學校,然後讚嘆建築本身的壯麗和一切的各種美好;當腳指頭已經凍到失去知覺時,我含著可麗餅,踩在冰上,溜著這個城市帶給我的無限歷史、舞蹈、和文字;當我第一次獨自從飄雪中走進溫暖的小書店裡,呼出害羞的法文買下兩本詩集時,我頓時覺得距離芙芮雅不遠了。  不過,感覺仍不一樣。我沒有她那英裔阿拉伯式勇敢探險的血液。  十二月,我和幾位同學與友校接待了一群法國高中生。住在我家的金髮女孩芬妮小我一歲,她總是靦腆笑著掩飾不流利的英文,安靜地吃完所有展示給她的台灣食物,然後再比著大拇指告訴我:「C’est bon!」冬晨,在充滿水氣的內湖醒來後,她會換上令我不解的短袖或無袖上衣,用完早餐,和我一起搭車上學。沿途盯著台北人的睡眼惺忪,她的眼神閃閃發光,彷彿露珠拉著未消失的星子們一同掉進芬妮深邃的藍綠色瞳孔裡。  每天一放學,我就會衝去校門口的那棟小綠屋與大家會合。我們親臉頰、擁抱、吃點心、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我們待在那與緊繃校園氣質不符的小小歐式庭園座椅上玩弄覆纏整個宇宙的藤蔓,上頭有些正在綻放的朵朵我不曉得品種的芳香,但有時候小蟲子會掉下來,引起台語或法語的驚呼,接著就是...

上帝的部落

每一次旅行,都是在時間的巨輪碾壓的地面上挖一小坑。提著皮箱,背著相機,掛上一抹逃離世間的笑容,縱身一跳,和時間擦身而過,逃進另一個未知的世界中。  旅行中的人總是青春的。在青春時我們會不斷學習、吸收新的事物,就像是一條純白色的吸水布,拋進滿是色彩的池中,染上一身絢麗繽紛。  曾經的旅途,早就化成一顆像是被敲破的珠子,碎裂的痕分割出無數切面,透著千種色彩,空氣的味道,陽光的角度,巨木如濃墨渲染深深淺淺的陰影,村人臉上足以融化山中陰涼的天氣的溫暖笑容,當時的種種感官,全都被折進這名為記憶的小珠,藏在心中,閉上眼睛就能喚出。  總覺得旅行和旅遊是不同的,旅遊是附帶著時間表的,每一段時間中都被放入了對應的景點或路途。就像是看電影,我們只能隨著劇情起伏,和身旁的人一樣,是被強行灌入感受;而在旅行中反而是拋棄時間的,是完全控制自己的步調,去探索、尋找。旅行沒有目的地而只有路線,途中的精彩會自然而然出現,沒有必然會見到什麼,也正因為如此,更多了些浪漫,在每一段旅行中的感受都會結成彩色的小珠,藏在心中,就像小時候總抱著裝滿多彩糖球的玻璃罐中,自己捨不得吃也不讓別人碰,那是無價的寶貝。  那天的天空像是半夢半醒,茫茫白物壓著太陽的眼皮,銼鈍了太陽的銳角,慢動作般切出一道道溫柔的光線,編織成山中早晨的背景,輕托著旅途中的第一幕。  山路上,我將窗戶打開,風往後吹的聲音輕刮著耳朵,公路含著日光延展,之後以一個彎曲收尾。當車子輕滑過一個彎,又一段路生長出來,像有一雙手,柔柔地揭開山林的面紗。路旁樹叢中竄起一棵的樹幹,沒有一片葉子就像是炫耀身上的精雕細琢,以頂天立地之勢昂首佇立,凜凜傲氣地散發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暈,宣誓著他是百樹之王者。幾隻鳥兒在空中翻飛,婉轉啼出輕鬆悅耳的音調,他們重複唱著:「自由|自由|」如黃綠色的小珠乒乒乓摔在葉片上,彈跳著,最後全部收進耳朵。  當我們更深入山中,路也越來越崎嶇,車輪攪著泥濘的聲音迴盪在心中,如掛著一顆千百斤重的大石,繫著惶恐,彷彿稍稍一有閃失,就會重重跌入萬里深淵。再也無心觀賞窗外景觀,憋著呼吸緊繃地蜷曲在座椅上,腦中驚心動魄的尖叫連接著神經、溶化在血液中,一波波傳到全身每一個細胞,每一陣微涼的風輕輕吹過,都能拂起一陣顫抖。  ...

檜木香的記憶

獨自坐在微微晃動的火車車廂,我的臉頰貼靠在透著幾分涼意的玻璃窗上。隔著窗,我看見一道道清晰的雨痕猶如淚流般靜悄悄的滑過我模糊了的側影。此番南下,於我來說是每一歲末必行的旅程,亦是我十數年來在這鐵道轟隆隆聲間積累的,那有著檜木香的回憶。  又是一年年尾,我攜著承載一個星期份量的背袋踏上了返鄉的旅途。除夕當天的台北火車站人潮湧動,是鞋底踩在地面的聲響,交雜著嘴裡含混的喃喃低語及廣播機械性的重複著提醒旅客搭乘的時間,焦心的孩童啼哭被隱沒在這混亂的空氣中和母親細聲的安撫下,我在駢肩雜遝的人群中試圖找到正確的方位。無暇顧及身邊一張張和我有著相似表情的臉孔,我的心頭沉甸甸的猶如手中的背袋,但那不是焦慮,而是想念,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積累而成對嘉義的思念,壓在胸口上,重得發疼。  我想念嘉義。  幼時的記憶裡,嘉義總是陽光明媚的,這個稚氣的想法固執地深植在我的腦海中,以致當十數年後的我撐著傘走在昏黃的台北街頭時總會莫名的想念起嘉義,想念起這個記憶中晴光美好的城市。  「新竹站到了。」 機械性的女聲伴隨著車門大開,人潮湧進或湧出。窗外厚厚的雲層似乎變得稀薄了些,透出幾許微光。  我想念嘉義。但更確切來說,我想念的是嘉義老家的檜木香。   好笑的是,我從未真正見過檜樹。據父親述說,檜樹極其的高大,在針葉樹中可算得上是翹楚。喜涼爽、潮溼以及多雨的氣候,色澤是淡黃或淡紅。早在日據時代,日本人便發現台灣檜木會散發淡淡的香味,而這香味經研究之後證實了含有芬多精的成份,有安定心緒的效用。  奇怪的是,我始終記得檜木的香味。   我曾去過不少地方旅行。法國的普羅旺斯,緊鄰修道院滿山遍野的紫色薰衣草田並不曾在我的記憶中褪色,但它迷人的香氣卻早在我的嗅覺中失靈;南非開普敦的黃金海岸仍在我的腦海中閃閃發亮,但我已忘卻了暖風中鹹澀的海水氣息。許許多多遊歷的點滴都在我記憶中泛黃成了回憶,卻唯有那對檜木香的印象在我的心坎烙下了清晰且不可磨滅的痕跡。  我聽父親提起,買賣檜木曾是我們家族一脈相承的衣缽。由於檜木大多分布在高緯的環境,因而那時的檜木多是從南投山區或是宜蘭等地運來,我的阿公便是靠著零售木頭帶起了家族的興隆。檜木於他,想必就猶如血濃於水的手足...

輪轉

早春的太陽,溫暖。防風林內,桃園新屋這條幼時驚為世外桃源的綠色走廊,倏來倏往一輛輛小單車活像一隻隻活蹦亂跳的小鹿衝來撞去;一夥夥越野車猶如圍獵的年輕獅群,放縱青春恣意追風捕影;更有不少笨重的家庭式篷車,不時如狂奔野牛般失控,引得眾聲尖叫不斷、眾車紛亂閃躲。嘻鬧、呼喊聲此起彼落,夾雜催魂似的車鈴聲聲聲亂耳,彷彿又身陷噪音如蛆附骨的都市叢林。在陽光這盞亮晃晃探照燈映射之下,一個個都會人好不容易站上一座迥異於平日灰森森水泥視野的綠油油舞臺,無不竭盡所能地揮霍休閒時光。綠意盎然的通幽曲徑,變成了車稠人密的通衢大道,蓄積的滾滾塵囂傾巢而洩,將偏村僻壤的寧謐湮滅殆盡。  也將我原本浮躁的心,捲落忿懣、沮喪和不耐煩盤踞糾纏的漩渦。  不只今天早和同學約好去「世貿」動漫展朝聖,一連幾天敲定的行程,全因父親提前返臺休假而泡了湯。每次都這樣,媽咪總是堅持父親難得回家一趟,要大家把時間挪出來,從不考慮姐妹倆的感受。「宅女」的姐姐反正沒約會,樂得當孝女,唯獨苦了活動常滿檔的我,總是有苦難言。  就算真像爸媽所說的:「妳小時候最喜歡去綠色走廊騎車了!」如今可全提不起勁。不管去哪裡,這種刻意安排的出遊無趣又無聊;何況,和日益生疏的父親已幾乎無話可說,何苦呢?  卯足勁轉動腳下雙輪,迅速撇開家人,穿出熙攘車陣,卻衝不出心頭鬱結的重重壘塊。腳踩輪轉,轉過了一路海岸線綿延不斷的潮浪起起伏伏,像我動輒形於色的喜怒哀樂。海風拂走汗珠,也撩起衣擺倏然掠過一身清涼。父親不知何時追了來,配合我的車速並駕齊驅,例行公事般地頻頻詢問著:「最近身體怎麼樣?」、「功課還好吧?」、「想要什麼?下次再帶回來。」……等等瑣言碎語;意興闌珊的我,也總以「不錯」、「還好」、「隨便」等機械式的回答敷衍以對……終至父女倆只能比肩聽著周遭的歡聲笑語默然前進 ; 有好長一段時間了吧?似已成為父女間久別重逢的相處模式。  只是,日漸漫漶的童年記憶卻不是這樣,現在也不該這樣。  那是在我小到剛學騎車的年紀。當時,失業的父親逐城市一條條車河人流擺攤販售折疊式休閒傢俱,每逢要到觀音工業區補貨,就是我最期盼的旅行。父親總會在滿載一車沉重鐵管桌椅和一家溫飽寄託的發財車硬擠出空間擺放我的小車,順道轉來這條那時還鮮為人知的綠蔭小路。一頭濃密黑髮...

洗禮

我熱愛旅行,從小就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與熱情,一直以來都秉持著這份真誠,因為我相信生命中有太多的不能掌握,但至少我們能掌握自己的信念。而透過旅行,能讓我身心經過一番洗禮。  但是在第一次國中基測失利後我被許多對生命、人際的困惑和強烈好勝心下,給自己的龐大壓力鎖住了。彷彿被鎖在深潭下,不論我在黑暗中如何掙扎,湖面始終是一片波光粼粼、明媚動人,沒有人看得見深淵中的我。而越努力掙扎,生命的能量流失得越快。於是我以最卑微、最絕望的姿態蜷縮著曾經激昂的熱情和信念,放逐了過去那個優秀而自信的自己。第一次基測後本想重考,但心裡卻有一個更強烈的聲音正在說:夠了!我需要出走!需要抽離現在的角色!於是我和家人搭上飛往德國的班機,放下了對前三志願的執念。  飛機起航時,我看著漸離漸遠的故土告訴自己:我要揮別過去,邁向一個新的旅程。  下飛機時我不禁有些迷惘不安,我不斷問自己:會不會錯了呢?以後的有一天我是否會後悔?  其實我並不是真正的放下了吧!否則我怎會沒有了上飛機時的勇氣和志氣呢?我如是想。  後來的幾天,我漸漸迷戀上這個可愛的國度,但一連幾天緊鑼密鼓的行程著實累壞了大家,於是我躊躇再三,終於決定自己搭火車到慕尼黑市中心來一趟「壯遊」。在阿姨的幫助下買了火車票,背上單眼相機,一瓶水、一張手繪簡易地圖和幾十塊歐元,我感到失去已久的熱情和冒險犯難的精神漸漸甦醒,在我的血液中叫囂著、衝撞著,似要破體而出,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剛踏進車廂的那一瞬間,我好感謝上天創造了肋骨,把我快掉出來的心臟壓了回去。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景物,我不禁想:前方的路究竟會是甚麼樣子呢?我是否會迷路或遇上壞人?又或許,我會有一段浪漫美好的邂逅?微微上揚的嘴角昭示著一個十五歲少女萌動的春心,沖淡了擔憂與緊張。  下了火車,我看著幾十個月臺,有的火車剛進站,有的卻已走遠了。熙來攘往的人們步履匆匆,匆匆邁向各自的目的地。現在,從這個地方,屬於我一個人的旅程將要展開。  憑著一股勇往直前的衝勁和傻勁,我用英語、在飛機上惡補和阿姨教的幾句德語生澀的問路。途中遇到衝著我用中文熱情打招呼的土耳其餅店老闆;對快到瞭望台頂時氣喘吁吁的我說:「Almost there! Almost there!」(英文...

流浪筆記

學舞以來,相同的夢魘揮之不去⋯⋯  脫不去的紅鞋緊咬女孩雙足,奔跑、旋轉、無意識的躍動,一步都不准背離懲罰的指令。每每在她的空洞凝視中驚醒,感覺被一雙失去靈魂的瞳孔徹底看穿。曾經夢想在舞蹈的世界自由旅行,如今我穿著紅鞋,沿著已然規劃完備的路徑遊走。  身為一個處在及格邊緣的流浪者,每當舞步自顧自地為我提起行囊,我會立刻屏息著,擺出最標準的站姿。注意腳尖必須最先邂逅每一吋土地,接著輕踏重踩都別具意義。我不能迷失,因此每一處轉彎都要清楚記得,雙手高舉著迴旋與平舉著流動各有其位置,一步錯誤會讓我與陌路的旅人擦肩甚至相撞。無數次戰戰兢兢的流浪,全因體力耗盡回歸原點,位移與速度長年缺乏紀錄。  身為一個不曾真正流浪的流浪者,我知道即便照著規則去舞,生命也會隨身體的記憶增長而不斷延展下去,使我流浪的意義看似悠遠。  但我不喜歡這種看似悠遠的似是而非。  這一次我自己背起行囊,將舞步打包分裝,自顧自地啟程。  景點一,俄國   身體的重心是可以用注視紮根的嗎?冷豔如寒冰的黑天鵝凍結全場目光於一身,又將一身重量凝固成一點,藉剎那間爆發的狂舞從冰點昇華成煙,成氣流,成暴風。心是冷的,超出人體極限的三十二揮鞭轉卻像旋風般舞著熾熱。身體迴旋再快都不曾失去焦點,讓眾人目眩神迷之際,黑天鵝清醒過在場任何一個旁觀者。  只有她知道自己是惡魔的傀儡。  只是高傲的她永遠不會看到,並非所有傀儡都像她一樣不能隱藏鋒芒。  夜宿,捷克   好像當地流行的傀儡娃娃也能舞動,一切都那麼輕巧,並帶點童話色彩。對稱的雙人舞步讓兩個舞者猶如相隔一潭清澈如鏡的湖。娃娃的一舉一動總是小小的、漸漸的,就連旋轉也有分解動作。雙手一滴一點朝水平方向舒開,如玫瑰展瓣,兩顆蓓蕾的倒影在湖上舞著,學習那綻放似的旋轉。  沒有自我的傀儡娃娃在這裡被視為明星,算不算一種幸福?  也許比起注目,他們更想要一支屬於自己的舞。  翌日,德國: 被一面廣告牆耽擱了行程  一張電影海報將我吸入黑洞,攬住所有的光,於我心中燙下一道不可逼視的印象。紅衣舞者在水上騰空躍起。沒有看過...

邂逅張家界

心中總有些賭氣的意味,即便已搭上飛機、跨越海峽、直到飛機著陸,依然沒有雀躍的心情,因為這次的家族旅行並不是年輕人熱切期盼的熱門據點。在我眼裏,老氣橫秋的景點,不過是銀髮族消磨日子、遊山玩水的的地方罷了,爾後幾天,我卻大大的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前幾天的確如個人判斷,一行人如同進香團,隨著導遊的吆喝聲,週而復始的上下遊覽車 - 古城牆、車上打盹、三國遺址、打盹、黃鶴樓、打盹、恐怖的馬王堆千年蔭屍、還是打盹;當然服務週到的旅行社,在打盹與打盹之間,依然會穿插一些滿足生理需求的活動,在平淡無奇的旅途中激起一絲漣漪,像是上洗手間、吃飯、睡覺、以及活絡經濟的購物行程,經過兩三天的長途跋涉,身心疲憊。  車窗外的景色,和行程一樣的單調乏味:永遠是灰色的天空、枯黃的稻田、偶爾出現一兩棟和景色搭配,平凡無奇的房舍,不禁令我懷念起台灣綠蔭充斥、眾山環繞的公路景象,「有時候離開了,才會發覺曾經的好」 此刻終於體會到這樣的心情。  第四天開始,漸漸感受到路面的顛簸以及路途的迂迴,禁不起搖晃的我癱坐在車座上,小時候暈車的恐怖陰影湧上心頭,靠著車窗迷迷糊糊地看著窗外,劃過眼簾的畫面開始有些變化。乏味的農村景致變成在狹隘的山壁間游走,行進間還不時傳來樹枝磨擦車身唧唧嘎嘎的聲音,遙想三國孔明,這裡肯定是埋藏伏兵的大好場所,只要在山壁上動點手腳或是山上嬉戲的牧童不小心打個噴嚏,引發巨石滾落,後果肯定不堪設想。  思緒在迂迴的夢魘中旋轉,在尖銳的摩擦及撞擊聲中驚醒(不是大石滾下、是腦勺撞擊車窗的巨響),車子停下,匆匆披上外套跳下車,漫長無趣的記憶,肯定是這輩子冗長乏味的一段,就像電影的毛片,多餘的片段,總是難逃刪除修剪的命運。  伸著懶腰拍拍坐疼的屁股,分神的聽著導遊的叮嚀、眼光飄向一箱箱穿雲而去的纜車。談起分神,其實只是牛刀小試,經過十數年學子生涯的薰陶,早已練就貌似專注的分神面孔,如同牌局上爾虞我詐的賭徒,每一次翻牌的動作,都必須努力保持原狀不讓任何偏差產生,持久的穩定策略在賭場演化開來,天擇會懲罰偏離「最佳穩定狀態」的個體及基因,豎起毛髮、抖動眼皮、率先挑動鬍子者敗陣,撲克臉才是最終的贏家!  當纜車緩緩升起,高度的恐懼逐漸消失,在這裡雲朵和藍天涇渭分明,當車廂穿入一朵朵的白雲,可以感覺...

隨風奔馳

行人一個個滑過視覺螢幕,我的眼睛在安平樹屋的入口飄盪。心有如摩天輪般轉個不停,離返家的火車剩半小時,要不要買票進去呢?  「難得來一次,還不快去買票!」我家女王,媽媽如此說。於是衝破游泳圈般圍繞的旅行團,沿著跳波浪舞的草地,我和弟弟兩人跳進了綠色的驚奇箱。  木棧道彷彿流洩的琴鍵,蜿蜒繞行。清亮的陽光灑落清亮的草上,清亮的露珠閃爍清亮的旋律。撒腿奔過琴鍵,咚咚傳來的不是琴音,而是鼓聲和樹木的呼吸聲;濃綠的枝葉將天頂擠開,捍衛樹下永遠的夜晚,一公尺外陽光洗刷成亮白的嫩綠好似在電影螢幕中,而樹下的木道是電影院謝絕光線的座位。偶爾幾團偷渡入夜國的光,被我們疾駛的影子沖散。  木棧道在前方叉為二重奏。衝前面的弟弟亳不猶豫走上節節飆高的第一部,我卻轉進柔腸百轉的第二部小徑。穿過沒有門的門框,一間空曠的迷宮在眼前倏地組裝起來。是時代久遠的古迷宮嗎?明明由外頭看方正如同紙箱,裡頭的隔間卻層層疊疊像是多重包裝的禮品,也像密密麻麻鋪上補釘的破毯子。這重重的隔間還開有窗子,放眼望去,窗後有窗、門後有門,像精細紙雕般一層又一層,讓視覺更混亂了。  除了木道,其餘都是泥土地。內部許多牆面已經倒塌,碎裂的紅磚胭脂似塗在地上,勉強站立的牆則倚在咖啡色圓柱上,是樹!榕樹!榕樹的氣根垂地為杖,卡緊了牆,爬過每個轉角、每扇窗,蜘蛛網似貼壁而生。它們彎著已老的腰,木枴杖伸到窗、門、或牆洞一頭,牆是老榕的歇腳椅,榕是老牆的鐵甲。往上望去,屋頂已破損如泡爛的竹扇,只餘鐵桿僵著生鏽的手臂。但是,看!那片翠綠常新的頂蓋!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屋頂。  安平樹屋,不是樹上有屋,而是以樹為屋。  那一邊是油綠輕盈的挑高斜簷,這一邊是木紋翻捲的木條頂篷。鐵架之上,氣根順著原來屋頂的斜度密密生長,互相疊蓋,撐起一片會呼吸的遮雨篷。令人震驚的是,這些氣根竟無一絲垂越鐵架,宛如行軍般規矩繞成半邊屋子的造型,好似下面有塊透明玻璃頂著,又似代替執行那未完的使命。「咚咚咚!」,腳步聲踏過木廊,「上面很漂亮!」弟弟喊,雙眼閃閃發亮。我倆於是繞出迷宮,沿梯朝上走去。  綠色的葉如綠色湖水,將我們擁抱。我們撲通一聲跳入葉湖中,綠水在耳邊發出嘩的濤聲,頭頂綠波盪漾,晃著柔美的抒情曲。一陣強風吹動湖水,幾顆金色陽光咕咚...

速度感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喜歡聽火車空咚空咚駛過鐵軌的聲音,車廂輕微搖晃,像一首輕柔的搖籃曲,搖搖晃晃載著我和夢境駛向遠方。  小時候我和妹妹在嘉義朴子的爺爺奶奶家長大,為了些小病、定期檢查,頻繁往返板橋嘉義兩座城市。在我還沒學會指認方向之前,我只記得夕陽從右邊投下燦爛的光芒、海峽在右邊粼粼閃爍,火車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  通常我們搭的是兩點零九分的自強號,從台北一路顛簸向南,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我想我學會的前幾個字大概就是沿途的站名:板橋、樹林、桃園、中壢……通常到了豐原我便開始不耐煩了,我直直瞪著填滿石子的鐵道在地面上如迷宮般交錯縱橫,火車在傾斜的日光裡長長嘶聲吐氣後緩慢停下滾燙的腳步,有人上車有人下車。  旅途彷彿沒有終點一般,無比漫長。  通常是我和阿公坐,妹妹和阿嬤坐,我總是坐在窗邊,窗框上有英文字母標注「Window/Aisle」。每當我坐立難安,在座位上拚命扭動屁股,阿公會探過頭來要我安靜,一點點責難的眼神。  但不久後他又會握緊我的小手,我總覺得那雙手蒼老但溫暖。爸爸說那是雙辛勤的手,抓過繞著院子亂跑的雞,扛過一包十來公斤的飼料,也曾經裝過滿滿一杯的冰淇淋,變成每個街坊小孩的偶像。那時候我還有種怪癖,喜歡捏爺爺的耳朵,一樣是厚實而充滿安全感,然後我就會倚在阿公的臂膀上安靜睡著。  我甚至一度以為長大就是這樣,在阿公的懷裡聽他輕輕哼著「嬰嬰睏,一暝大一吋……」  夢裡我會隱約聽見,穿著紅色圍裙的列車姊姊推著太陽餅過來兜售,到站時滑稽可愛的客語廣播「台中站到得!」。如果坐在左邊靠窗的話,接著就是聯山疊巘,青翠的山林綿延起伏,於是我會在光亮與黝暗快速交替的長串隧道裡悠悠醒來。  阿嬤說那叫「蹦坑」,以前還是柴油引擎的時候,只要把頭伸出窗外,就會換成一副黑碳臉回來。但我只是記得,在隧道裡每一個人的面容都被映現的清楚無遺,阿公臉上的皺紋和老人斑,前座的叔叔鬍渣的臉專注在報紙上搜索消息,同列座位右方的大姐姐支頤悵望,彷彿有些心事……  鐵路地下化之後,這段黑暗歲月更加迆邐而悠長。我總覺得在車窗上的那些臉隨著歲月流轉而變形,有些漸漸成熟,有些漸漸蒼老。  新的板橋車站有一條彎曲傾斜的軌道,北上列車...

浮世.掠影

我瑟縮著走進浴室,凍僵的手舀起一瓢水往頭髮沖。當灼熱的水流過腳指間縫隙,我緩緩地呼了一口氣,用冰冷的皮膚感覺真真切切的滾燙。一天前那缸淺藍的熱水猶在記憶中金碧輝煌的浴室裡冒著煙,當時我極不可思議於水龍頭竟流出一缸淡藍的液體,直愣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那是浴缸旁大面玻璃倒映下的色澤。只是昨天的事,我卻不明的感到遙遠,浴室裡泛著騰騰水氣,而我的腦海就像那面巨大而光亮如洗的鏡子,籠罩著一層水霧而模糊不已。 澳門威尼斯人的光采相當懾人,放肆的熠熠宣揚,沒有一點收卻。甫進大門,我即被這廣闊廳堂的富麗深深吸引,不住四望卻不知該定睛於何處。中央豪華的金色雕塑無比搶眼,狀似中國古代渾天儀的圓球以水池圍繞,吼叫的獅頭與裸身的女神自底端浮現。仰頭上望,圓形穹頂是層層疊疊的繁複雕花,沿巴洛克風情的油畫螺旋而上,巨大的水晶燈晶瑩垂墜宮廷風的流蘇。而腳下雲母斑紋的廣大地面望外延伸,至大廳兩端花紋繁複的絨毛地毯,華麗彷彿無盡漫延。 漫步在寬敞的廊道,一邊是紅磚小橋和貢多拉船往來的曲折運河,渠道裡清澈的河水湛藍的驚人;另一邊則是仿義大利小鎮的樓房,古典柔美的路燈一座座撐起了中央暈黃的廣場,駐足於拉手風琴的表演者前,只覺此地氣氛彷彿應當翩翩起舞。 凝望著兩旁樓房頂端的天使雕像,小陽台後的拱型玻璃窗隔著布簾透出暖光,我拿起相機,襯著柔柔雲彩的水藍晴空怎麼拍都像幅擺在客廳裡的畫。但頭頂上這不曾變動的蒼穹不是真的藍天,而橙黃光芒後也僅是一面打燈的牆,展示著你我想像中的房間。憶起今早去過的大三巴牌坊,遠望那層層台階上彷彿極為雄偉的建築,竟不忍上前;因為知道拾階而上後,迎接我的不是華美的文藝復興大教堂,而是僅空有一面的雕花石壁。 看著定格的天空,有些迷失,無論就抽象或實際而言。商場極大,不辨方向就迷了路;身處川流不息的人潮,即便一步步往前走,仍覺得自身彷彿靜止,世界竟在我身旁呼嘯而過。櫥窗內琳瑯滿目的衣物珠寶和令人咋舌的標價,流洩出混雜的人聲、光影和節奏。過於專注在四周的種種,與接踵而至的人碰上,正想喃喃說聲抱歉,那人極度不悅的轉過頭來,藍黑色眼影上濃濃睫毛翹著,像極雀鳥的尾翼。 一對情侶依偎著走過,六旬老翁的手在踩著黑色高跟鞋的女孩腰間不住摩娑;男人環抱雙臂蜷縮在服裝店角落的沙發打盹,身上高高堆著女友試穿過的洋裝與披肩;鞋店裡一片凌亂,店員忙不迭地撿拾客人穿穿脫脫、散落一地的鞋。高掛的金屬吊燈被這股狂熱溶...

巴黎聖母院

我在聖母院找到嚮往的旅行:讀前人萬卷書,走自己千里路。 第一個在巴黎的夏天早晨,純淨湛藍的天幕在視野過飽和。整座城市流動的色彩緊緊尾隨著我們,直至步下階梯,才被地鐵站微弱的燈光稀釋。等著通往市中心的列車,對面月台兩位文質彬彬的紳士不時抬頭看向這邊,指指點點,然後交頭接耳,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導遊告訴我們,巴黎多的是這般市民,愛巴黎愛的無可救藥,一有空就到處閒晃,把自己當成市長,深怕旅人來看錯了巴黎、說歪了巴黎。 那什麼最能代表巴黎? 虛擬的的座標體系裡,巴黎無疑是北緯五十度這條線上,最耀眼奪目的一個節點。一提及這美麗的名字,腦海浮現的無非是艾菲爾鐵塔、羅浮宮、凱旋門,這三棟舉世聞名的建築鼎足而立,勾勒出世人影影綽綽的巴黎。然而,巴黎人也為自己所愛的城市建立了另一套座標系統。回溯塞納河如歷史洪流,原點既非左岸人文薈萃的凱旋門、艾菲爾鐵塔,也不是右岸標記王朝輝煌的羅浮宮。 在羅浮宮轉車坐一站,便來到了塞納河中央的西堤島。這裡才是巴黎的核心,最早發展的地域,整座城市的座標也以此為原點起算。島上最著名的景點是聖母院。 西堤島擁有比那三個「朝聖景點」更蒼老的歷史脈絡;那三棟巍峨加乘也撼動不了聖母院獨有的萬般莊重。 我情有獨鍾此處,可惜卻為大多數人遺忘了。 幸好有鐘樓怪人。 鐘樓怪人原書名《Notre Dame de Paris》,直譯正是「巴黎聖母院」。法國國家圖書館展出的手稿,雨果的字斜得厲害,像一片大風吹伏了的柳枝,交織的輪廓裡,那亂世的殘夢猶然清晰。 步步走近教堂,如衛星定位系統,縮放拉近一些。背後強烈的陽光壓縮著頂部呈尖形的拱門,直入眼瞳底,釋放出一股向上升騰的反作用力。頸子隨之遽然仰起,轉瞬已如擁吻著藍天。在腦海殘留,牆垣拱柱上繁複的雕刻脈絡分明,彷彿在我頭顱中撐起另一座磅礡,稜線無止盡延伸,頂點正是視野所及的大鐘樓。鐘樓切割了天際,天際剪裁出鐘樓。 南面的鐘樓高六十九公尺,正是鐘樓怪人加西莫多的生長處啊!他在鐘樓裡看著一群群異教徒囷集在各個城門,他目光渴望的搜索如燈塔,只聚焦在那善良溫柔的吉普賽女孩身上;他的鐘樓從不冰冷黑暗,他體內淌著正直的熱血,比起試圖用戰火取暖、照明,更冷漠的是人性、更黑暗的是戰爭。 我彷彿聽到那旋律,半音一個接一個向上騰升,渾厚嗓音像從胸口刳出,在高空中飽滿、凝結,然後如暴雨般紛紛滴落。遼闊的悲壯感是灰黑色的,在聲音裡、在世界...

尋找第二次的會面

混著墨色的藍暈染頭頂上方一小塊被樹影裁出的天空,四周一片靜黑,只有幾點星光勉強擠出絲絲銀粉輕輕灑在灰藍的石面上,泛青的石子誘得久行的我忍不住坐了下來,不平的凹凸感嵌入我的肌膚,而我的眼神卻不停地在黑枝暗葉間穿梭,又忽地定定地棲在枝椏上,久久也不想眨眼。 想著第一次見到牠的身影,大概是傍晚六點半左右,牠張開皮膜,從前方的樹梢無聲無息地滑到右後方的林中,瀟灑的,以睥睨眾生的姿態,順著氣流,緩緩地掠過我的頭頂,輕描淡寫地帶走我的呼吸,像徐志摩的詩:「不帶走一片雲彩」。今晚我再一次放下課業,來到人煙稀少的樹林中,不是為了走訪山川,也不是為了探尋名勝古蹟,而是為了大赤鼯鼠展開一趟星光下的飛行。 「哎呀!別再看了!牠也許已經走了!」朋友笑著,催促道:「我們快點去找蛙啦!我已經聽到拉都的叫聲了!」的確,整個空間充滿磨牙聲,像是有個巨人藏在這片樹林中「嗯...給ㄟ」地發出聲響。我戀戀不捨地起身,繼續著今晚的旅程。再一次回望默然的天空,感覺上仍舊依稀有個靈巧的影子平淡地刷過眼底,為小小的一片天滑出一道完美的直線。「好啦!快走吧!下次早點來就是了!」我嘆口氣,匆匆向前方的隊伍追去。 穿過小橋,及肩的灌木叢堅毅地立於兩側,伸著圓胖的小葉在晚風中招展著。「快看!這是甚麼?」一隻攀蜥被耀眼的燈光嚇得傻在樹枝上,背上亮黃的斑紋警戒似地閃著,「斯文豪!」身旁的朋友激動地喊出牠的名字,像是遇見多年不見的老友,迫不及待的上前寒暄幾句並手舞足蹈的向我們介紹:「斯文豪氏攀蜥與黃口攀蜥極為相似,最好判斷的地方是他們嘴巴的顏色……」恍惚中,密密麻麻的思緒隨著蟲聲窸窸窣窣地聚攏、飄散,眼前朋友歡喜地與他的最愛敘舊,在冰涼的夜裡是多麼溫馨,而我想找尋的卻仍然杳然無蹤。時間越來越晚,今夜想是無法見到面了,頓時心中漫起一層酸澀的滋味,一種欲哭無淚的乾苦。黯然地,我循著黃土斑斑的足跡前進,卻仍不死心的不時抬頭望向樹梢,渴望能再一次捕捉到牠優雅的身姿。 蜿蜒的小徑點綴著幾撮嫩綠,沒走幾步,一陣尖銳的叫聲從不遠處竹木混雜的林中傳來,剎那,我已飛奔來到聲音的發源處,用單薄的肉眼在高聳的竹葉間翻撥,試圖尋找聲音的主人。問過其他朋友,沒有人知道這是屬於哪種動物的叫聲,數支手電筒發出強烈的光束在枝葉上映出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光圈,像外星人的眼睛,粗魯地想揭開一切答案。此時,蟲兒彷彿歇息了,蛙兒似乎入眠了,晚風似是靜止了,只剩...

圓

這是起點還是終點?  外公,這次你離開醫院,媽媽便開始計畫我們的旅程。她打算帶你和我,從台北出發,沿東北角太平洋岸南下,經過宜蘭,在花蓮光復鄉留宿一晚。翌日南下高雄,在高雄港稍事勾留,再驅車北上桃園。在桃園住一夜,次日一早,便要趕往桃園國際機場,直接飛向青島。 是的,我和媽媽打算陪你來段逆時光旅行。我們要往回溯流,陪著去看你走過的七十九年。從暮年往回走,經過中年、青年,抵達少年。 十六歲,少年郎。甚麼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的你就嚐到人生至悲至苦的滋味。國共內戰,你被命運強行帶離家鄉,淚別獨自撫養你的母親,在青島港口和一群惶怖的同鄉少年搭上軍艦。第一次出海,第一次迎向人生中的大風惡浪;甚麼少年歌樓聽雨?青春年華,你聽的、淋的是彈雨。海南島大撤退和八二三砲戰,槍砲戾於后羿之箭,熄滅了日月星輝,讓回鄉路一片漆黑。 戰爭止息,你已屆而立之年。退役後,退輔會安排你到光復糖廠工作,從此你就在花蓮縣光復鄉定居。 立業後稍有積蓄,三十五歲,你娶妻並陸續生子女三人。你勤奮工作省吃儉用,全心守護家庭,我猜你是想補償你幼年失怙,而後又不能侍母盡孝的遺憾吧。 再之後的日子,你的子女羽翼漸豐,一個接一個離巢。青絲成白雪,老來只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和妻子平淡地過完一生。然而少你十八歲的妻子,卻放掉你的手,和別人走後半生了。  少、青年為國家奔波,中年為家計忙碌,老來為婚變神傷。之後,年近七十,你離開住了三十幾年的花蓮,搬來台北,在我家住了十年,也鬱鬱寡歡了十年。 你的人生,這又苦又辣的七十九年。無法替你分擔苦楚,媽媽說身為女兒,她能做的就是去嘗試了解那滋味。也許有人願意去體會你經歷過的苦痛,那苦痛就能減輕吧。所以,媽媽想從現在往回走,去看看背負沉重命運的你所踩出的深深腳印,去探測那足跡的溫度;她想帶你往回走,走到你還未和苦痛熟識的少年時期,走到你母親。 初秋的太陽依舊潑辣。旅程的首日,我們一行三人由台北出發。媽媽開車,沿著濱海公路往南行駛。她說你不愛出遊,尤其不愛去海邊,但如果你看到了海,目光就會久久離不開海。 對海的又恨又愛,是因為海曾載你遠離家鄉,而海又連接著你的家鄉嗎?看看那塞滿了左側車窗,在陽光下發亮的太平洋,你是不是也在想,這海水往北連接了東海、黃海,那麼現在正拍打著東北沿岸的海浪,是不是也曾拍打過你的青島港灣? 一路行過福隆、頭城,溫熱的海風如酒,醺...

歐羅巴天空下

一月的冷空氣,鼻腔裡像是有芥末在攪和,乾燥的風吹過臉頰,有一種慕尼黑的味道;我獨自慢跑著,腦海裡的畫面頓時清晰起來。  第一次到歐洲,7:50離開了熟悉的珍珠奶茶,還有潮濕燠熱但很可愛的天氣,搭機、轉機、等待的時間整整18小時。19:50的德國太陽依舊高照,飛過子午線,似乎又讓我偷回了1/4天。  清晨的大道上,早餐是熱巧克力佐八月天的寧靜。德國人都到泰國培養小麥色的膚肌,而我卻來此探尋。火車一路開過廣袤的田野,向黑森林駛去;富森的新天鵝堡正下著雨,成了煙雨朦朧的迪士尼。我想著路德維希,那樣感性的神經牽動著巴伐利亞,浪漫地嚮往成為羅恩格林,然而現實總教人說不清 - 天鵝武士最終折翼,普魯士的星空,只是多了一個殞落的星點。  旅行衝擊著我的思維模式,前一刻可以是一首詩,後一秒便成了一張紙,白紙黑字的記錄下一個揪心的時代。達郝,一個德國人可能忘卻的名字,卻被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的少年問起,男櫃員只是瞅著,女櫃員微笑告訴我shuttle bus的位置。  擁擠,是車上的印象;恐慌,是70年前走過這條小徑的猶太人,更加煎熬的境況。入口鐵門寫道"Arbeit Macht Frei"「勞動可獲自由」 - 但自由的門不為受苦的人開,集中營的一牆之隔,分出了「你們」納粹,「我們」人民和那些不具名的悲傷。如果一個人的生死被另一群人決定,那神的憐憫會在哪呢?園區內夾道的營房,如今全化為參天的白楊;也許,是為了 翳 入天聽吧!  旅行讓我見證歷史,大國如凡爾賽宮,氣勢恢宏坐擁四方;小邦如薩爾茲堡,山青水秀溫婉醇美。  認識奧地利,從火車上的一對母女開始,我的好奇與大膽攀談,讓16歲的女孩摘下耳機;我向她學德文如何問好,一顆心怦怦亂跳,同樣的年紀藉著簡單的英文,解除藩籬。即便溝通斷續像海岬兩岸的對講機,我心依舊雀躍,全因親臨書裡的世界。她的媽媽笑容可掬,就像天底下的任何一位慈母,儘管「Have a nice day.」道了再見,我卻有了回家的感覺。這是她們返鄉的旅途,是我旅程的進路;地球村的概念於焉而生,或許有一天當我搭著自強號南下,會有人想要學習跟台灣打招呼。  夜裡的薩爾茲堡,歌劇的樂音在細節裡打轉,亮著燈的櫥窗,是河畔最美的新娘。走在舊城區裡,百年後的今天依...

那天,我如此接近蒼穹

它,自灰暗的水泥林間展開征途,是一隻沒有羽翼的箭,穿越鄉間,穿越稻田,少掉幾分城市的倉促,多出幾分鄉村的悠閒,打著安穩規律的節拍,「咚咚、咚咚」我搭載著這一次又一次的晃盪,晃出了台北,晃進了南投,晃向東南亞的最高處。 由於出發時間稍晚,抵達終點時已是暮靄沉沉。走出車站時,我試圖找尋那隱匿於彩霞中的玉山全貌,才發現僅是徒勞,遠處那高聳入雲的群山看似只是一面青綠色的牆,靜靜地佇立在眼底。夜幕悄悄圍上,我僅能在腦中想像,想像那波瀾壯闊的綠洋,會有多少奇景浮現,想像那充滿著蟲鳴鳥唧的鬱鬱林間,會有多少趣聞相待,在旅館的柔被裡,我早已登上山巔,在夢中。 鳥鳴在耳畔擾動著,比起我,牠們似乎更加焦急難耐,天色仍然是紫黑色,但這世界卻已然開始轉動。集合時間訂的頗早,由於幾乎沒有人會從群山底部開始攀登,大都是從三千多公尺左右的登山口開始,所以我們必須一早搭車上山。 雖然已接近六點,天空依舊暗沉,客車在開過一段平地後,緩緩駛上傾斜的坡道,剎那間,一道晨曦碎裂了如薄冰般的空氣,微冷的早晨,此刻也映出些許暖意。和煦的朝陽灑下片片金光,散落在葉間,曳著蓬鬆長尾的身影,在黃、綠葉片間若隱若現,飛快的奔馳於細枝上,好不容易在一處停留,還沒來得及細看,又再度失去蹤影。因松鼠躍動而時不時顫動的枝葉是在招手,抑或是擺頭,彷彿一群佇立於園區門口的侍從,一種沉默的接待,是歡迎?還是厭煩?我不得而知,不過似乎告誡著我們,想走進這片綠意盎然,你帶來什麼,就必須帶走什麼。 如何分辨楓和槭呢?葉片互生便是楓,對生便是槭,果實佈滿尖刺是楓,果實長有雙翅是槭,但在一片燃起烈焰的赤林映入眼簾時,誰又能辨別灑上紅墨的是楓抑或是槭呢?一陣驚呼在車內炸開,微風輕拂,隨風搖曳的林葉,猶如烈火隨風延燒,延燒一整片山坡,延燒至眼底,被灼傷的雙瞳。路面上飄起的落葉是餘燼,在空中擺盪著,乘著客車捲起的風,朝萬里晴空奔去,不知究竟是秋天染紅了葉,還是葉染紅了秋天? 山林自綠轉紅,又再度由紅轉綠,松柏類的植被逐漸立起身軀。至此秋日的痕跡似乎已被長青的杉林掩埋,在停車場的欄杆旁往遠處看,薄薄的雲霧遮掩住青山,如同水彩畫上抹上一層淡淡的白。登山口附近一片黃綠色的細草,如一匹鋪於路旁的長毯,直達遠處,彷彿能通向另一座山頭。沿著步道走,一旁山勢磅礡,山巒連綿不斷猶如沒有盡頭一般,雖然並非五彩繽紛,但亦非全綠,紅褐色、淡黃色的葉,試圖使單調的青...

台17 我十七

沿著台十七線,從台南到台中,一路逆風。 陽光下我快意的踩著車,任微風將暖意拂過全身,南台灣天氣真好,金黃色的空氣都被烤得乾乾焦焦的,我用力吸了一大口,身體都變得輕快起來了,清楚感覺整個人是流動的。出發前我攤開地圖-台十七線,彎彎曲曲,沿線地名都顯得神秘,不知會與甚麼好風景相遇,我心中暗暗期待。並騎的同伴說些甚麼,我只敷衍回應,不想分心交談。這是我自己的旅行。 上高中以後,最近的我越來越難跟自己和平相處,每天通車上學的生活,感覺就是一場場未知的冒險,我都不知道今天會遇到哪個自己?陰鬱的?暴躁的?開心的?常常在與同學大笑之後,心頭會浮上一點酸酸的甚麼,總感覺到隱隱不安的一股騷動,對未來雖感到迷惑卻仍裝作驕傲得很,功課、生活都是一團糟。一場小旅行對此時的我應該是好的吧!參加這一個陌生的車隊,純粹是因為符合時間的條件,這是我第一次的單車旅行。沒有別人,我試圖用陌生的旅行方式拼湊我自己的樣貌。 離開城市,風開始變得強勁,才過幾十里,肌肉的痛苦一路被風追趕。 有人開始皺眉。不管旅伴是誰,每一趟旅行我都感覺是孤單一人。我背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台十七線,荒漠而帶著鹹味的海風,蜿蜒曲折一路推旅者向前,彷彿青春,一路逼人長大。單車旅行多半經過精心的策劃,有精確的路線圖,清楚的計算著里程數,飲食休息住宿,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中。但天氣雖可預知,每個人對冷暖的感受程度未必可知,風力強勁雖然一如預期,但每段起伏中,身體對風力的忍受力如何未必可知。整趟旅行就在可預知的路線,穿插未必可知的痠痛與風阻中交錯進行。 公路線離海岸線的距離忽遠忽近。三百多年了,物換星移,台十七線如今只剩少數地區仍與大海相連,大片的海面幾乎都看不到,我只能想像巧遇一片蔚藍時的驚喜,但那彎波動的曲線應該瞬時就會被身邊的景物遮掩住吧!像初動的情愫,美麗的片刻總是忽隱忽現,我努力踩著車,腦海中不斷翻閱曾發生過的定格畫面,這些青春的悸動,有時也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但面對美麗的大海時,誰不是時而雀躍擁抱,時而對忽來的大浪感到幾分畏懼?任誰都知道要保持安全的距離,才能盡興的享受海浪的親吻,又能毫髮無傷的全身而退。幼稚的我要經歷幾次的測試與練習,才能站到最適當的距離呢?我望一望身側的風景,又不禁想:若干年後,心中的那片曾令我心悸的大海,也許也離岸很遠了吧!我嘴角不覺浮上一抹自嘲的微笑! 接近七股了,雖然以前來過,但騎著單車一步一步踩,和坐在...

往海的方向

當我提出這個沒有計畫的計畫時,我想你們應該多少可以理解,一個在都市裡乾涸的靈魂,會自然而然地飄往海的方向,就像熬過寒冬的劍鳳蝶,會本能地飛向溪谷一樣。 我的背包裡裝了衣物、相機、睡袋,與其它足以在一個陌生地域生活幾天的行李,好像把一個具體的城市封裝起來,拿到另一塊土地上展開,讓彼此相互交疊、衝撞、涵化,同時展開另一種嶄新的生活方式。 不管是距離上或是文化上的,我們有時必須離開過於熟悉的世界,前往足夠遙遠的地方去練習早已遺忘的生活。在那個地方,沒有人會義務提供飲食或住宿,得要自己去探尋一些原先以為應該存在的物事,那可能是物質上的,或是精神上的。我想起李奧波在《沙郡年記》裡這麼說:「倘使你沒有一座農場,那麼你將面臨兩個精神上的危險:其一是,以為早餐來自雜貨店;其二是,以為暖氣來自暖氣爐。」 選擇花蓮,多半與吳明益的《家離水邊那麼近》有關,閱讀這本書讓我對於太平洋充滿詩意的想像,而閱讀區紀復的《鹽寮淨土》則讓我選擇從鹽寮啟程,一路往南行走,直到阿美族的小村落||水璉。曾經聽朋友說,在花蓮要看海,請務必前往水璉。 從鹽寮到水璉的路上,找不到一間營業的商店,也沒有可供休憩的咖啡館,那確實是單純而艱苦的行走。然而,台11線不會讓你感到無趣,位處山與海的交會點,文明與自然的角力處,某些屬於山或屬於海的片段,會在途中與你乍然相逢,比如說:從海岸山脈飄來的大紅紋鳳蝶,或者來自太平洋略帶鹹味的風。 走到水璉,我的小腿肌隱隱透露著不快,彷彿正秘密策動著對大腦的反抗,於是我在路邊坐下,輕輕拍打小腿。休息了一會,我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看到有人在家門口堆放漁網,一位老人像是在補網似的弄著漁網。 這裡的海可以捕魚嗎? 突然我對海洋感到些許迷惑。在我的記憶裡,海洋究竟是拿來做甚麼的?要回答這個問題的難度,或許相當於問人一杯咖啡的味道好不好,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味覺感受,要想知道,只能自己嚐嚐看。對於世代以海生活的居民而言,海洋是一個神聖的生產者,不敬的意念或褻瀆的舉動都可能讓他們失去生存的依賴;而對一個觀光客而言,海洋或許是一片單純的美好風景,讓他們可以欣賞一種與城市截然不同的「光」,所以海岸應該存有諸如海洋公園或民宿的建築物。然而,我如何看待這一片海洋,是一個提供漁獲的生產者,或是一片迷人的藍? 或是其他。我不清楚,也許不該太早將自己定位於任何一個角度,才有機會真正認識某些物事。我們在自己居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