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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顯示的是有「2011年余光中散文獎」標籤的文章

冷氣戰爭

這場戰爭起於升上國中二年級的暑假。 那年,氣溫是惱人的高,彷彿全身汗水都將被蒸發似的,我熱攤在鋪著藺草蓆的床上,打開冷氣讓它恣意地驅趕房中熱氣,但後來一切都改變了——在我看到有關於全球暖化的報導之後。 首先,我找了同睡一房的老弟商量:「我們睡覺不要開冷氣好不好?」 「不好!」他一口就回絕我。「這種天氣?拜託!你瘋我可沒瘋!」他不敢相信自己老哥會說出這種不切實際的話來。他的反應是我意料中事,所以我也不感挫折,轉而向父母伸張我的「救世理論」。 「爸!媽!我們再如此無限制的使用冷氣機,難道不知道會造成氣溫上升嗎?氣溫上升我們的地球怎麼辦?你們明知道後果卻放任不限制我們,豈不失職?」 面對我的質疑與激將,老爸理性的分析說:「救地球有很多方式,不開冷氣,晚上會睡不好,第二天精神不濟怎能好好上班上課?你可以改用其他方式救地球。」 看來家裡是沒人願意為救地球,捨棄冷氣的清涼了。 我暗自思量,既然曉之以義無用,只好動之以「武」了!我在氣溫高居不下的夜晚,偷偷地剿滅了冷氣的低鳴聲,嘿嘿嘿,沒有人發現,我再將嘶吼的電風扇固定方向,讓冷氣的餘溫不致於太快散去,這是一場計謀戰,如此一來便可讓熟睡中的老弟感覺不到冷氣已經消失,嘿嘿嘿,我實在是太聰明了!嘴角都不禁揚起勝利的弧度。 但,天啊!我竟然睡不著!實在是熱斃了!我感覺得到汗水從我的頭皮底下竄出,高舉「給我冷氣」的旗幟拔山倒樹而來,攻陷枕頭以及我的頭部之後,接著讓我全身狼煙四起,實在是忍受不了的熱啊!好在最後瞌睡蟲還是打退了熱汗大軍。隔天醒來,我是一攤汗漬的枕頭,還有一身溼透的衣物。 就這樣,我死賴著老弟非得陪我進行此項「拒絕冷氣大作戰」,想不到久而久之,我倆也漸漸習慣於這種醒來時帶著一身汗的感覺。 很好!這是我成功的第一步,接著我策劃將這場戰爭延燒向自己的班級。 在我們學校有個明文規定,天氣即使再熱也必須等到上午第三節課才能開冷氣。夏日炎炎,同學們好不容易捱到第三節課鐘聲響起。「開冷氣囉!」大家歡呼著,要解放自身全部的熱氣,靠著就是這樣的一台冷氣。 「不行!不能開!」我自身一人獨自對抗著二十人大軍,不免換來一陣陣的噓聲跟質疑,我毫不退縮的宣揚著我的無冷氣主義,「我們要保護地球!我們要少開冷氣……。」話沒說完,幾個突擊部隊的成員便將我撲倒在地...

雪落無痕

我住的城市從不下雪,我卻總在思念下雪的日子。雪花總乘著夢從碧綠的天空飄落,好絲,好柔。我躺在雪地裡用唇接著冰涼,但最後一口,卻吃了滿嘴晨光。不甘心被困在夢境中的我,沿著高速公路搜尋,看是否有一片從夢裡偷溜出來的雪花,能稍稍滋潤我焦渴的唇。我抬頭望向窗外,卻只見到如威爾斯筆下的異界景象—血紅殘陽如蛋黃般飄於紅土之上,扭曲著張牙舞爪的枯樹,一同合奏著末日。白駒過隙的一刻,一片純白領著嫩綠挾萬鈞之勢衝入我的心中。我的心如鬆了線的氣球,飄起。意識一遍遍地描繪眼前的空曠,然後一切都回來了。難怪雪花對我沒有記憶!令我日思夜想的,一直是桐花!  曾經有這麼一個春天,一個飄著雪的春天。那年十歲的我,迷失在一群狡猾的茶樹間,以綠網圍織的迷宮,專門囚禁貪玩的小孩。在我的眼淚即將被風舐盡之時,一雙綠色的大手將我拉出迷宮,那是一棵油桐。他的根深深釘入故鄉的泥土,粗壯的樹幹將枝枒展成一片碧綠的天空。四周的茶樹懾於他的威勢,紛紛朝旁退開,建構了迷宮出口。我正打算離開,一片桐花飄進我的童年,接著兩片、三片……。不知是不是樹的體溫太低,水氣遇到他就結冰了,桐花如發了瘋般飄下,落在我髮梢,積在我肩上,那是快樂的重量,赤子之心的重量,也是對故鄉愛的重量。我捧起其中一朵,涼涼的,如同春日細雨般。不知油桐是否曾用它來,把東方天空一勺一勺的餵亮?於是我躺在雪地裡,張口接著,想嚐嚐看春天,有沒有冰淇淋的味道。淚痕還未褪去的我,就這樣望著陽光和樹影捉迷藏,再把銀鈴般的笑聲和昆蟲的嬉鬧聲伴奏。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春天是否正如同別人所說的,是一篇巨製的駢儷文;我只知道,春天永遠少不了油桐花。  如今我又回來了,回到這曾飄過雪的故鄉,迎接我的卻是一片紅土及寥若晨星的油桐。我想走上前,摸摸那粗糙的樹幹、平滑的樹葉,輕聲說:「老朋友,我回來了。」但現實阻擋在前,那記憶的后土已被農林公司徵收,不得其門而入。風替我嘆了口氣,我不屬於這裡,我只是株漂泊不定的失根蘭花,就像油桐不屬於春天,因為它以雪花裝飾故鄉。在阿公阿婆相繼過世後,我就不再屬於故鄉,但油桐呢?看著殘陽下那些孤獨的剪影,在被人類的文明擊中後,緩緩倒下,我的淚快守不住眼眶。油桐的根深埋在故鄉的土裡,你能要它搬去哪兒呢?如果說自然的犧牲能為人類帶來美好,油桐能真的無怨無悔的倒下嗎?他們曾與大自然一同抱著故鄉的一方土凝望我。而我,我這失...

噢,聽見了嗎?

「姐,妳怎麼買這麼多東西啊?一袋一袋的,很浪費耶!下次拿一個大購物袋不就好了,這麼會買……」霎時,因滿足了虛榮心而生的笑容從我臉上倏然消逝。我垂眼望著地上被提得扭曲的塑膠包裝東倒西歪地向著中間,像是在簇擁那只最大包的黑色塑膠袋。 當黑色大塑膠袋被撕了開,黏了一條膠帶固定在我的背上時,我正站在尼泊爾山上的社區活動中心前,為待會兒要在環保劇中出場感到有些緊張。我一邊注意著劇情的發展,一邊偷偷觀察坐在臺階上的村民們的表情。 他們聽得懂嗎?他們能了解我們想傳達的訊息嗎? 升高二的那年夏天,我和二十一個來自臺灣各地、懷抱熱情的人們一同來到了尼泊爾巴尼帕的一座山區中,展開為期十三天的社區服務計畫。 在Chitwan社區,隨處可見被任意丟棄的塑膠袋,湮沒在山徑旁的草堆中,紅白相間的「菜市場袋」在一片綠茵裡若隱若現。塑膠袋使用的風潮,感染了尼泊爾偏遠小山區,然而環保的概念卻未隨之跟到。因此,我們便決定要向村民介紹有關環保的概念。 我們和當地的大學生Shrijiana以英語討論哪些介紹方式是居民們容易理解的,我們畫海報簡單圖解全球暖化、使用塑膠袋的缺點以及如何做垃圾分類,並編了一齣環保劇,期待能用最簡單的方式,使他們了解環保簡略的概念。 現在,環保劇上演的場景是動物們在山間嬉鬧玩耍||該我上場了! 我和其他同樣披著黑色怪衣的夥伴衝入場內,披風在我身後啪啦啪啦響。我們幾個小嘍囉簇擁著大塑膠袋魔王,攻擊動物及花草樹木們;我亢奮地推了幾隻猴子,還一腳將小兔子踢到舞台邊。負傷的動物們躺在一角哀哀呻吟,我們幾個黑衣怪客聚攏在一起,一齊吼出完美的勝利姿勢。 定格在帥氣的姿勢,我微喘著氣,目光瞅見了村長永遠活力充沛的小姪女Isniha難得安靜,瞪大了她的雙眼看著這幕。她的眼神找到了我,我內心頑皮的小孩惡作劇地聳恿我用唇對她說:「Are you afraid?」她撇過頭,將頭埋入小堂姐Kushmita的懷裡,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下一幕是夥伴們扮演村民,看著那些被蹂躪的樹木、重傷的動物們,難過地哭著。緊接著抱著環保袋的小天使降臨,Shrijiana向居民們說明:要保護這一片山林,就要使用可以重複使用的環保袋。小天使將袋子發給居民們,其他夥伴也拿了些袋子幫忙發放。我要了幾個袋子,熱情地跑到村民面前,他們戒慎恐懼地看著我,遲遲不敢接...

種子

栽一種子在土壤,育養以陽光,滋潤以雨水,灌溉以時間,我們可以擁抱一棵樹;栽一種子在腹裡,育養以愛,滋潤以守護,灌溉以時間,我們可以擁抱生命的新啼;栽一種子在心裡,育養以晶瑩,滋潤以純潔,灌溉以時間,我們可以擁抱天使。 此刻我正靜靜的攀在陽台上傾聽陽光從枝葉的孔隙間篩灑而下的顏色,陽光像一層金粉綿綿密密地灑在我的睫毛上,黏滯得叫人睜不開眼。陽光在我眼前這株嫩芽上緩緩游移,像母親溫柔地搓揉著嫩芽光滑的小指頭,在枝葉上刻鑿出一亮一暗,一暗一亮,淡淡的紋路。我繞到左邊,歪著頭瞧著她在為風中吃力地茁壯,想想是否需要拉她一把;我繞到右邊,側著身觀察她正撒嬌似地賴在陽光的懷裡。我暗自將雙手交之於胸前,祈禱她無慮的長大。而且平安的。 有關環保的流言在大街小巷間秘密的流傳著。議論紛紛的交談聲中,從此塞滿給愛麗絲的情書的垃圾車,後頭多了一隻小跟班,每天得忍受垃圾車偷偷放屁;從此垃圾變成不可外揚的家醜,大家都用同樣顏色的垃圾袋,害羞地罩住一切準備出清的回憶;從此家裡的廚餘全都記了戶口,定居在黃色桶子裡。 環境。保護。總覺得自己像是小人國中的國民,看著世界這巨人在眼前緩慢成長,不知是因我所認識的巨人因歲月的拓展而愈發巨大,或因成長而使自身終於願意承認,在茫茫人海裡我是愈發渺小;當終於了解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當總統,也不是每個人都是科學家時,甚至連踏出一點小小的步伐,往世界的小徑,都沒有勇氣。我以為我無法改變什麼。 其實對於環保的印象僅僅來自於小學,每週四早晨規定全班提早到校,從班上的櫃子裡翻出一大袋一大袋的白色麻布袋,大家手忙腳亂地吆喝著,於是教室走廊外成了「炮火隆隆」的戰場。這怎麼說呢?資源回收的步驟中,最吸引小孩的當然是拔開瓶蓋,在寶特瓶上用力踩一下,只要壓扁它就可以丟進袋子裡。想當然爾,這樣簡單的小動作到了小孩手裡必定是件驚天動地的大工程,第一個可以動手腳的地方是「踩」的動作,小學的國語課本清清楚楚的告訴我們,「跳」和「踩」同屬「足」字部,意義當然相差無幾囉!於是大夥使勁地對寶特瓶「跳三下」,想必此時樓下的班級在早晨甜美的清光中,正享受著乒乓的「戰爭交響曲」!至於炮火何來?同一個步驟重複久了,大家總會厭煩,就像勝利伴隨著煎熬而來,新招伴隨著無聊而來,某天開始,大家忽然不拔瓶蓋了,直接「跳」瓶子,根據物理定律,當瓶內體積縮小時會產生強大的大氣壓力把瓶蓋往外...

啟程

嬌羞的朝陽一早便躲入了雲兒的背後,令這天早晨的灰濛又增添了幾許涼意。幸好雨娘娘未落淚,否則今天的旅程可能隨她的淚珠成了泡影。  搭上開往東部的列車,期待的心情尚未起舞,滿懷思緒卻先沉澱。此行的目的:淨灘,也就是將那些不屬於大自然的人工物帶離美麗沙灘的裙帶。猶記得曾經從楊牧老師的《山風海雨》中咀嚼到那樣靜謐的夜、樸實的夏,今日是否也能體會到那般暢空的良景呢?我不知道。但那婆娑的太平洋或許會張開雙臂熱情地迎接我吧!  果不其然,車窗映得一幕幕風情漸漸明朗了起來,晨曦自雲間灑下,直落入遠方的水田,彷彿賜予稻穗生命似的。俄頃,窗外的畫面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遠方湛藍的小鎮。  東海岸線少數的柔軟沙灘,待我踏上微冷的細沙,海風還有些冷冽地迎面撲來。我眨眨眼,按照環保志工的職務,配上一隻夾子,拎起一包袋子,出乎意料的,竟不小心帶上想像力,無意地開啟了一段故事之旅。  對我而言,做環保是快樂的。  一瓶空的塑膠瓶會有怎樣的故事。兩瓶鐵罐又藏著怎樣的風景。而一塊巨大的漂流木是哪座山上的神靈?  當我撿起一團紙揉,我想它可能是駕風遠航的,是從台北城的熱鬧街頭,或無際太平洋未知的彼端。當我跨過偌大的漂流木,我懷念它在山林的日子。是人類如何的濫伐將它驅了下來,我們是否曾在悠悠的山行中有過一面之緣?  我撿起一罐空的寶特瓶,特別的,一條小魚在其中永遠的睡著。只是從牠的小眼睛中,我看不見安詳,在深邃的黑眸裡隱含的似乎只有絕望。  我想,牠一定十分納悶。  牠可能正在尋找龍宮的過程中莫名地失足掉入了陷阱。  牠或許在大魚的追趕下意外地踏入。  又譬如牠什麼都沒做,就這樣在滋育牠的大海中丟失牠的一生。  牠此刻正憤懣的控訴著吧?控訴我們這些殘暴無知的人類毫無目的地將牠的一生奪走。  口口聲聲說環保,環境保育我真的有做到嗎?透過牠絕望的瞪視,我不禁懷疑  日晷過中,在眾人休息的時分,我獨自抱膝坐在海岸一隅的石塊上,聆聽海鳥謳歌私語,想像自己倘佯在碧海蒼穹的懷抱中,我沉思著。若是無人願意來撿拾這些煞風景的漂流廢棄物,十年後的海灘會是如何呢?會如同小時候家...

「心儀文華」專欄 -《「第二屆余光中高中散文獎徵文作品集編輯感言」》

第一屆余光中高中散文獎是由台灣省文化基金會催生的。  陳芳明教授曾如此介紹余先生:「從黑髮到霜髮,從向陽到向晚,從二十歲到八十歲,一甲子風雨,他的文筆未嘗須臾停頓。鎔鑄文字於股掌之間,鍛造生命於日精月華,他對詩神的緊跟不捨,也許沒有一位前輩、同輩、後輩足堪比擬。」,這一段話已經為台灣省文化基金會設置散文獎,提供了充份的理由;但理由不止於此。 余先生的作品真誠的呈現了台灣近六十年甚至明鄭三百年來,臺灣移民社會的心情寫照。它有去國懷鄉的抑鬱,也有落地生根的喜悅;它有歷史文化的思慕,也有鄉土人情的眷戀;「鄉愁四韻」勾起了少小離家老大不能回的傷痛,「車過枋寮」又讓寶島的富饒豐美了劫後的人生;「敲打樂」雖然肯定中國是我、我是中國,但「高樓對海」的余光中,春天依然是從高雄出發!透過他的生命歷程,讓大家更清晰看見台灣的美好、社會的融合,讓大家攜手同心共同追尋更開闊的未來,這是基金會設置散文獎更深刻的理由。 同時,散文獎徵文的對象設定為高中生,就是精準地掌握住生命中最生機勃發的這一刻,借賢人之光耀,激發學子聞一言以自壯的襟懷:從親睹風采中得到學習的典範;從親筆批閱中領悟行文的技巧;讓文學的種子處處萌芽;讓薪火得到傳承。這是基金會設置高中散文獎最重要的理由。 感謝台灣省文化基金會的信任與支持,第二屆余光中高中散文獎交由中華語文教育促進協會主辦。本屆徵文主題是「我與環保」,台灣北、中、南、東,甚至離島同學都熱烈參與,來稿共三百餘件。初、複審由羅位育、朱賜麟、張輝誠三位老師擔任,並由余光中、張曉風、陳芳明三位教授決審,所有得獎作品集結成冊,與大家分享。 最後還要深深的感謝台積電文教基金會、公益信託星雲大師教育基金的贊助,嘉義市政府、台北市教育局、國文學科中心、台北市立中山女高的協助,讓活動順利完成。謝謝同學的投稿、老師的指導,以及所有直接、間接支持散文獎的朋友,沒有你們,散文獎絕對無法圓滿成功。 中華語文教育促進協會秘長 段心儀 二○一一年五月 返回首頁

嗨,好久不見

「嗨,好久不見。」 記得妳是這麼開頭的,在這一方信紙的上頭。 而因為這信,我踏上了旅程。 「小皮球、香蕉油、滿地開花……。」想起熟悉的旋律,不禁笑著。玻璃映出我的傻樣,火車外已是黃昏。火車「喀啦喀啦」的顛簸,望著無限好的夕陽,想起了妳。 妳知道嗎?時日至今,不見妳已有五年了吧!但我們最親近的一段時間,卻是小學中年級時,我們一起在這裡的時光。一個小小的山谷,離我們家都近的。是我們那時的「秘密基地」,我們和鐵蛋、大頭、女王幾個玩伴,一起在這寫下那童年的印記。 「鈴!」手機響起,是妳傳來的簡訊。妳總說以手書信寄給對方是最慎重、尊敬的方式,簡訊和網路信箱終究會隨著電子的汰換而消逝,手寫的一字一語卻是最真心並可永久長存的。想著妳說這話的神氣,不禁微微莞爾。 妳記得嗎?那天下午,我們又一起來到這裡。「嘩!」一陣清涼的水潑了上來,打溼了我的衣襟和妳的腳踝。「咧咧咧!」大頭這頑皮鬼永遠是這麼的逗趣又惹人好氣。他扮了鬼臉,兩隻腳還浸在溪中。料到他逃不了,我嘿嘿一聲高高躍起,跳進溪裡。記得那被激起的水像一簾垂瀑,漾濕了整個河岸和大頭全身。接著,一場潑水大戰開始了。妳和其他女生不喜歡這類會弄髒衣服的遊戲,就坐在那塊大石上,玩著花兒草的。終於,大頭和我都精疲力竭了。我們就一塊靠著那棵像「龍貓」電影中的榕樹,看著天空。依稀想起,那時,這黃昏夕陽的彩霞映著這山谷,好美好美。 火車外的夕陽幾乎已落下山頭,天空還是藍靛靛的。不同於早晨的藍,這天空還加了一點暗紅的平靜和溫暖,黃昏是回家的時間,回到那熟悉、令人安心的地方。窗外夕陽最後的一絲餘光照耀天邊彩霞,我聽到滿天的歡笑,看著窗外迅速後退的風景,我知道我正向著何方。 妳又為什麼約這時間呢?在剛剛的簡訊中。 是夜,這裡只有一個路燈,孤獨的將大石暖成黑夜中的一方毯子。我喜歡坐在這,等待同伴的到來。我靜靜直視前方,看著那亮一點一點出現,縈繞這谷地。這時,很平靜,卻很自在。 「哇!」一群身影跳了出來,嚇醒了我的沉思。我看到那之中的妳,帶著淘氣頑皮的神態的妳。我跳下了大石,我們大夥一起走入這黑夜的垂幕。 無數的螢火蟲在上方、在前方、在我們身邊環繞飛舞。繁星點點,不只是夜晚的天,還伴在四周、伴在腳邊、伴在那銀鈴般真摯的笑聲、和妳我默契的心房。我們追逐著、雀躍著、笑著。歡樂滿溢了整個天地。那時,一隻跌跌撞撞的小迷糊不意間的停落在妳的髮間,大家一聲驚呼。妳看起...

一名環保股長的回憶錄

我不是什麼激進的綠色安那其主義信徒,追隨著梭羅的湖居生活,夢想著小型生態村平等共享的社會,奉行素食主義解放動物權;我也不是極端的暴力抗爭環保份子,堅決反對所有侵害環境的公共建設,和政府勢不兩立,甚至絕食抗議。我沒有偉大的夢想希望改變世界,甚至不願犧牲自己的時間淨灘、淨山。是的,我只擔任過一學期小小的環保股長,曾經有過不到半年的「統治」。 擔任環保股長的日子裡,我像個老太婆似的每天叮嚀垃圾和回收物們該如何照理自己的生活,既固執,又愛發脾氣,苦口婆心,一再勸說,只可惜這些不受教之輩從來沒有將我的話當成一回事。說起來,我也不是刻意想要責備他們,這些可都是為了和諧的未來啊!舉例來說好了,寶特瓶總是把自由用錯地方,以空氣為動力到處噴射玩耍,最後耍賴似地躺在回收桶周圍,等人收拾殘局。餐盒和鋁箔包雖然是異族通婚,但感情很深厚,經常趁著雙方家長不注意,偷溜到對方家中,雖幾經責備,卻從未改善。最令人氣憤的就屬鐵鋁罐的惡劣行徑了,不知是它們是天生過動還是特別叛逆,每當我一不注意就會有新的頑劣份子滾出我的視線範圍,當我轉過頭來,橫以怒目,他們卻又裝作無辜的躺在地板上。而紙類雖然善良,但過於熱情,且近乎鄉愿,從來無法拒絕外來的傳單等非法之徒到家中作客,有時甚至開起紙醉金迷的狂歡派對。 我想方設法,意欲好好整頓這群惡霸,但苦無良方,最後赫然發現,良性的勸導對付不了這些惡霸,唯有極權統治才能挫挫他們的銳氣。首先我請班上議會通過了環保刑法第一百條,任何意圖破壞回收秩序的惡徒都會被處以程度不一的刑罰:若是初犯,會被強制軟禁於寓宅,洗腦之後,定期接受感化教育;若是累犯,則會直接踩扁、撕開、壓平,毫無通融餘地。 這可不夠,光有法律的最低限制還不能讓那群惡霸們乖乖就範。我仿效德意志的手段,設置環保秘密警察,佈下眼線,隨時向我通報任何違法之情事。大致上,沒有任何頑劣份子能夠逃出我的法眼,雖偶有漏洞,讓惡徒有機可乘,破壞了環保共榮社會,但終究難逃法網。此外,我最驕傲的政績當屬有效宣導告密揭發了,實施沒多久後,令人驚訝的,治安馬上開始好轉。油嘴滑舌的餐盒常常告發寶特瓶沒有先將自己弄扁再回家,一肚子氣的寶特瓶也不甘示弱的反控餐盒總是結黨營私地藏汙納垢。真沒想到那些垃圾和回收物們彼此之間竟也有這麼多的恩怨情仇,竟然不顧以往「同流合汙」的情誼,開始互相陷害起來,這也難怪我先前一直感覺垃圾桶和回收桶旁散發出一股「...

倒數第二份報紙

你用指尖燙平無意間翻折的壓痕,利索的轉手、對折,紙角四周波浪形的灰邊翻飛,宛如掀起一陣墨潮洶湧。幾隻微不可見的蠹魚從文學版躍出了水面,扭腰擺臀的盪漾出淡淡字香,頭條與政論版的煙硝味參雜了少許影視名人的脂粉香,搭上運動場上汗水的鹽味,有時上下跌宕的股價表中也能嗅出幾許銅臭味。這味混起來著實有些怪異,不過翻閱最需要的還是瞳孔與鉛字間的耳語,細碎的、低微的討論。你用巧手折疊至原版四分之一的大小,一份份謹慎的疊起,像在追求一種特立獨行的品味。 蘋果日報、中國時報、自由時報、爽報、蘋果日報、蘋果日報,默默數著某年某月的份數紀錄,你很清楚的掌握時下大眾的口味。看看到達小腿肚的高度,順帶瞥了一眼最上層的日期,上頭工整的數字與你預料的號碼相近,略微思忖,你手中又操起使用好幾回的大紅塑膠繩,簡單固定顫巍巍的小紙山。 幾個月前,這些工作還落在你的母親身上。不過,當初的惘然,已是恍然,更是了然。 起初你不能諒解那些過了保存期限的記敘,為何要以慎重的心情摺疊。或許是那柔若無骨的大面積紙頁在你手中總是被折騰的不成樣子,又或許是你閱讀的報紙總屬於過去式,是昨日的城市百態,亦是塵世重複上演的百態。有些東西就是這樣,與賞味期限差了那麼一點點,你便覺得腐敗的辛酸澀臭全湧上你視網膜,也可能是你排斥閱讀的另一種體現。 你的母親在大樓當管理員,一開始只是拿了幾分逾期的報紙回家給你惡補生活時事,後來不知怎麼的,竟成了大樓的舊報紙回收處。你的母親總是把各色各式的報紙帶回家中,帶點強迫性的給你各色流派的視野觀想。 從你力爭「視覺自由」主權到屈服在蠅頭小字之下,轉變之快,讓你覺得古言差矣,還是江山好守。在你心中也明白母親是爲了自己才將會收集報紙,不過更令你不解的是母親一直在折疊著前幾日的報紙,層層疊疊的過去,總在到達某個特定高度消失。 你什麼也沒說,只是在看報時不時偷瞄母親整理的動作。可畢竟是一路拉拔你長大的,你心底那翻不過幾呎心思,怎逃的過母親的法眼?「心寬念純,福田自耕耘。」她念著,手中不忘收拾被你讀到分崩離析的版面。你瞪大兩顆烏溜溜的黑眼,徹底把困惑反射在上頭。 母親也不點明,只是囑咐你,這一次的舊報紙是交由你送往里民活動中心。依言前往,看到的是各種回收物品堆疊在門口,幾位鄉里志工正忙著分類。他們很快接過你手中的報紙,拆卸了俗氣的塑膠繩還到你手裡。愣愣接下細繩的你環視著眼前廢紙箱、寶特瓶盤據,鐵鋁罐、舊...

海砂

日前看到則新聞,大意是國外某地有起鳥類大量離奇死亡事件,引起許多人關注。報導的旁白、字幕、畫面拍攝方式與色調等都顯得玄乎其玄,極盡裝神弄鬼之能事,到了後頭,甚至連外星人示威說都給搬出來了,撩撥得人止不住要停駐目光,一探究竟。但不過數十秒後,我便興味索然地拿起遙控器換了台 , 那群鳥的死因和神鬼異形之說沒有絲毫關係 , 牠們只是遭到當地人施放煙火時所射出的火藥殘骸等撞擊,因而致死。 這結果雖頗令人啼笑皆非,卻也不失為是個警訊。 父親老家位於離島,每逢舊曆元月初一,自然是不能免俗地得全家返鄉一趟。而讓我初次意識到「環保」重要的事情,正是發生在這種時刻。 幾年前的初一早上,細雨綿潤,舉目朦朧,碼頭剪票處綻著朵朵傘花,樣式色彩,各有千秋,加上輕紗般罩籠視線的雨幕,一眼看過去宛如仲春裡百華齊放,爭奇鬥妍的盛景。在這因人潮過於擁擠,導致剪票作業緩慢的港口,這卷花色圖實在奪走不少百無聊賴返鄉者的眼球。然而異於他人,我卻是將一腔注意耗在了海面上。 初春的天氣,尚不很暖和。朔風凜冽,彷彿刮進身軀的勁道,令風過之處莫不留痕生波。拂起的浪接連不斷地拍到船身上,又倏地散成萬瓣水花,落將回去。所謂「滿川風雨看潮生」,此情此象,雖說與詩中意味相去略遠,倒也不算是全然偏錯了 , 只是若要讓它更貼近原詩,恐怕還得加上句「先得江海盡澄淨」作前提 , 不為別的,就為那些隨浪湧近的垃圾,及魚鳥屍身帶給我的心悸。 眼及此景的一瞬間,我不禁怔了神 , 這裡,這方海,以前是這樣的嗎? 孩提時代,我總愛坐在船上靠窗的座位,也不顧船身駛在海裡的顛簸蕩震,兩隻手攀著窗緣,看窗外激起千堆雪,水珠紛散。一旁的母親往往會告誡道「你這樣長時間看同個地方會暈船」,我卻還是固執地堅持不肯退讓 , 即便回回都以胃中翻江倒海,頭暈目眩,不得不一把抓起嘔吐袋收場。如今想起來,那大概也是一種骨子裡抹不去的本性 , 為了追求視覺上的享受,不論多麼痛苦都能忍受下來 , 就好比現下為求上鏡,不惜挨餓的人們般。 而後馬齒漸長,慢慢地,我也就不再熱衷於探身尋找浪花了,只是那幅白練擊帆,濺雪歸洋的景色,始終未從心底消去過。 我站在碼頭候船處,心緒仍兀自飄移不定 , 十多年前的回憶了,要說記得十分清楚,全然沒有謬誤,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依舊肯定,在我尚未將身體不適看得比心理滿足重,而放棄觀浪這一嗜好前,海水都是泓碧盈清,望而見底的。 究竟是何時開...

環保與我回憶錄

忘了什麼時候開始。 先是垃圾不落地。 然後資源回收。 消息以飛羽觴的架勢迅速傳遞開來。大人的世界炸了鍋,翻了天,傳單一張一張地飛,專家盡力鼓吹的口沫像要噴到電視螢幕上。 爺爺老嘀咕著,這都年紀一大把了,還得費神學東西。一面著惱地把眼鏡向上推了推,好辨清到底什麼東西該丟不該丟。 相比較,這廂還是小孩子的我成天一口一個「老師說」,指東畫西地好不樂乎,好像多懂了那麼一點,尾巴都趕著要翹到天上去了,那樣子,說要有多扎人就有多扎人。 媽多放了一個垃圾桶。起始時||毫不意外地||大家全都榖粟不分丟混了,混了也就混了,眼珠子一瞟即過,權當不見為淨。唯有媽,邊撿著瓶瓶罐罐氣急敗壞:「我就不信,他們還能把垃圾一袋袋拆開來檢查不成!」 「真別說,查得還挺嚴。」爸這樣說。 我那時心中翻滾騰騰,覺得這跟學校老師傾力宣導的恐怕差了一萬八千里不只,偏又想不出話來說說,一股氣沖得胸口難受,只得搶上去接替媽媽翻找一陣,直弄到灰頭土臉。 抬起眼,嚥下那些背來炫耀人的詞彙 反正爸媽是定不會聽的︰「回收是很好很好的,這樣環境才會漂漂亮亮、乾乾淨淨的啦!」像要辯白般執拗,初生不畏的小牛勁。 「真這樣喔…好啦好啦!」媽無奈。 也就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地球,或也需要跟爸媽一樣,哄一哄,哄著哄著,它就高興了。 我當然越發起勁了(在爸媽眼裡是越發來事了),省水關燈、回收利用,什麼我都要插上一足,管上一管。那個年紀的我想要證明自己,不過立足方丈,卻演繹得比山巔都高。 與此同時,固定在教室間兜轉的婆婆被學校委婉地「請」了出去。唉呦您怎地還來啊,閒話家常起頭,緊接著申明正題,轉瞬間擺個我也為難您就不要讓我更為難了的笑臉,半拉半推地就要送出教室門外。 婆婆拖著老大一個垃圾袋,滿心滿眼皆是無措,嘴巴無聲張闔,喃喃道:「這可怎麼辦哪!可怎麼辦哪!」 婆婆一貫親切,雖說拾荒之流,但小孩子天真,也不如何欺侮她,此時見她狼狽,都慌著杵在哪兒。 朋友不忍,趁主任一掉眼,走過去把兩三個瓶罐塞在她手裡,一疊聲:「||管他的,這還沒放回收桶呢!不算數!」一個轉首,大家都瘋著抓起了大小不一的空瓶。 婆婆接了,走了。那總是看起來俗艷的褲子也沒那麼好笑了,褲腳的地方脫了線,線絲一路逶垂至地,在腳邊蜷縮著,那姿態,仿若震顫的幼獸。 這讓我想起了好多年前。 那時候,街角的一處尚為行人退避三舍之地,因為圖著方便,家家戶戶都把垃圾扔往這兒來,砌...

瓶中的島嶼

朦朧間,忽然我看見瓶中有座島嶼。那是一座在汪洋中載浮載沉的島嶼,縱然外頭依舊風風雨雨,但島嶼仍容光煥發,好似蝴蝶斂翅的花朵。茫茫的瓶中,只有如萬花筒斑斕的浮海,徒留滿天的雨。難道,那會是島嶼的未來? 「喀—喀—喀—」我將一個寶特瓶踩扁,扔入回收箱。瓶中,是一種美麗的流動,是被漂洗過的白雲,我輕輕拾起,繼續執行我負責的工作。冬日的煦陽給人淡淡的微笑,似乎可用雙手掬取,馴服寒風的瘋狂啃食。我將壓扁縮皺的瓶身,與過往的無知,扔入昨日的輕率,發誓不再重蹈覆轍。忽然一陣風來,我發現島嶼是株幸運草,而昨日是那輕盈的蒲公英,隨風,翳入無盡的藍天…… 因環境的拼圖破碎殘缺,資源的無限泡沫破滅,所以大夢初醒的人們,開始帶著環保意識去找回失落的記憶。但新生的一代,生活在科技的恩寵,也太習以為常環保的口號吶喊,所以漸漸麻木不仁。有時,我厭惡環保的盤根錯節,拒絕將環保還給地球,索性直接扔下空蕩的聲音,不顧是否該壓扁或瀝水,只為貪享午間休憩的夢土。又或者夾雜著一些不該有的吸管、塑膠湯匙,本該跟他們的家族團聚,但怠惰卻誘我飛離,任其沉眠在瓶海之中。頭上的艷陽依舊炙熱,但環保,卻在瓶中蒸發,留予殘破的星球被啃食。 日復一日,環保與我漸行漸遠,直到那節化學課的講解,懶惰的愚昧才又給我一陣當頭棒喝。在政府的編號下,寶特瓶是歸為一號的三角形,名稱為聚乙烯對苯二甲酸酯,也就是PET,屬於聚酯類。但不論聚乙烯、聚氯乙烯、聚丙烯、聚苯乙烯等所製的塑膠物,不但皆具有千年的魂魄,且縱然將他們焚毀,也會留與致命的毒霧。因此,若未妥善安置,則縱使是濡養萬物的江海,也會填滿人類的夢魘,使生靈為之塗炭,鑄成無法彌補的大錯,茲事體大,醍醐灌頂,難道,我還要繼續幽禁瓶中的環保,讓他隨那大海沉浮,有一天再迴游回岸? 翌日,是個下雨天,也是我一週必要的值勤日。在這種天氣,所有的回收作業皆移到走廊,一處懸掛諸多壁畫之地。也許,這時多少真有種「綠徑風斜花片片,畫廊人靜雨絲絲」的悠閒情懷,也讓我想起不做環保的惡果,一切的風花雪月將可能從此灰飛煙滅。我拾起一空瓶,踩扁,扔入;再拾起另一空瓶,扔入箱中……沒事做時我手握殘留些許水的寶特瓶,總愛凝視著瓶中水,將這流清泉活水賜給周遭花草。花是善等待的,但看來今天不需要,我只好一人對雨,獨拿殘水凝思,就這樣任斑駁的雨將時間打落。 我任水行雲,隨雨勢興風作浪,但也開始迷茫恍惚。朦朧間,忽然我...

惡叔公

早上又輪到我負責處理家裡資源回收箱裡的回收物。怕冷的我按下鬧鐘後又不爭氣的重回溫暖的被窩,再度接受睡神的召喚,等完全清醒時,都已較預定的起床時間晚了十分鐘。眼看搭車的時間要到了,手忙腳亂的在只有些許陽光射進的角落慌亂的整理,一不小心手上的空罐子咚的一聲掉到地上。咚的一聲,把佝僂、行動有些遲緩的身影敲進我的腦海,他是孩子們口中的「惡叔公」,將我從家裡陰暗的角落拉回九年前那個充滿回憶的村莊,那時的我剛升上小學一年級。 小學放學的午後總是最開心的,陪著我打打鬧鬧的是阿姨家附近和我年紀相仿的孩子,所有你想得到的我們都曾做過。我們的足跡遍及各個角落,我們的瘋狂讓大人們都笑著搖頭,我們什麼都敢做,唯一使我們止步的地方,是那個堆滿垃圾、擺著兩個藍色大廚餘桶的巷口,那是惡叔公的地盤。也許是他的外表,或是他講話時的怪異聲音,小孩都怕他。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一些年齡較大的孩子開始拿石頭扔他,他們喜歡跑到離巷口最近的那面殘壁後邊的小土堆上,「發射!」一個孩子大叫,其他的小孩便一起將手中的石子往穿著破舊衣裳的那個身影丟去,然後又叫又笑的跳下那面斷牆跑開。惡叔公從不生氣,他只是默默的把碎石子從他身上拍掉,再繼續整理手邊的垃圾。阿姨明白的說不准我跟著那些孩子們一起瞎攪和,但那次我還是禁不起同伴的慫恿跟著他們去了。我蹲在牆後看,當他們跑開時,我依然留在那:我看到一顆小石子卡在惡叔公的帽緣上,而他沒發現。我怯生生的走上前,他回頭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眶蓄滿了淚水。我蹬上一張椅腳短了、站上去會一晃一晃的破爛木椅,伸手將石子從他的帽上取下,我將小石子放上那黝黑且佈滿皺紋的手掌,「謝……謝。」這是他怪異的嗓音,說得呼嚕呼嚕,我卻聽得那樣清楚。 從那時起,我們之間好像多了那麼一點默契,我在那些大孩子旁邊打轉的時間少了,到巷口的時間多了。惡叔公大約在下午四點出現,遠遠的我就知道他來了,頭上頂著因為時間久已磨損且骯髒的選舉用亮橘色帽子;身上穿著已經很破舊的、看不出顏色的外套;穿的褲子是有破洞的藍色工作褲,惡叔公總是將磨損嚴重、邊緣已有白花花的棉絮冒出的褲管捲至膝蓋上方,打著赤腳,拖著一輛有很多鐵銹的手拉車,上面有好幾個大紙箱,他總是將大家丟的垃圾一袋一袋拆開,拿出寶特瓶、紙或其他東西丟到那些大紙箱裡,當這些東西丟到紙箱時都會發出咚咚、沙沙或鏗鏘的聲響,那時我好喜歡這些聲音,又覺得惡叔公的動作很好玩,便有樣學...

往事再現與環保對話

  那一窪土,那一份情,深深印戀在我心中,「衣貴潔,不貴華;對飲食,勿揀擇。」幾句囑咐如縷不絕,歷歷纏繞耳際。如今,似曾相識,卻又漸行漸遠。  山城的清晨,當山雞咕 , 咕咕 , 長鳴,阿嬤熟悉的身影已在田畝中,執起農具一刀又劃過一刀,倒出裝盛在尿壺中的糞便,混著泥土與層層腐敗的敗葉、落花形成自然堆肥,剖半、晒乾後的瓠瓜殼可當我的帽子,也可用來從大陶瓷水缸中舀水、澆菜,而水缸的水源大多來自雨水、露水與地下水,儘管這些菜葉留下被菜蟲啃蝕的坑坑洞洞痕跡,阿嬤未曾使用化學肥料及農藥。家裡的廚餘被再利用的餵養牲畜,讓豬、雞群得以按照自然法則的健康生長,不施打抗生素與賀爾蒙使其快速生長,老一輩人家更代代相傳、聞所未聞的竅門 , 對小雞尾椎處吹口氣後,再放進雞舍,會生長較快呢! 自幼,我成長在 , 誰家貓生了沒?會形成天大的消息,當荔枝、龍眼成熟時,每戶人家都可以分享的鄉村。平時樂活在大自然的天地裡,雖無石油製成的塑膠玩具,但曾經在滿眼亮黃黃油菜花田追逐小白蝶;在盤根錯節的老榕樹下尋找鍬形蟲蹤影;在水田邊對白鷺鷥又吼又喊,乘著徐徐吹來的涼風,享受閒情逸致。炎炎伏暑,人人枕藉涼蓆上,握著大團扇,不嫌忌彼此地閒話家常與搧風引涼,將屋內窗戶全開保持通風,便不需在家裝冷氣,間接造成環境暖化。阿嬤的年代,人體按摩機尚未暢銷,脫了鞋邁步在鄉間的石子路,即是天然的腳底按摩機。憶起兒時,一次騎腳踏車衝入筊白筍田,濃稠的沃壤沾染我一身臭味,只好光著腳丫,拖著沉重地步伐回家,阿嬤在遠方望見我時,驟然驚訝地大聲嚷叫:「孫仔!還不快來田埂沖水,這些土是無價的呀!」往昔樸實的泥土味已不再,花兒不再打朵絢麗色彩,泥石蹊徑被柏油路覆蓋,轉眼遍是居高臨下的建築物林立取代碧綠潤澤的農田,生活品質就再也難想像! 由於阿嬤不會騎單車,每每是步行上市場,肩上不忘背著麥稈編成的大籃子,早時買魚肉,會自備香蕉葉、姑婆葉包裹,今日買食材改以保鮮盒裝,也絕不取店家的塑膠袋;不論身處何處,口袋中總會隨身攜帶手帕,家具有髒污,會拿破舊的衣物剪裁、縫紉成的抹布擦拭,以此減少衛生紙和清潔劑的使用量、減低樹木的砍伐。腹脹時,阿嬤四處摘取民間草藥左手香的葉子,搗一搗淋上蜂蜜後,端給我喝,以天然食療法,取代成藥無形中對人體產生的副作用。食用完後的橘子皮、柚子皮、檸檬皮,阿嬤把這些果皮放於冰箱或室內當天然芳香劑,黃昏...

故香

比起今日的風華,我更眷念昔日的風花。 如果前人總在家園的芳馨中企望今日的繁華,那麼今日,可有人在喧嚷的市街中追憶,或者睎慕從前的清香?那些花香稻香,甚至是整個林子的四季清香,都令我心神嚮往。 記憶中的苿莉花香,像嬰兒的微笑,是氣味鮮活的童年裡,最初的快樂。外祖母的叫喚與那圓潤的鳥囀,玲瓏地,沿著花香滑入耳際,為我開啟了一個又一個欣悅美好的清曉。如今,我仍會不自覺地走向窗口,卻每每為撲面而來的濁氣驚醒,悵立窗前。許久,在我回神之後,一切盡變得矇矓不清 , 可是窗紗又積了塵垢?否則陽光依舊照眼,怎麼四處渾濛濛的,看不真切、明晰? 那花香已斷,鳥囀的珠玉遂掉落四散 , 只彈起幾個零丁聲響,便和土同塵,永遠沉落了。 往昔的芳馨在腦海裡頻頻飄送,每當教室窗外吹來揪心的風,升起謎樣黑煙,它便更加馥郁濃重了。誰!是誰在那焚燒,將我翠綠的記憶燻上黑點?那眾枝柯擎著的,是樹對陽光的渴慕,一葉葉、一脈脈都寫著對大地最溫厚的眷念,那葉紋脈脈合一,連於枝,合於幹,千枝萬葉,寫的盡是同一句!葉一旦離了枝也就枯黃成纖脆的回憶了,它到最後,還要用它的回憶滋養它的根、它的土。 那黑點與殘灰紛紛動了起來,如午後聚蚋,在我心頭縈飛、迴繞,揮之不去。 我想到南美洲那急速減少的熱帶雨林,也許在我念頭閃過的瞬間,又消逝了足球場大的森林;我想到印尼為了發展熱帶栽培業,焚林燒山。當東北的毒物外洩;當爐渣散入田間;當小林村湮滅;當魚屍彌灘……當這一幕幕怵目驚心的景象接連閃現,我彷彿聞到嗆鼻的屍腥味!然後我回到現實,繼續吸入那圍牆外傳來的、焚燒廢電纜的臭氣,我猶未窒息。 人們是善忘的,當煙囪一根根聳立起來的時候,樹木一棵棵倒下了(那溫厚的眷念倒下了?),人們忘了濛濛霧都的教訓;當化學葯劑灑入田野林間,人們不復記得,美洲那原該明悅的林子,空餘寂靜的春天(鳥兒的珠玉,碎了?)。人們可以對工廠廢氣無動於衷,對刺鼻葯味置若罔聞?那麼他們可還記得童年的氣味與家園的芳馨?那焚燒人聞到的是什麼樣的氣味呢?他如何能夠一遍又一遍地焚燒樹葉與電纜,絲毫未感到不忍、猶豫?惡意堆棄廢料的傾倒人,難道不識得稻香陣陣,也不見那粒粒飽滿的金穗,正向他招搖? 每個人的心裡都該有一段香,在水邊,那氤氳香氛能喚起亮澤如鏡,使人觀照自己,讓心靈像記憶中的河水一般清亮澄澈,蘊育生機。然而,是什麼樣的力量使人不再...

有一天

我來到一處不知名的河口,站在巨大斑駁的混凝土橋樑之上,看著灰濛濛的河水通過腳下,以一種平靜遼闊的姿態,向不遠處暗沉的灰藍大海流去。天空濃雲密布,似乎快要下雨了。微涼的河風拂過我的面頰,一股怪異的腥味衝進鼻孔,使我略感不適。挨近橋邊,俯視河面:河水看來黏重而汙濁,大概中毒已深。望向河的上游,地平線盡頭陡然拔起的巍峨群山,生猛活水的故鄉,我想著,這條河必定也曾經清澈、美麗過。 最初,她應該澄淨、清涼,並且生機盎然。上游巨岩嶙峋,中游布滿光滑的鵝卵石,下游則堆積連綿不斷的沙灘,並以平穩從容的節奏,緩緩注入湛藍的海洋。河水像流動的玻璃,無數的魚兒悠游其中,蝦蟹成群,貝類自在地濾食著。森林裡的動物常來河邊覓食、喝水,居住在附近,那些純樸善良的人們,也經常前來汲取甘甜的河水、捕撈肥美的水族,並唱歌讚頌河流帶給他們的一切。人們懂得節制,懂得感恩與敬畏,所以整個生態循環輪轉不息。 直到那些貪婪的野獸來到。牠們築起高高的水壩,阻擋了迴游性魚類返鄉產卵的路;牠們在河床上的石頭與石頭之間灌入水泥,以為如此便能減少土石流的危害,卻也堵死了所有可供生物躲藏棲身的縫隙;牠們肆無忌憚地把豢養禽畜的汙水以及工廠的廢水排放入河,使河水優養化且充滿致命的有毒物質;牠們更自以為是地將穿越都市的河道完全水泥化,還逼她接納家庭廢水與垃圾,委身為一條「水溝」。原本純淨活潑的河流變得沉重、凝滯、幽暗,幾近一條死水,而她的野性就要反撲……。 耳畔隱約有隆隆聲響,是雷鳴嗎?不,不是!山的那邊,大水突起,挾帶著大量泥沙石礫,濁浪滔天,以奔馬之迅,排山倒海之勢,往下游漫淹過來。我嚇得拔腿就往岸上逃。逃沒幾步,又聽見另一陣轟然巨響,轉頭一看,頓時魂不附體!不遠處的海面翻起幾層樓高的巨浪,飛快地朝內陸撲來,轉眼已到面前。下一秒,山洪與海嘯撞在一起,只聽見轟隆一聲,堅實的混凝土橋瞬間被擊碎,隨即我便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醒來的時候,耳朵先感受到極其暴烈的雨聲,接著我睜開雙眼,環顧四周--這裡分明是我的臥房,窗外正下著滂沱大雨,灰白的天透著空洞的光。看來我應是做了一場夢,而現在已是早晨了。打開房門一看,家人都還未起床,遂走到客廳,啓動電視機,收看晨間新聞。颱風已於深夜登陸,在全島降下驚人雨量,多處山區落石、坍塌,滾滾土石流摧毀了許多民宅、橋樑以及道路。又是濫墾濫伐山坡地的後果!難道就不能留給大自然一點喘息的空間嗎?我想起不...

記得你的名字

洄瀾,是浪的名字,久遠綿長、雄偉澎湃,原始赤裸如山海的呼吸;花蓮,是漢人喊的名字,化成了古典清麗的花,但吐露的 , 依舊是海風鹹澀的味道。 我在這裡長大。 人們說我的家鄉是台灣最後一塊淨土,小小年紀的我感到深深的自豪。從前我們的祖先,赤腳走在只有三十公分寬的山徑,一方是壁立千仞、一方是萬丈深淵。當山靈輕吐一口氣,風舞過祖先們汗濕的臉頰。他們俯身,看見溪流宛若翠玉刀,切穿大理石的層理;他們昂首,仰望山壁巍然矗立,直參天際。有人情不自禁地喊出「太魯閣 」,聲音在谷間迴盪,隨溪流奔騰而去。在泰雅語 那是雄偉壯麗的意思。 山與溪,是我的姊妹,我五歲就能溯溪、登高山、叫得出上百種植物的名字。在太魯閣附近的深谷中、觀光客走不到的地方,有全世界最藍的溪流,是全世界的天空和海洋凝煉出的寶藍色。我從崖壁上一躍而下 , 所有原住民的孩子都這麼玩,冷冽的溪水將我擁抱,溪哥、鯽魚調皮地溜過我的指尖,那是童年最美的記憶。風與海,是我的父兄,在七星潭的海邊,爸爸教我辨識各式各樣的石頭,遼闊的大海漁火點點,月光在海面鋪出一條銀色的路,把礫石遍布的海灘染得雪白。粉紅的玫瑰石、有金色流紋的金瓜石被月光釀成夢的顏色。海潮的聲音一如父親的耳語,洄瀾、洄瀾。 水泥公司來了。和平到崇德附近的山崖被挖去了大塊,灰色的,那是山的傷口。海邊,築起了水泥加工廠,煙囪遮蔽了遼闊的地平線;七星潭,有財團提議蓋五星級度假村,剜去我們心中的摯愛,當作有錢人的消費品。我在社會課本中讀到台灣的區域地理,看見國家為了平衡區域發展,讓花蓮輸出原料、發展觀光。我,啞口無言。 環保是什麼?以課本的定義教導我們根本毫無意義。我們的靈魂中,很自然地,就有對大自然的尊敬。山是我的姊妹,我不會毆打殘害我的姊妹,我便不會如此對待山;海,是我的兄弟,我不會毒害出賣兄弟,我便不會這樣對海。我們的耳朵聽不見山海的低泣,但我們的良心會;灰色的傷口滲不出血,但我們的心默默地淌下無言的哀傷。藍色的河水中沉澱著美麗歲月的寶石,有誰會願意將自己珍愛的回憶浸泡在髒水裡?透明的風中飄盪著世代的共同記憶,誰會願意千年前那聲「太魯閣」永遠成為絕響? 嚐過土的滋味的人懂。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我們的根生長的所在,看見生命之網中萬物奇妙的牽連。父親也在這裡長大,小學的時候,老師要我領水泥公司發的獎學金,那時爸爸眼中的憤怒無奈,我現在還記得。吻過海風的人懂。所有離鄉背井的遊...

飛吧!大冠鷲

「忽忽~忽溜~忽溜~」一隻大冠鷲從頭頂呼嘯而過,逆光中,只見黑色的身影悍然地將廣袤無垠的澄藍天空慢慢切開。 站在我家後院,仰頭常常可見這種令人肅然起敬的美麗猛禽。 我家比鄰中埔山,從山林裡綿延過來的野生植物在我家後院茂盛地生長著,如五節芒、霍香薊及不知名的野樹。不管是在燦燦然的陽光下或是冷冷的雨中,它們依然恣意地長高肥壯,彷彿不懂圍牆的意義。 所謂圍牆,就是範圍以內未經允許不得進入,否則就是違法。我不知道天空有沒有被劃定範圍,如果有,顯然大冠鷲也犯法了。 爸爸帶上手套,拿著大剪刀,準被清除院中的不速之客。 「爸,你就讓它們繼續生長吧,它們挺美麗的,而且還不需要你施肥除蟲。有科學家說植物也會怕會痛。」我說。 爸爸嘴角噙笑,露出妳這是婦人之仁的表情,然後開始動手清除入侵的異物。 去年暑假,里長應部分里民的要求而想在中埔山步道加裝路燈,原因是居民怕不良分子利用晚間步道的黑暗,將偷來的機車運來此地支解。很多里民清晨來此運動時,看到山路邊機車的殘骸會怕。也許黑暗加壞人加殘骸的意象,會讓人有偶爾出現在社會新聞中,受害人遭殺害肢解棄屍的聯想吧。 當時我也覺得為了消弭居民的不安,加裝路燈的確有其必要。 之後的一天早上,我被媽媽拎著,糊里糊塗地去參加中埔山步道協會抗議裝路燈的行動。以前常聽聞成人們為了某些理念或利益而衍生出的抗議行為,但自己從沒機會參與過。這次隨著媽媽參加抗議活動,除了覺得新鮮,更多是抱持著湊熱鬧的心態前往。 抵達登山步道入口,我看見如綠色長廊的榕樹道的第一棵榕樹下,悠閒地站了二三十人,我還看見陽光被枝椏和繁茂的樹葉剪得碎碎的,潑灑在每一個人的身上,讓每個人都亮了起來。他們如閒聊般地交談聲,和乘著山林輕風而來鳥叫蟬鳴和諧地奏鳴。 也許是和煦的陽光,也許送爽的山風,讓原本預期中支持和反對裝路燈的兩派人馬該有的劍拔弩張,結果都沒發生。我向前走去靠近人群,正好聽見一位環保專家正解說如果在步道上架設路燈,螢火蟲將首當其衝地成為光害下的第一批受害者。 我聽了心下一驚,謀殺螢火蟲?謀殺那種「的歷流光小,飄颻弱翅輕」神奇又可愛的生物? 在詩人非馬的〈螢火蟲〉詩中,有「不聲不響/把個遙遠的仲夏夜夢/一下子點亮了起來……」以及「火光一閃/一個流落的童年/便燦然亮起」童話般浪漫的描寫,如果螢火蟲的光全熄滅了,那麼很多人的仲夏夜夢和流落的童年不就陷入一片闃黑中嗎? 城市的燈火夠明亮夠璀...

龍蝨的眼睛

  學測結束的隔天,我從擠壓了半年的生活逃出。獨自坐在微微搖晃的捷運車廂,我需要時間沉澱,關於半年來得到或失去的一切。高中三年,模糊地像一片細雨濛濛,有時卻清晰地滴落在腦海。  一年多前,暑假結束前的週末,我約了K一同前往三芝採集。那天我們的收穫少,除了幾隻乾癟的紅娘華(因為我們跑錯季節了)。我們應該在春天拜訪,龍蝨從土蛹蛻變,紛紛游出,呼吸沉浮。 準備離去的時候,我們在公路旁遇見一位居民。他說,原本這裡有很多龍蝨沒錯,我們去的前幾週,政府才將那裡整治一番,雜亂原生的水田變成一格一格整齊的蓮花池。他們說,這樣讓三芝變漂亮了。 龍蝨,水生鞘翅目昆蟲,生活在靜止的水域,腐食(或肉食)性昆蟲,我稱牠為水中清道夫。利用鞘翅與背部的空間儲存空氣,在水底活動時會放出氣泡。 我在淡水站轉搭公車,到了三芝總站再轉乘計程車,橫山國小下車。霧氣爬滿車窗,選擇在這樣的季節拜訪,並不期待見到甚麼,只希望在寒氣不斷的侵蝕下,能將半年來苦悶的生活給刷洗乾淨,讓思緒重新摺疊整齊。 靜靜走在公路上,毛毛細雨將三芝沖刷得更模糊了。公路旁的水田裡,沒有黃花狸藻、沒有一絲生命的青春,蓮花奄奄一息。有隻瘦小的斯文豪氏赤蛙從腳邊躍過,後腳的突兀將我的視線引領到他方。 水田很整齊,整齊得不可思議。我走在公路上,放眼所及是一層灰。我在城市間來回徘徊,在高樓大廈的罅隙尋找呼吸的空間。不斷黑去的世界,努力衝破卻無功而返。試圖以附著吸盤的前足抵擋傾瀉而下的垃圾(不是雨水),卻被髒汙吸著沉入水底。 我從尾部吐出氣泡,它們浮到天空變成星星。最近,它們似乎被某種光扼殺了,每當我抬頭,只會見到一片黑。汽車、機車不斷放出黑煙,我被嗆得不知所措,紛紛避開它們。轉進小巷,野狗對我破口嚎叫,將我逐出牠們的地盤。我常思索,在這個世界上,我到底需要怎樣的身份?我游向光明,但總是被汙染嚇得踟躕不前。 我有幾千隻小眼構成的複眼,還有三隻單眼,以它們聚焦世界。我是不是因此能夠更清楚地感覺這個世界的脈動與起伏? 前陣子花博開幕,好多膚色的人們都來了,他們說Bravo!Excellent!都市中央樹起一座綠園,花朵展放,蝴蝶或蜜蜂、蜻蜓或螞蟻,牠們不斷搬遷至這裡定居。我拍動翅翼飛至半空俯瞰,在這個稱為城市綠地的樂園,四周烏賊車環繞、那個染金髮的仍吐檳榔汁、小弟弟把手指伸進鼻孔再黏向公車站牌、一張衛生紙從窗口飄出……。 ...

心靈環保

這世界是怎麼了的一種塵埃,落定本自清明的鏡臺,我自莊蝶的夢中醒來,那絲汙穢,玷染我心胸的自在。看看那些在我生活吐納間的爾虞我詐、那些人與人之間的阿諛奉承、口蜜腹劍,那些大千紅塵貪嗔痴的那些,那些我無力變造的無奈。 我,得找處澄澈清溪,好好磨濃心中那漸次不醇的硯池。 耳邊盡是一些攻訐的言語,眼裡映入盡是無半點赤子的純真,我的心靈怎麼了?空虛了?濁雜了?堆積如山的心靈垃圾,壓得我方寸煩悶。或許,該找些時間清它一清,濁雜的是繁忙都市步調在行程表上印出一路向「錢」的皮鞋印;空虛的是冷漠疏離冰冷的人臉,無慾無情的眼與面,麻痺了我的人性;庸俗的是光鮮亮麗愛迪達潮牌上衣、Nike最新款墊底,但談吐卻低俗的令人詫異的青年學子群。 堆疊至顛的心靈垃圾與雜質,無可資源回收,我,莫可奈何。 是怎麼了這臺灣的最北端?是人情磽薄的堆煙砌玉所致?是因東北季風的針砭所致?我竟感受不到半點暖流伏過,四肢百骸盡充斥著冷若冰霜的「心靈垃圾」。於是,我倦怠,於是,我起身,於是,我離開這片水泥雨林,到點不同的地方讓我重拾那些失蹤的寧靜,趁我繁忙時偷溜出去嬉戲的自在。 我出發了,就一個行囊,像個飄泊的遊子,或許其實是去找回快樂、舒暢、以及悠然?再放了幾張紙,幾支筆,搭上自命為「李白壺」的水瓶,裝些假裝的酒,或許偶能誘發「靈感癌細胞」的滋生。自臺北轉運站出發,一路向南,向我記憶猶存那美麗的雲林嘉義。 嘿!你好啊!好久不見的快樂,你的溫暖挾著微涼的風景沁入我的五官,竟隨之而來那陣溼氣,我看見了!就在不遠處那塊嘉義東石鰲鼓溼地!我凝神眺望,還有幾種不知名的水鳥正自適地在湖裡湖邊自去自來。呀!歡迎光臨我的心,又是一個許久不見的訪客,輕鬆先生,您的蒞臨使敝舍蓬蓽生輝。瞧哪那些空虛那些黑暗那些疲倦,您可比撒隆帕斯更管用呢!一處鰲鼓溼地的自然生機,竟躍然有致如一曲生活的小令,是靈動的!大塊假李白以文章,今卻振我心扉以羽翮。 揮別客運,我一躍便到了一處租車行,選定了一匹淺藍色的鐵馬,就翻身上鞍,自由之輪,出發!輪轉了幾百轉,景色也更迭了幾百樣,每處的佇足流連,使心又鮮紅幾分。「心靈垃圾」的負擔緊接輪跡遺留在沙上、泥上、草地上,以及雲林小鎮的鄉間小道上。 車卻益發加重,只因跳上來的,是沿路的美景,或化為文字,或化為記憶。沿途不是大塊自然,是一冊冊文本風景,而後騎到一處亮眼的橋墩,紅的亮眼!該是濁水溪上的西螺大橋吧?當我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