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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砂

日前看到則新聞,大意是國外某地有起鳥類大量離奇死亡事件,引起許多人關注。報導的旁白、字幕、畫面拍攝方式與色調等都顯得玄乎其玄,極盡裝神弄鬼之能事,到了後頭,甚至連外星人示威說都給搬出來了,撩撥得人止不住要停駐目光,一探究竟。但不過數十秒後,我便興味索然地拿起遙控器換了台那群鳥的死因和神鬼異形之說沒有絲毫關係牠們只是遭到當地人施放煙火時所射出的火藥殘骸等撞擊,因而致死。

這結果雖頗令人啼笑皆非,卻也不失為是個警訊。

父親老家位於離島,每逢舊曆元月初一,自然是不能免俗地得全家返鄉一趟。而讓我初次意識到「環保」重要的事情,正是發生在這種時刻。

幾年前的初一早上,細雨綿潤,舉目朦朧,碼頭剪票處綻著朵朵傘花,樣式色彩,各有千秋,加上輕紗般罩籠視線的雨幕,一眼看過去宛如仲春裡百華齊放,爭奇鬥妍的盛景。在這因人潮過於擁擠,導致剪票作業緩慢的港口,這卷花色圖實在奪走不少百無聊賴返鄉者的眼球。然而異於他人,我卻是將一腔注意耗在了海面上。

初春的天氣,尚不很暖和。朔風凜冽,彷彿刮進身軀的勁道,令風過之處莫不留痕生波。拂起的浪接連不斷地拍到船身上,又倏地散成萬瓣水花,落將回去。所謂「滿川風雨看潮生」,此情此象,雖說與詩中意味相去略遠,倒也不算是全然偏錯了
只是若要讓它更貼近原詩,恐怕還得加上句「先得江海盡澄淨」作前提不為別的,就為那些隨浪湧近的垃圾,及魚鳥屍身帶給我的心悸。

眼及此景的一瞬間,我不禁怔了神
這裡,這方海,以前是這樣的嗎?

孩提時代,我總愛坐在船上靠窗的座位,也不顧船身駛在海裡的顛簸蕩震,兩隻手攀著窗緣,看窗外激起千堆雪,水珠紛散。一旁的母親往往會告誡道「你這樣長時間看同個地方會暈船」,我卻還是固執地堅持不肯退讓
即便回回都以胃中翻江倒海,頭暈目眩,不得不一把抓起嘔吐袋收場。如今想起來,那大概也是一種骨子裡抹不去的本性為了追求視覺上的享受,不論多麼痛苦都能忍受下來就好比現下為求上鏡,不惜挨餓的人們般。

而後馬齒漸長,慢慢地,我也就不再熱衷於探身尋找浪花了,只是那幅白練擊帆,濺雪歸洋的景色,始終未從心底消去過。

我站在碼頭候船處,心緒仍兀自飄移不定
十多年前的回憶了,要說記得十分清楚,全然沒有謬誤,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依舊肯定,在我尚未將身體不適看得比心理滿足重,而放棄觀浪這一嗜好前,海水都是泓碧盈清,望而見底的。

究竟是何時開始,這裡竟成了眾多廢棄物的墓塚?

這問題糾纏了我許久,直至回到老家,我的腦海裡還盤桓著它。是以,在抵達祖宅時,我依然神色恍惚,心神散漫,差點沒被足邊石子絆倒。經此一嚇,我才回了魂,收斂起思潮好生走路。一進前庭,便見奶奶和家族中數位長輩正從滿裝海砂的盆裡揀選出星砂,準備裝瓶出售。這也是每年回來時司空見慣了的
雖然家中花用不致匱乏,壓根無須他們幾位老人家再作這種利潤微薄的手工活補貼,但既然他們樂在其中,我們這些小輩自然也沒有阻擋的理由。

幾位老太太圍著那大塑膠盆坐成了一個圈兒。她們手裡動著,嘴上也沒閒下來||交談的內容無非鄰里軼事,柴米油鹽。我想了想,也拉了個椅子待在旁邊,打算繼續神遊太虛一番,不想卻被句話擾斷了念想。

「最近這幾年,星砂好像變少了。」一位我永遠記不住該叫姑婆抑或嬸婆的老太太道,「少了也就算了,可這些砂的形狀,怎麼也越來越不像星星了……」

週遭隨即響起一片附和聲,我楞在椅子上,半天沒吭聲。

星砂
不,生物學上該叫它有孔蟲的屍體變少了。這暗示著什麼?

老人家的話題轉得極快,不一會的功夫,她們已經拋開星砂,開始討論起隔壁家兒子討的媳婦如何了。我卻還浸在方才那句話裡。

出於好奇,我以前曾經查閱過關於這種生物的資料。雖說比不上專家般精通,但基礎知識還是有的。有孔蟲的繁衍生存,和多數生物相同,不外乎也是仰賴天時地利人和。然而在此之中,影響最鉅者,是水質。

星砂變少了
乍聽之下似乎是件喜事,「這不就說明它們死的少嗎」,有人也許會這麼說。然而我的想法,卻是與之南轅北轍數目變少了,不是因為死的少,而是族群數量正在銳減就好比一道整數分數乘法題,縱使分數部分始終如一,但只要整數一更改,結果便截然不同了。

思及此,我闔上了眼。就算明白有孔蟲進化不深,無法像高等動物般用眼,用鼻……甚至用心來觀察世界,我仍勾勒起了它們身處污濁水域,四下昏黑,無路可逃的景況。

那該是何等地絕望。

那之後我一改往昔不論鋁箔鐵紙,一律丟入普通垃圾類的惡習。熟知我懶惰本性的家人對此狐疑不已,半天也想不通透我為何一夜間便轉了性子。

撰文時正值天色初亮的凌晨。身側的几案上頭,一個鋁箔包「遺世而獨立」。我擱下筆,輕手輕腳地捏起了它,說:「喂,你也想看到海變漂亮的那天吧?」

它沒有回答。

我拎著它進了浴室,一番滌洗摺疊後,將它放入專收回收物的袋子中,然後蹲下身,盯著它瞧。

隔壁房裡傳來家人的鼾聲,我歪著頭想了想,最終張口低聲道:

「那,就到你該去的地方吧!」

作者:國立屏東女中 田雅雯

2011年第二屆余光中散文獎入圍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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