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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顯示的是有「2015年余光中散文獎」標籤的文章

散文獎創作大賽優秀作品 - 佳文賞析(人物描寫)

中國的傳奇女子(詩人、建築學家)     江南微雨纏綿,軟風細細,一襲白衣勝雪的她,如畫中的仙子,走進了無數人的心扉。她並非容貌絕世,風華絕代,黛眉若柳葉,微蹙便令見者不禁愁滿心間;五官清秀溫潤,襯得她如玉的光華,安靜、溫婉。那雙秋水明眸,讓多少人甘願沉溺在她的世界,久久不肯離去。就這樣一位有著驚艷容貌並受盡愛慕的女子,卻有一顆脫俗而平靜的心。她不願世人讚嘆她的外表,她認為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深居山林,她吟詩作賦;戰火紛爭,她堅持保護古建築;輾轉四方,她四處為家,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病魔纏身,她微笑面對,不忘將自己對建築學的熱愛傳承。若人生如戲,無論紅塵煙火抑或世俗生活,她皆為最好的演員,她奉獻了自己一生的熱忱,連同三位男子的愛意,穿越歷史的煙雲,一路走到如今。  2015年余光中散文獎創作大賽優秀作品 -作者: 李心淼 ------------------- 一個歷史人物   那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他宛如下凡的仙人,獨自一人在涼如水的夏夜撫琴,當時明月皎皎灑落庭院,墨色的髮披散於肩,他著一件素衣,除卻繁複的花樣,只有簡單的雲紋勾勒其上,長佩的羽扇被端正地放在一旁,琴聲和著薰風微涼,每一個音都精準地落在拍點上,氣質高華而穩重,彷彿與世俗無關,淡然而出塵。  不遠的小几上,有他批閱過的公文,事無鉅細皆已被他仔細審察,如有缺漏不足者他便立刻補上,在公文末也都加上自己的見解,於民生大事上他的見解深刻堪比蕭何。  琴聲奏歇,他緩步走向小几,目光清明,步步生風,彼時月至中天,他仍憑燭奮筆疾書,又將已批改過的公文重閱一次,修改一些細部以求完美,遣辭用句皆再三斟酌,才熄燭安睡。  2015年余光中散文獎創作大賽優秀作品 -作者: 史靜宜 ------------------- 一名永不垂朽的文豪  銀盤高掛闃寂之夜,短松崗的年年斷腸處,一生三州的晴喜雨悲化作承天寺邂逅的蓋竹柏影。是否也曾擁有「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的情懷,卻被時局所逼躓跛於官場的爾虞我詐而難以脫身?漫步在八千里外的異鄉,身旁的你恣意遨遊之際洞見了人生悲歡離合的無奈和當局者迷的辛酸,當生如王燦般的坎坷,你選擇了江而非高樓,詠出...

苦

前幾年,每逢春節,最令我頭疼的便是回鄉下探親。在那純真靜謐的村庄裡,有一段極厭惡的路,極厭惡的人。 每個民風淳樸的村落都是泥土的結晶,在那像仍處於刀耕火種時代的世界裡,就連村口都沒有一段像樣的水泥路。車開不進那又窄又髒的泥道,只能咬著牙,眼睜睜看著白皮鞋將渾濁綿軟的泥水從泥路中抽出,混著雪水,和農村最原始的味道。一步一步,閉著眼,任由那可怕的觸感撕扯我的裙,抓撓我的腳。 走過那段「人間煉獄」,便要見「撒旦」。路過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總是不敢多看一眼,偶爾按捺不住好奇,想要一探究竟,便如萬千高壓線一同向我砸來,頭皮發麻,手心冒汗。幽深微掩的門後,總有一束灰暗可怖的眼神,鑲嵌在空氣裡,瞄準你的眉心,飛也似地射來。 「啊呀,你怎麼又在看隔壁那個跛子了」,奶奶一把拉過失魂的我,快步向前走著,「逢年過節,村裡有啥新鮮人兒,那老光混就把著門盯路過的小姑娘,你也不怕那個老光棍哪天跛著腳把你擄去當媳婦咯!」「亂說什麼啊奶奶!嚇死人了!」想到門後那抹發霉的幽暗,心中的不適之感又多添幾分。 看他幹嘛,感覺臭烘烘的。 臘盡春回,冰雪又融幾分。吝嗇的暖陽終於劈開一道天光,將恩澤施予這片銀裝大地。我隨意搭了一件外套,興沖沖地坐在屋頂看書。我正沉浸在茶花女的辛酸苦辣中,只見頭頂一片陰翳。還以為是伙伴的惡作劇,一抬頭,心臟便驟然躥到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一快黝黑褶皺的「抹布」赫然鑽入眼簾。水泥一般的膚色隨意地塗抹在臉上,深深的溝壑牽拉著死水般的雙眼,渾沌、迷惘。灰黑的眼珠裡隨時會伸出一隻枯手,拉扯著我的頭髮,將我拖進某個絕望的萬丈深淵。我警惕地攥緊雙拳,故作鎮定地站起身:「幹…幹什麼…」話音未落,他便呲著滿口黃牙,將我的外套塞到我懷裡:「外…外套被風刮…刮到我家了…」來不及等他說完,我抓起外套就往下沖。北風呼嘯著追來,霜雪猙獰地撲來。我似乎都能聽到他追趕我的聲音,跛著腳,拖沓著棉鞋,「沙沙─沙沙─」,搖著命運終結的銅鈴,將我吃乾抹淨。 回到地面上,驚魂未定的我不知哪來的勇氣,鬼使神差地向屋頂張望,只有他那笨拙的跛著腳的身影,正費力地向自家屋頂翻去。我默默地穿好外套,聽風聲,聽雲聲,聽那冰雪融化的叮咚聲,心煩意亂地回屋去。 看他幹嘛,眼睛鹹鹹的。 時過境遷,歲月從我的童年打馬而過,童年那令人發怵的記憶,也隨奶奶搬到城市的生活中告終了。再也不用掙扎於那片泥潭,更不...

當時只道是尋常

寧寧當年給我念這首詩時,一定想不到今天我會把它用在這裡。 第一次聽到這句詩是小學三年級,寧寧在她家用一種裝模作樣的腔調開玩笑似地念與我聽,令人驚奇的是,又過了七年,我卻再一直都沒聽過這句詩。因此,這句詩的出處之類,我一概記不得,只記得寧寧唸完這句詩後的那句話:「我爸說小孩不懂,大了才能知道。」 可是啊,寧寧也沒有告訴我,為什麼現在仍像個小孩的我卻讀出了這句詩中刻骨的無奈。 寧寧搬來我家那天,我在外面玩沙子。她從車上跳下,伸出一隻手:「我叫寧寧,是你的鄰居。」我看著她,笑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午後的陽光在她彎彎的眉眼上蹦躂。高高的天空藍湛湛的,像匹藍布鋪開來。 很快我就知道,寧寧有個會變出很多玩具零食的爸爸,和一個溫婉動人還能做好吃的食物的媽媽。他們很愛她。因為我成了寧寧新鄰居中與她玩最好的朋友,所以她的爸媽也沒有掩飾對我的喜愛。因著這個,我也才有機會吃到她媽媽做的披薩。 當那黃澄澄、金燦燦的披薩第一次端到我面前,年幼的我竟如海盜發現了寶藏般,瞬間用胳膊將盤子圍起,不留一點縫隙,生怕被搶走似的。第一口咬下去,嘴裡便是滿滿幸福的滋味。面的清新與炸與烤之後的脆生交融到一起,配上星星點點的肉丁與菜丁,這樣並不算冗雜的搭配竟能產生如此奇妙的反應。我感覺自己彷彿正面對著南方秀美的山水,淡彩的朦朧的山與連綿不絕的綠水正如這披薩般細膩。明明是看上去油油的食物,可吃下去卻是另一種的淡香。寧寧與我面對面,一口咔嚓咬下去,她的眼睛也亮了起來。長久的香瀰漫在空氣中,當時那一刻,我興奮地摟住了寧寧與她媽媽。 可誰也逃不過時間的鐮刀,於是我把童年做成空洞的標本鎖進櫃子,帶上對老師的恭敬微笑走進初中。 那是八年級的一天,我一個人在家寫作業,寧寧來敲門。彼時我已不常見她,她已長得又高又瘦,孑然地站著,好像沙漠中無依無靠的胡楊樹,嘴角失了弧度,眉眼也不再是曾經彎彎的模樣了。見我出來,她就遞過盒子:「披薩,我媽做給我爸的,他……現在吃不下太多。」我笑著說謝謝,雖然知道自己笑得多難看。她離開,關門,我的淚水也湧出。去年便聽街坊議論過,寧寧父親得了癌症,而那個在我記憶中眼波流轉笑著為我們做披薩的女人,卻被這個消息壓垮了精神,患上了抑鬱症。 我打開盒子,在淚水中又我看見了那久違的食物,在淚光中若隱若現的披薩,總感覺不像幼時那塊好吃了。一口下去,這滋味卻比以往更難忘卻。彷彿有誰在...

最難忘的滋味

「你到底喜歡吃什麼啊?」鄰居阿姨從廚房中走出來,笑的很誇張的看著坐在她家沙發上的我。我看著她那已經被臉上的肉遮掩住了的眼,語塞了。「哎呀,快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記得你小時候就愛吃糖,快說說你現在吃什麼,我給你做……」我沒有回答,因為她已又一次鑽進了廚房,而我腦中的記憶之盒,緩緩打開。那些讓人難忘的滋味如幽靈飄出。  「屬於我們‧三個人的回憶」 擀皮,調餡,醬肉,包成,下鍋。十個字足以概括包餃子的步驟,但這十個字中卻蘊涵太多的家的味道。記得每次包餃子時,窗外總會有煙花綻放,小時不懂事的我總愛在餃子麵中留下兩個大手印。帶著滿的麵粉在窗上描煙花的樣子。爸爸媽媽每次都會笑著看著我「胡作非為」卻並不制止。包餃子時,爸媽總是會那麼和諧:爸爸擀皮,媽媽包。我有時會站在父親身旁也學他的樣子擀皮。可見,爸爸的餃子皮是那麼圓,那麼好看。我的則是像一塊破布,非常難看而不好包。爸爸總會把「破布」重揉成一個麵團,擀成「圓餅」,爸爸和媽媽在包餃子的總會聊些生活小事,聲音並不大,像是在對方耳邊私語,看著他們,溫情在心中蕩漾。 「媽媽的秘方‧母親的味道」 每次母親做熗土豆絲都是拉上廚房的簾子,不讓我看做熗土豆絲的過程。而每次問她,她都很神秘的笑著對我說:「這是我們家傳下來的秘方,不能讓你現在看!」她在做熗土豆絲時,我的好奇心總會推著我跑進廚房,卻每次被她推出來。然而有一次,她卻忘記了我。我慶幸的站在靠窗的角落,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背影。當胡椒、辣椒、土豆絲熗的那一個瞬間,一股熗人的味道從鍋中湧上來,直逼人的眼和鼻子。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味道頂的直咳嗽,眼前已被淚水弄得一片模糊。我聽到了媽媽的咳嗽聲和腳步聲,她正向我走來。「哎呀,忘開窗了,咳咳。你,你怎麼在這裡面,出去,我不是不讓你進來嗎?」「咳咳……」我又被趕了出去,坐在外面,看著廚房中的身影,眼睛還隱隱作痛。我最終還是懂了母親的「秘方」──母愛。 「老人的背影‧爺爺的核桃」 每年回家,爺爺總會把我拉進裡屋,自豪的指著墻上的尼龍帶子,那裡面是滿滿的核桃。每次我都會告訴他不必如此費心,他總會大手一揮,拍拍胸脯,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告訴我:「吃吧,爺爺給你弄。」爺爺對我似乎過分寵溺,並沒有什麼豪言壯志,也不會用那些華麗的詞藻,他對我的愛很簡單。奶奶說爺爺每天天不亮就會去山上為我摘核桃。那時,我彷彿看到了一個老人在山上踽踽獨行,踮起...

最難忘的滋味

舀起一杓湯放入口,這濃郁的湯頭瞬間綁架了我,喝了一口,這麵湯在我舌尖上跳著華爾滋,接著一口,煙火在我眼前綻放。我嚐了一口麵,只覺得滑軟異常。沒錯,端坐在我眼前的,是一碗拉麵。 此時的我正坐在日本的一間拉麵店中,木造的標準日式建築,鵝黃的燈光以及流瀉的輕柔音樂,一切都給我非常溫暖的感覺。服務生端上了我恭候已久的拉麵,頓時香氣四溢,我迫不及待的嚐了一口,在這口麵中,我嚐到了鮮甜、嚐到了甘醇、嚐到了自由……。這麵是鹹的,我卻感到了甜味兒伴著一股暖流,從我的口中流入喉嚨,又擴散至四肢百骸、五臟六腑,又匯集到我的心房。 我定然沒有藏住滿臉的驚豔,只見對面的媽媽正滿臉笑意的看著我。我只覺得這碗拉麵是我人生中的一個重要角色,它切開了我晦暗的過去,代表了往後的海關天空。吃完了這碗拉麵,一切都不同了,就像孔子遇見了泰山,林和靖遇見了梅花,秀才拿到了七彩筆,至此,一切都不一樣了。 思及此,過去陰暗的記憶又陰魂不散的,和潮水般向我襲來,我來不及反抗,它又幻化成網子,將我攫去。 某個晚上,我們全家正吃著拉麵作晚餐,爸爸本來和媽媽聊的正起勁,卻突然一個轉頭向我問道:「妳段考第幾名呀?」我被他這「神來一問」嚇的不輕,低下頭,囁嚅了老半天,終於擠了一個數字「十五」「十五?」砰的一聲,爸爸的手掌往桌面重重拍落,震起了杯中的水花、震起了椅子上的我。 記得那場暴風雨肆虐了將近一個小時,爸爸的責罵如斗大的雨點般,不停的打在我的身上,他的憤怒和燎原野火,向我撲面而來,他凜冽的眼光如冰堆一般,不住的刺在我的心上。在雷聲隆隆中,突然一聲「廢物」響徹雲霄,我難以置信的望向了他,卻又被他的一臉猙獰嚇的趕緊移開目光。只見雨水滴滴答答的,滴進了拉麵中。 那一日,我的味蕾罷了工,吃著那碗拉麵我竟覺得索然無味,筍乾、魯蛋……等等全都變身成了雞肋。只有那苦澀在心底蔓延,是悲傷、是憤怒更是屈辱。 我坐在民宿門外的小目台上,看著點點星光,這幾天在日本的日子,已給我帶來無限的平靜看著看著,我的心中,竟浮現出了「歲月靜好」這句話。然而我心中令一個小角落卻想著「爸爸現在在哪兒呢,又在做什麼呢?」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爸爸其實是愛著我的,深深地愛著我,可這一份愛,卻使我感到窒息。爸爸之所以會這樣,其實也是可以理解的。 爸爸在一個貧苦的環境中長大,住鐵皮屋、雙層床會嘰嘰作響,還會搖晃。大了之後,在一片風雨飄搖中奮鬥了一生,仍舊是個小...

最難忘的滋味

我,是一個喜愛甜食的小孩,從兒時開始,甜食早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的一部份。 我愛水果軟糖,糖身五顏六色,散發出陣陣的水果香,嚼勁十足,讓人無法停手,一顆接著一顆入口;我愛海綿蛋糕,那綿密的口感,甜而不膩的滋味塞滿嘴後,如同把雲含入口中,用舌尖在雲海翱遊;我愛黑巧克利,它甜,但緊接著是一陣陣的苦味,讓你不禁皺眉,但苦味離去,留下的是那一絲的甘甜。我愛這些甜食,但更愛愛力檸檬C的滋味。 老實說,愛力檸檬C長得並不討喜,扁扁一片,呈圓形,上頭印了個C,乍看之下還比較像藥品。整體包裝也挺樸素,由黃色和綠色所構成,並無小贈品付在上頭,只有簡潔明瞭的商品標示,在一片花花綠綠的糖果世界中。獨樹一格。初嘗愛利檸檬C,我順手拿了一片。把這不起眼的糖果丟入嘴中。突然一陣酸味向我襲來,我的味蕾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受到了酸味的偷襲,為了表示不滿,他們向大腦表示抗議,大腦為了平息眾憤,但卻下了一個草率的指令­­──咬碎它吧!這下可好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正當牙齒正興奮的磨碎這敵人,想將它消滅殆盡時,舌頭再次發出了悲鳴,因為濃烈的酸從碎塊中散發而出,緊緊纏繞住每個味蕾。這下子大腦慌了,民怨四起,他深怕再次下達指令會造成三度傷害,只好掛起免戰牌,暫時靜觀其變。聽到消息的味蕾也只能痛罵上層行政效力不佳,別無他法,只能默默承受。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酸味大軍逐漸退去,留下滿滿的甜,如同戰地天使,撫平每一個味蕾的傷痛。頓時,味蕾們各個受若驚,而他們滿滿的疑惑全都顯現到我的臉上。我心想,這是何等大膽的糖果,竟然利用了我對它的信任,把我舌尖搞的天翻地覆,又是如此可愛,在蛋之餘,還不忘做個收尾,給點甜頭,像是個頑童一樣,雖任性但不失禮術。從此,我愛上了這不可思意的滋味。 我與愛力檸檬西的初會是在姑丈的引領下相識的。每當晚餐飯飽後,姑丈便會帶著年幼的我出門去放風。一路上,大手牽小手,兩人並行。姑丈較為沉默,但從他手中的溫度,我感受到滿滿的愛。就這樣在微黃的街燈下步行,經過一家便利商店,姑丈牽著我的手走進去,他也不多說,我拿著愛力檸檬C走向收銀臺,這是我倆之間的默氣。回家的路上,我打開愛利檸檬C,拿出一片,含在嘴裡,再拿出一片遞給姑丈,但他總不吃,只是笑笑的說:「妳吃就好。」當下的我,也不多問,高高興興的吃掉第二片,一路上,開開心心的玩起了踩影子的遊戲,就這樣,一路到家。就這樣日復一日,我在四歲時離開了姑...

最難忘的滋味

扣隆扣隆扣隆,火車正行駛在西部山線上,我坐在窗邊眺望著,從冰冷的高樓大廈到溫暖的農田阡陌,看山巒堆疊,看雲影變幻,心始終無法平靜,有些近鄉情怯,終於我到達台中的外婆家。 那是就讀小學五年級時,時近端午,我們全家四人「應召」回台中幫忙包粽子,繞過迂迴的巷弄,我一馬當先推開外婆家的門,一陣陣爆香餡料的氣味直撲我的面門,迫不及待地奔向廚房,在霧氣氤氳的廚房裡,外婆正忙碌著,一會兒下菜脯,一會兒下香菇丁,叮叮咚咚好不熱鬧,我躲在一旁偷吃一口餡料,齒頰留香,瞧著外婆的身影,在霧氣之中舉手投足都顯出一種朦朧美。 待得所有餡料都準備完畢,我們一家六口人,將餡料包圍在中間,外公拿起兩片墨綠色的月桂葉上下交疊,又做成一個沒有孔的漏斗慢慢地仔細地添入餡料,有昌瑩剔透的白米,有如玉般油亮的焢肉,有橙紅如驕陽的鹹蛋黃,當所有餡料都穩妥地包進去後,外婆就用她靈巧無比的雙手,將粽子裹好,纏上一絲棉線,任由它垂掛在那兒。 看著外公和外婆包出的漂亮粽子,低下頭看看躺在我手中不知為何的食物,不免有些自慚形穢,坐在一旁的妹妹,毫不留情地嘲笑我一副樂於看著懊喪不堪的樣子讓全家哄堂大笑,氣氛十分活躍,外婆輕輕接過我手中的「粽子」,三兩下又將它包成那美麗的樣子,當它回到我手裡時,我十分感動,小心翼翼地將那棉線繞上它微胖的肚子,從中午到日暮西山,我們的手不曾停歇,馬上停蹄地在一片笑鬧聲中,終於完成三大捆的粽子。 將粽子一捆捆放進蒸籠,白氣裊裊上升,香氣陣陣飄出,我忽然聽見隔壁阿婆問父親「你們今天包肉粽喔?」噗哧一笑,我心想這肉粽真可謂是香飄四鄰呀,香氣愈來愈濃郁,爭先恐後地開始佔領我的鼻腔、肺部,肚子咕嚕嚕地嘶鳴著,我的雙眼緊睜著蒸籠,看那蒸籠蓋子隨著水氣一高一低、一高一低,極像早晨看見的山巒疊翠,一雙明眸越過重重簾幕對著粽子望眼欲穿,終於外婆掀開蒸籠蓋子,讓粽子們起鍋。 望著令我煎熬不已,望穿秋水的粽子,我的心中充滿「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動,當一顆粽子跳進我的碗裡,我一箸下去將它開腸剖腹,端詳著它被蒸得油亮油亮的肌膚,飽滿的餡料令我垂涎三尺,一口咬下,月桂葉的清香帶出米飯的甜味又混著餡料的鹹香,一次次的衝擊我的感官,但在這些百花齊放的味道中,有一種味道是我無法形容的,我左思右想仍得下出答案,突然有一滴水落入我的碗,心底一驚,摸了摸臉頰,觸手冰涼,才發現原來我哭了,這時我才明白那個無以名狀的滋味...

最難忘的滋味

大地在酣睡中輕吐著薄霧,那層似夢若真的氣息風乾枕畔的湖,我將發皺的地圖攤整,細心摺疊成相框模樣的稜,坐上駛得顛簸的公車。 我貼著窗,蜷縮在偌大的空寂裡頭,只能深呼吸、再吐氣,讓玻璃附上迷濛的水滴,可那時我卻不明白,那結出的圖騰是煙花燦爛。 小時候,我特別嚮往武士的瀟灑、漢子的豪氣。也許是因為常和爺爺膩在一塊兒,聽著他闊談自己的「想當年」,心頭湧現莫名崇拜,我甚至也想練得一身精實,在他口中的那個年代叱吒風雲。我最常問爺爺:「為什麼我們現在不打仗?」他總是神祕笑答:「展現英姿的不是刀槍,是檳榔。」 每次家族聚會,我總黏在爺爺身邊,那席貴賓往往豪氣干雲,啤酒總是一罐罐的牛飲,手腕一壓、黃湯下肚,酡紅的腮上閃耀得意,瞳眸裡勾著一抹挑釁。酒量的對決引起眾人圍觀,隨之鬧哄的我會質疑爺爺為何不去比拚?他诶次不厭其煩地答:「酒是喝心酸的,檳榔是嚼快活的。」 我當然知道宴席最後,飲酒之人往往醜態畢露,而爺爺只是淡定的啐出一口艷紅,如血淋淋的嘲諷。可能,老師的健康宣導頗具威嚴,我未曾嘗試咀嚼,但若將英雄與檳榔並列,在我的認知中也絕不唐突。尤其當我學到「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澆愁愁更愁」的時候,更確信檳榔比濁酒更積極陽光的概念。只是,為何從沒人為他寫詩? 詩也許太風花雪月,不適合英雄的檳榔,不適合陽剛的英雄,不適合陽剛的我。正確來說,渴望陽剛的我。記得那天風颼颼的颳,塵埃撲面席捲而來,我甩了家門一路狂奔,撲進爺爺敞開的大門。「怎麼哭成這樣?」他訝異的臉部繃緊,宛若扯得太過的麵皮,皺紋撐得裂。我哭著思索支字碎語,今兒同學用飯盒敲了我三下,我怒得回賞他一記匡噹,可、可我卻要受罰,只因他腫成豬八戒而我安然無恙! 「這有什麼好難過的?」爺爺的錯愕柔和許多,縱聲大笑時雙眸瞇成兩彎開心果殼,連舒張的肌紋都閃得發亮,我愣在一旁,也忘了拭拭憤怒得涕淚,爺爺豪氣續道:「你這是打贏了呢!不該跳戰舞大肆慶祝嗎?」這話打在我心板上隆隆作響,的的確確是件喜事,正羞得要抹去淚痕,爺爺卻說:「擦什麼呢?你沒哭過,這是給沙子吹的。」 第一次我覺得我更靠近英雄大夢,第一次爺爺給我檳榔時我不推拖,我把它看作聖上賞賜的戰酬,如此珍藏的置在寶盒之中。 待我更成熟,竟一頭墜入詩的世界。儘管與衝鋒的戰士相抗,但那癡迷已無可挽救。我讀詩,如羽翼眷戀蒼穹、浪花眷戀沙岸、蝴蝶眷戀千葩百卉一般眷戀詩,然而,我從不寫。 我歸咎於自己從不喝...

夏末的悲傷印記

夏末午後,佐著先行來到的微涼秋風,一陣電話鈴聲打亂寧靜,接著,話筒「砰!」地墜地聲震碎了我和母親的心。 那年的蟬聲是在那時候絕跡的,像是蟬們的集體失蹤,世界變得特別安靜,一片寂然。我坐在火車上,腦中的思緒混在一塊──像是被頑童玩過的調色盤,顏色混濁且骯髒。母親的坐位和我隔著一個走道,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不時顫動的嘴角吼叫著絕望,但弟弟自午睡醒來後,她又露出笑容,絕美地像是拉斐爾的聖母像。我明白她在偽裝,畢竟父親還在國外,她不能倒下,儘管方才話筒的那端傳來的是外公的死訊,也是一樣。 外公就這麼走了,一聲不響,在護士推他曬太陽時,他一如往常地安靜,閉眼打盹,但這次叫不醒了,因為他已經陷入永恆的沉睡。 舟車勞頓後,映入眼簾的不再是綠瓷磚牆,而是白色的基督教喪禮布簾,外公的遺體在冰櫃裡,沉穩且沉靜,有一瞬間,空氣像是凝結,令人窒息;時間宛若暫停,眾多親人臉上全僵了表情,那一剎那,我的舌嚐到了這世上最令人難以抵抗的味兒──又苦又鹹,還帶著痛覺,漸漸,外公已上了妝的面頰變得模糊,我了解到原來那是眼淚。 年紀仍幼時,父母將我託給外公照顧,除了舅舅和母親,我也是他拉拔長大的孩子。外公對我最好,喜歡在各個場合把我放在肩上,帶出場炫耀;有時他也去雜貨店買一袋論斤講價的金柑糖,和我一起坐在家門口吃,雖然外公有著年輕拼搏事業,交際應酬後的債主──糖尿病,卻會和我一同在雲林西下的太陽前,享受只屬於祖孫的美好時光。 那金屬冰櫃在外婆家的客廳躺了近一個月,我時常坐在冰櫃旁,和外公說些話──不限主題、沒有範疇,自私如我,總是自顧自地說天南,聊地北,好似無聊的談話性節目:話者不風趣幽默,觀眾難怪沒有反應。這時,我又會嚐到那滋味,苦鹹味兒在口中漫開,痛覺越發深刻,同一把錐子死命地向心口鑽一般!此刻,我已無法思考任何事情,腦子亂烘烘地,耳朵也嗡嗡作響,像是全天下的交響樂團,全到我腦中演奏不和諧音,尖刺且難聽。 在牧師和殯葬業者的協調下,外公的大體終於要火化。我仍清晰地記得在蓋棺儀式時,從國外火速趕回的父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完全失了平日威嚴的形象,並且磕了三個響頭;母親的雙眼紅透,早已哭腫。封棺時,全部人得背對棺木,聽著那一聲聲沉沉的敲擊聲,和牧師領著歌隊唱聖歌的吟唱聲,我不禁嚎啕大哭!先前所感受到的所有苦鹹和痛覺一次湧上,毫不客氣地沖刷膚質不佳的臉頰和拚命地拿各種刑具在我心頭剜下...

回味記

我緊緊的攢著舊年的地圖與深存的記憶,試圖在這個記憶被混凝土包裹著的禁區內尋找那件印著油花的白圍裙或是「喀喀」響的刨冰機。 「大概有個水管,包著厚黑棉布,緊扭著四個或六個銅銹斑斑的螺母。」我這樣回憶著,卻始終無法將眼前散發著太陽炙烤下柏油氣味與乾燥的汽油味的馬路與那個小學門口前香甜的小巷聯繫起來。 一切都變了。 我頹然的坐在路牙子上,閉眼夢著小巷的舊景。「應該是那裡,現在畫著雪白斑馬線被車輾來壓去的地方。」每當夕陽將要出現,放學鈴震響的時候,一個手推車會搖晃而準時的散發出油炸雞的香味。手推車四周懸掛著高大的牌子,用紅的、黃的以及各種鮮豔顏色印刷了種種的炸貨。牌子太高大以至於只有衝進互相推搡的人群或是踮起腳尖才能看到那個穿著白圍裙在油鍋前有條不紊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金燦燦流著滾燙香辣熱油的炸雞,而冬天的時候,就只能在一片熱汽朦朧中拼命嗅著肉與油的氣味穿過風雪變得微薄卻令人溫暖的味道了。但不論是冬天或夏天,都是一口辣,一口香,流一身過癮的汗,然後心滿意足的與阿楷與阿盛流連在小巷的井蓋與自製的秋千上了。 「井蓋!」我腦中一陣驚喜,一輛車猛地駛過,馬路中間距我不遠處的井蓋「咣噹」一聲,呻吟著呼喚我的記憶。「就是那樣里,在如今馬路的對岸的花壇中。」那曾是也應是一片民居,而不該是如今枯黃的花壇,在右手邊數大概第四五家,是一個小食店,名字叫「三葉草」,賣著便宜的奶茶、刨冰諸類。我從未忘記店主年輕而溫和的臉,也未忘記與阿成在冰沙碗中吃出蟲子的哭鬧。我忘記了杯中的滋味,是甜的還是酸的?但當店主一臉笑意地看著我從書包中拿出玩具請求藏匿時,我知道,我永遠離不開這條香甜的小巷了。 小慧曾說她以為當一個食品店主是最美好的職業,有著吃不完的零食、可樂與雞排。永遠都飽飽地住在這條小巷裡。阿楷、阿成甚至我,大家都拼命地點頭。 可是,一切都變了。 我以井蓋為參照物,隨著記憶中的小路走著,王叔一大早就支開茶蛋攤,左手搖著蒲扇,右手填著煤塊;我像一個我沒記住名字的大嬸打了聲招呼,她推著糖車大概要往西邊小市趕早集…… 我想回味,那時的零花錢太少,吃下去的味道太淺,以至被歲月輕易的抹掉。我摸了摸口袋中的錢包:足夠買百隻雞翅了。可是天地間只有一片繫在行道樹上的紅布。 紅色的招牌在那呢? 就算我現在能買到百隻雞翅或是阿凱愛吃的炸雞皮,當學校變成官員的駐地,小朋友挾帶著屬於他們的氣味逃走了。...

初戀

有人說,忘了不該忘的東西是背叛,不忘該忘的東西是愚昧。我不願當個背叛者,我卻時常演出那角色,而愚昧者呢?反正,無論該不該忘,我的大腦總是在我選擇前就自動把一切都刪除了,既 然什麼都記不起,談愚昧也毫無意義。但,他卻是個例外。對他,我從來都是愚昧者。 升上高中的第一個月,烈日高掛於天,男生們在籃球場上奔跑,手裡是青春。我眨眨眼,以為我會看見他,修長的四肢,曬不黑的白皮膚,敏銳的雙眼掃視全場,一個轉身把球傳給隊友。怎麼可能是他,不過是另一個瘦高的男生。我快步走遠,卻又忍不住回頭,期望有人能叫住我。 升上高中後半年,我突然很想念過去的上課時光。那時他坐在我的斜後方,我稍稍偏頭便能看見他的側臉,專注的雙眼在鏡片下盯著黑板,拿著筆在課本上寫些什麼。我終於想起那年生日許下的願望:希望我能變成黑板。 升上高中後一年,我才發現我和他一年未見;我才發現我們連一條簡訊也沒傳過;我才發現我們一通電話也沒打過。我閉上眼,便能憶起他開懷的笑容,彷彿他從未見識憂傷;耳邊響起他溫柔的語氣,彷彿春風拂面,輕輕牽起我的髮絲。他暖和的手掌揉揉我的頭,就像一個兄長對么妹的溺愛,但我更希望他撫摸我的兩頰,我希望他親吻我的雙脣,就算將他的罪惡傳給我也無所謂,因為他必會索求第二個吻,好將遺留在我脣上的罪惡取回。我以為時間會沖淡思念,無奈它換來更深的愛戀,如泥沼,如水底的漩渦,深深陷入,再看不見天日。 因為他,我是愚昧者。我的情是宇宙,加速膨脹著,沒有界限。我的拳頭緊握太久,鬆不開,放不開,我不曾想過打開它,因為裡頭是我的殷殷期盼,期盼某日他會出現在我面前,於現實而非幻象。我怎麼會捨得,讓渺望的希望遠去呢? 升上高中的第一個暑假,我細細咀嚼我和他曾經的共處,酸像檸檬,甜若砂糖,苦似黃蓮,辣如紅椒。那些不經意的碰觸、偶爾停留的眼神、過份的關心,所有的曖昧鋪成平穩道路,路的盡頭卻非戀人,而是名為「分離」的高牆。少年少女的小榔頭無法讓高牆倒下,只能一次次地爬上又滑下、爬上又滑下、爬上又滑下,直到兩人皆傷痕累累,各自拖著疲憊的身軀步向相反的道路,連回頭瞧一眼的力氣都消失殆盡。 我將我的心藏在一個盒裡,連我自己都忘了它在哪兒。直到我們曾經共有的朋友向我提起他,他交女友了,而我那顆找不著的心,在不知名的地方疼起來,大概被斧頭砍了一刀吧。朋友又開口,問我知不知道他其實愛過我。我那顆找不著的心更疼了,...

魚湯

十月是個雨月,久日不晴,霉上了牆沿屋瓦,也霉上了我的眼眶。 那是兩座難晴的城。和這個阻不了東北季風的小鎮一樣,濕且悶。 海是鹹的,無論氣態或液態。這是我對世界的第一個認知,早於嬰兒床前搖鈴逗筭我的女子我是否該喚媽媽;早於我吃飽奶水倚睡的壯闊臂膀我是否需稱爸爸;早於女媧補天盤古闢地混沌鑿下第七刀;早於一切識知,我已在初生的泱泱春水中能辨認,想是臍帶上絲纏的血脈中亦流有那微澀,引逗正泅泳的我剎那鎖了眉,才如此叫我永誌。 每當朋友們展示週末又探問了哪片海,我只能淺淺笑著;當那個男孩輕柔的在我耳畔傾下一句:「有空去看海好媽?」我用同樣的輕柔鬆開他手,知道我們再沒有可能。一個漁港的女兒,海的腥、海的鹹,海的一切,都是我自小便欲遠遠逃離的存在。 甚至是那碗父親親手熬煮的魚湯。 清晨的漁市擺滿剛打撈上來的漁獲和同樣鮮美多汁的吆喝,雨鞋拍響潮濕的石子地面,還拖著「吱、吱」的短促尾音。我抱著裝有遠洋冷凍漁獲的保麗龍箱快步走過,假裝無視腳邊一面面死沉的眼、僵立的鰾、閤不上的嘴和血色的鰓。我想起爸爸拉著年幼的我,教小小的手指觸上那平躺的濕滑,我畏怯的不敢伸手,爸爸用他長年叫賣、宏亮的嗓說了一個我憧憬的神話:「妹仔,有人講細漢囝仔的手摸一下,魚仔會眨目珠喔!」我不禁為了這幾近琉璃色的故事伸出了手。然而魚兒的眼睛沒有閃過任何一瞬光,反是魚鱗冰冷黏膩,濕淋淋的滑溜觸感從指尖沿著經脈血管奔竄而上,直達頭頂。我放聲尖叫,大哭著逃開神話之外的魚和一臉錯愕的爸爸。 從此以後我不再碰魚。 長大了些,上了中學,多高興能暫別那海味腥?的漁港和陰雨連綿的小鎮。每天花上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到一個有綠樹有花香的城去,穿著一樣的淺天藍制服,是的,我執意那是天藍而非海藍,我迫不及待探問這有著歸屬與親近感的遼闊。 直到我捧著書擦身而過一串耳語:「欸,就是她啦!」「真的吔!魚腥味好重。」「好臭哦!快走啦!」然後是一陣紛亂漸遠的腳步聲。我急切的抬起手臂、抓起衣衫嗅聞,我茫然辨不出人我氣息的迥異,卻被孤立。 寒冬的十二月我大病一場,風寒。爸爸把攤子交給媽媽,執意在大清早為我熬上一碗魚湯。我躺在床上,爸爸手捧熱湯,走近床沿:「妹仔,有湯喔!燒燒的呷,卡緊好!」他輕輕坐在床邊,見我一動不動,伸手推了推我:「妹仔,飲湯啦!」我想起走廊上飄飛的字句,一肚子怨氣,低聲道:「不要,我不要吃魚!」這時我見爸爸那雙滿是細紋老繭...

暖與冷

那是在一個充滿著花香鳥語的小鎮上。 正值秋末,泥濘路上,藤蔓的細微的觸鬚零亂的纏著嫩葉,陽光伸展出她的鋒茫像一條條金箭射向土地,空中偶爾會有幾只大鴇鳥輕輕掠過,時刻感受著金色的洗禮也是一種純真的幸福吧,我覺得。 向南走下去,不久便望得到一條河,河水仍然層層漣漪,像一張張小嘴靈動地吐著柔聲。影子不久便跳到身子下,找不到蹤影。「妮兒,幫我鬆繩!」他的聲音像轟隆隆的雷聲有點刺耳,教人有點不適。鬆繩,開船,起槳,落樂。 鏡面的水將兩個人像完全地展現出來。「妮兒,看看岸上的景!」他笑著露出幸福的笑容,「爺爺小時候啊,在河邊嬉水不小心滑進河,當時啊心裡真是沒有抱著希望了,可偏就被一塊尖石頭擋著了。岸上人呼著喊著救人,兩人撈我起來。這是幸運河啊!」邊說邊停下手中的槳,任它在河邊漂流。撒網,放網,「魚應該在恰當的時候深水的地方捕。」手腳靈活的擺弄網的他有老練沉穩的自信,嘴角微翹,因為他相信可以給孫女捕到好魚。金光燦燦,他身上染著一種強烈均勻的銅色。 「捕的魚肚子要小一點,身子要大,顏色不要太淺。」他一字一停頓,我認真地點點頭。收網,收魚。已是接近黃昏。小木槳一起一落,岸邊像位慈母把兒女輕摟在懷。上岸,繫繩。他用草帽扇著臉上的汗珠,我接過魚盆,他回望河一眼,像兩個很深遠的黑洞,看不透。 小草屋,火爐旁。火在滋滋的響,蹦出去的火花很小很密,旁邊坐著他,臉龐應著火爐的光一閃一閃。轉頭朝向我,眯眯眼,兩條黑鞭似的眉夾在像山一樣把它們分隔開的鼻梁側,很自信地張口說:「妮兒,爺爺給你做拿手好菜!」 窗外,夕陽將她的鋒茫收進雲海的囊中,伴著一陣陣孩子歡快熱鬧的嬉笑聲,蝶蜂忽上忽下,牽牛花仍然在繞著柵欄生長。 「噹噹噹」勺子在鐵鍋上仍敲出幾聲清脆動人的聲響,跳到廚房裡,看到他熟練地刮鱗,刀子過去緊隨著一道美麗的弧線。鍋上,油安靜地等待一場即將來臨的熱血沸騰。手臂的大弧度飛躍落下,湯汁變成了淺褐色。包裏著麵粉的一條條整齊的魚條齊刷刷地一併奔到鍋,像展開一場熱烈的撕戰。在火與油的交揉聲中,他穿來穿去。汗珠晶瑩在空中。 飯桌前,我用筷子夾起來一塊遞與他,他搖頭,立刻說:「妮兒先吃,嘗嘗!」在河水的香味和魚鮮味間,還嘗到了一股別樣的味道,深沉,不流露的感覺,對著他期許的眼神做出了一個肯定的回應,他又笑了。 時光似流沙逝於掌間,如一把無情的刻刀被一位天才雕刻家永遠刻在每一個人的臉龐上。我問他:「...

甜的汗

這在大台北的日頭,夏天時烈起來,直要人命!冬天時,要是露出的面多一些,在它底下活動個幾分鐘也不難灑汗呀!無風,真教人悶的難耐;起風,又怕那鹹魚似的汗臭隨風散,自己捱住那味兒還好,給別人嗅著了,多麼不好意思呀!男孩們多半習慣了,不在乎;可要是女孩們,是會渾身不舒服的,像被潑了一身醋,氣味逼的腦門頂快迸開了。 偌大的校園,各種課程要使用的設備應有盡有,階梯教室、木工教室、電腦教室、桌球室、體育館,包含著室內籃球場,卻沒有一個可以讓排球隊躲避每次練球都有可能瀕臨中暑危機的室內場地,但球隊的大家仍將爭取榮耀擺在心中,即使再怎麼難熬,還是咬牙撐過。 每到中午,該是坐在教室,好好享受午餐的休息時刻,卻是球隊到烈陽底下練球奮戰的寶貴光陰,我們視每次的練球為裝備自己的成長,一分一秒都如金似玉不敢浪費。看著聯賽的日子所剩不多,心裡想著給自己訂的目標,答應了學長姐和教練的承諾,每一份的努力不只是為自己,更是不想辜負所有一起用過心血的人。 「加油欸!」「妹妹們,剩下十秒!撐住就是妳的」,這是在訓練體能時,隊長最常說的。每一次訓練到無力時,全身因酸疼而顫抖的肌肉;眉角、髮梢滑出的汗味,一粒粒、一顆顆砸在地上,彷彿雨滴般;嘴脣已發白,種種苦、煎熬,都刺激著我們更想奪勝的抱負心! 培訓球隊的人,不是正式教練,是一群畢業的學長姐們,上了大學後,在各個校隊、系隊學到的精華,滋住在球隊上,給了無教練的球隊最強後盾。轉眼間,到了緊張的日子,各位堅毅走過無數備戰日子的球員們,在每位「教練」的祝福下,走進了場上。大家都不在意,儘管球隊在學校是否是不被重視的,只想著守住每個場內的球,每顆都是希望!「球不落地,永不放棄!」最強大支持我們的後盾,亦是最完美的加油團!他們不僅給予如海深如天廣的鼓勵和信心,更是將大家帶往冠軍的最佳助手!一切我們付出的心力、揮灑過的汗雨,他們視為成功的必然,不把自己的功放大,不求任何回報。 嚐到成就的甜頭,好似世界上沒了東西是苦的。從手臂、雙腿榨出的汗水,跟早晨葉片上的露珠一樣,不停的滾落下。面頰上的汗滑到微啟的口中,仔細品了幾秒,才發現像會回甘的茶,甜在心上。 自那回嚐到甜的汗水後,在熾熱陽光下,重砸地面,呈現一個個煙花形的汗珠兒,成了人間最棒的甘甜。不再使人厭惡,而是使人快樂。專屬我們難忘的滋味,甜的汗。 作者:黃煒芯 2015年余光中散文獎創作大賽優秀作品 - [三等獎] ...

微波人蔘雞

有人說:「友情如酒,越釀越香。」我卻覺得比起佳釀的潤舌,倒是人蔘雞湯中那一煨「暖」來得平實而厚醇。 韓國的夏天一樣是熱而乾燥的,即使在山上,白天的熾陽仍照的路面一片暑氣蒸騰,我拎著一個餐盒,裡頭裝上兩個三明治,美乃滋早在一路晃盪間甩得到處都是,黏膩膩地貼上透明塑膠盒,再溜溜滑回白麵包底下。我換了隻手提,才繼續抬步向前。想追上前頭信步而走的童軍夥伴們可是件難事,即使經過了三小時赤烈的考驗,所有人還是堅持著抬腳放腳這機械輪轉般的動作。我看向李亭,這位文靜而纖柔的女孩此刻正沉默前進著,領巾早已被如雨的汗打濕,此時,又一個頑皮的小傢伙從她脖脛蜿蜒而過,悄悄暈入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衣領,伏在那兒,映成一塊深色的勳記。 李亭似乎感受到我的視線,她抬起頭來回了我一個鼓勵的笑,酒窩在頰邊打了個漩兒,又瞬間隱去,她低下頭繼續喘氣了。隊伍終是回到山腰上的營區,我放下徒步旅行的行李,衝進帳蓬換了件汗衫,再出來時,卻見李亭正好揀了最後一張椅子坐下,我拿上兩罐冰的舒跑,跑向她。「阿亭,妳椅子借我坐點。」我一屁股擠向她,順帶將飲料塞進那雙沉靜婉柔的手。「我不太想喝……」「噢沒關係你就拿著啦我不想再幫你拿回去。」,我自認豪爽的一把推開她表示拒絕的手,並用力拍了下她的背想表示親近。「夠了!」李亭突然站起,用力將飲料拍向桌面。「你又不是我媽,為什麼一直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你這個假好心!」,她轉身走出營門,留我和一眾剛看了場不用門票的戲的童軍,一室沉默。 她的話像一根針般延著神經刺入大腦深處,又有如冰水從頭頂淋下,溼了整身,從頭冷到腳。不知何時,陽光已翩然落下,那般優雅,嘲諷著我的愚昧。我站起來,想動動早已麻痺的雙腿。抬眼,卻一頭撞進她冷漠而深遂的眼,如此平靜,卻含有著太多指責、控訴。她一直是個沉靜的女孩,我知道,此刻不會迎來下午那般激烈的情緒,只是,用眼神一刀一刀凌遲著,換我承受過去強壓給她的逼迫。 我不知該如何道歉,直到夜晚來臨,團長給了我一包主辦單位送的微波人蔘雞,硬硬的塑膠帶裡是一隻完整的雞腿,我將它倒入鍋中,卻不知道如何繼續。此時,一雙纖細的手伸來,打開卡式爐上的小火苗,轉頭,一個熟悉的旋兒在頰上出現。「沒了我你怎麼辦呢?」李亭不等我回答,她俐落地拌著鍋中的雞湯,那蔘湯的香開始浮起,濃濃的散了開來,盪在沒了光的夜裡,水氣順勢攀了上來,沿香氣撲在我臉上,暖暖的,像她一般柔軟而恬淡。「我…對...

餛飩香

在我上次回湖北宜昌之前,我已經有八年沒有見外公外婆了。 說來慚愧,再往前推我回宜昌的時候還不會記事,對宜昌的印象還停留在三峽的五級船閘。至於外公外婆,我只是通過電腦偶爾給他們打個招呼,然後就會羞怯地跑掉。 敲開他們家的大門,媽媽馬上打開了活匣子,逐個訴說電腦上那個小小的人影與真人的巨大差別。我躲在媽媽身後,雙手死死地攥住媽媽挎包的帶子。眼尖的外婆發現了我,連忙把我領進屋裡。 我終於有機會近距離地觀察眼前的老人,發覺她額頭上的皺紋只是淺淺一層,並不像視頻中那麼猙獰可怖;眼和嘴勾成月牙,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弧度。我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低下頭,嚅嚅道:「外公外婆好。」 二老迫不及待地拽著我們來到餐廳,餐桌上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專門給你們娘倆準備的餛飩,趕緊吃吧。」外婆臉上仍帶著笑,聲音卻帶了些許期待。早已餓得天昏地暗的我看到食物突然眼前一亮,一下子撲到桌子上,勺子還沒拿穩就先一口吞下了一個餛飩。剎那間,宛如一條溫柔的小魚,餛飩在我的口腔中與牙齒嬉戲,伴舌尖跳舞,勾引著貪婪的味蕾。狠狠心一口咬下,肉香便化作目無法紀的教父,在湯汁和麵皮的地盤肆無忌憚地收納亡命之徒。 等我吃完,外婆連忙跑過來問我:「通通啊,你要不要學包餛飩啊?」我還沉醉在剛才的美味中,想也沒想就一口答應了。 到了廚房,包餛飩用的道具都已經準備好了。我挑起一點肉餡,放在鼻前,香氣便蠻不講理地沖入鼻中。我順口問道:「外婆,這是什麼肉啊,這麼香?」 奇怪,平時我都會害羞得一句話都不敢說的。 話題的紅心一旦被擊中,對話就會如滔滔江水滾滾而來。廚房中,祖孫二人相談甚歡,不時蹦出銀鈴般的響聲。 後來,外婆乾脆放下了手中的話,目不轉睛地看我小手在灶台上跳躍,如魔術般變出誘人的餛飩。她佝僂的脊背稍稍挺直,臉上掛著笑,好像一個獲勝的將軍。 蜜蜂懼怕外面的世界,花兒便凝出花蜜引蜂出巢。蜜蜂飲盡花蜜,驚覺巢外的世界鳥語花香。花朵凋落,隱去形跡,留下果實在愉快地歌唱。 後來,每當我害羞不敢開口時,心中總會湧出香氣助我拆散雙唇。 我知道,那是外婆留給我的餛飩香。 作者:蔣體通 2015年余光中散文獎創作大賽優秀作品 - [三等獎] 返回首頁

白粥,嗯白粥

燒水,淘米,下鍋熬,盛好。這樣一碗簡單的白粥,伴我九年,晨晨如此。 相信白粥大概是媽媽最得意的早餐作品了,高壓鍋熬制,扔進幾顆飽滿的自晒紅棗,當「滋滋」聲消散時便可開鍋,開鍋時潔白的粥仍在翻滾,神似天空中隨風翻捲的雲朵。盛出來後,米粒顆顆鬆軟,粥晶瑩剔透,紅棗血紅,像珍珠堆上撒了紅瑪瑙。入口米香和棗香充斥整個口腔,絲滑勝過綢緞。一碗粥下去大汗淋漓,十分暢快,喝過便終生難忘。 曾問過媽媽何以煮出這麼好的粥。媽媽微笑:「好米、好棗、高壓鍋熬得入味。」想想也對,耐得住超出常溫的煎熬,才成的了米香棗香完美融合的佳肴。 看我喜歡,媽媽日日熬,有時配一個煮雞蛋,有時配麵包,但白粥日日都有。 過分的親近產生嫌厭。人如此,粥亦然。 那天早晨只有白粥,剛上初中不適應的我和遭受工作打擊的媽媽都苦著一張臉。漸漸開始了抱怨,開始了爭吵,窗外的雨大了,緊了,爭吵聲高了,尖了。雷聲掩蓋了摔碗聲,粥的清香滲入地板縫,和著淚水,和摔門而去的如雷腳步。米在哀傷,棗在流血。 家中一個周沒有出現早餐。妥協和原諒後,媽媽開始研發新粥。菜譜摞了半人高,食材買了一大堆。我們都試圖忘掉那難忘的味道。然而,皮蛋瘦肉粥膩到不能忍受,紫薯粥甜得讓人想吐……我和媽媽都放棄了,往昔味道重回飯桌。不甘,卻無可奈何。 於是發憤圖強,終於考到了一所遙遠的高中。我堅決回拒了媽媽每晚接送的提議,為了那已令人厭惡的白粥。 終於開始新的生活,一日三餐自己作主,油條、豆漿、奶油蛋糕、火腿腸……食堂很大,第一個月我報復式的沒吃重樣的早餐。新鮮感和刺激感慢慢如煙飄散。然後,思念像流感一樣傳染了每一個住宿生,我也一樣。 開始思念家中的一切,包抱那碗白粥。甚至在起床時幻聽到了高壓鍋的「滋滋」聲。我試圖去回憶那棗米交融的奇妙香氣。但是,口中只有甜貳的奶油,在最想家情感爆發的那天早晨,我買了一杯白粥,用吸管喝了一口就差一點吐了出來,冷水泡剩飯,就是這樣。 驕傲的我不想承認自己有多想念那碗白粥,於是每個在家的周日都一覺睡到10點。媽媽心疼我學習太累不忍叫醒我,於是徹底與白粥告別。其實我對白粥有深深的愧疚,我幾乎記不起它的香氣,但他仍等待我去品嘗。就像我已忘記媽媽用的洗髮水名字,但她仍等著我為她洗頭髮。 日子一天天挨過,時光一滴滴落下。寒假來了。帶著疲憊和無奈,帶著成疾的思念,我,回家了。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穿上有白色圖案的媽媽親手織的紅毛衣,莊重...

阿公的芋粿

看著大家正在匆忙著準備行李,我知道我們傳統重要的新年又要來了,望著自己有些空盪的行李廂,又見著了床上堆如山的衣服,我想著就頭疼,只聽房間外邊的媽媽又再催促了,才無奈地趕赴整理行李的戰場。 車子一路從北駛到南,載著一整車昏沉的行李與人。車門一開,一鼓綿得像是雲朵般的香味,灌醒了昏沉,我知道我們到了。 每年年前,阿公總是會做粿,而在做粿的同時,左鄰右舍總迷漫著濃香,阿公說這只有用真材實料去熬,才能擁有的好味道。只看見阿公將磨細的米倒進準備好的巨大的鍋子中,在加上剁成竹籤般的芋頭,小火打開慢慢熬。我就站在阿公後面,看著剛上火的這一鍋。阿公總說廚房裡熱別站在那,可是我都裝沒聽見般看著阿公的背影繼續翻攪鍋中的芋粿。看著衣服慢慢地被汗水弄濕,直至衣服因為太多汗而黏在阿公背上的過程中,阿公竟沒有休息一直攪拌,彷彿能攪到天荒地老的樣子。 那道背影不知為何深深,深深地一直埋在我的心中。 年夜正要圍爐時,聽著媽媽叫我去吃飯的時候,我便想起在很多年前的一段事情,那時我總不愛規規矩矩的吃飯,老喜歡在樓梯間邊玩邊吃,辛苦了我的阿公,就端著自己金孫的碗跑上跑下。青黑色的階梯、暗黃色的扶手是我最佳的遊樂場,一段無邪的童年就隨著滾動的時光膠捲,消失在轉動中。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阿公很細心,總可以在餵我的每一口吃到所有的菜,並且將份量控制在小小的嘴可以裝下的範圍,臉上總是掛滿了慈祥。 我一回神到圍爐的餐桌上,此時上的菜正是阿公弄了一整天的芋粿,外表早已煎的金黃脆實,仔細一看還能看見有小小的油花在上面跳動著,拿起筷子一插進去,一小鼓芋頭的香味從裡到外流瀉出來,另一小鼓則隨著熱蒸氣散在整個飯廳中,那種味道是有魔力的,彷彿我能從味道中看整個芋頭的漸漸生長直至吸盡精華被採收的那剎那。我顧不得熱將芋粿往嘴裡塞,在舌尖與金黃色外衣接觸的瞬間,舌頭一縮將芋粿拿離嘴巴,阿公輕笑的說:「甭急,有很多啦!你慢慢呷。」我尷尬的笑了笑,輕輕的試圖把粿上的熱氣吹走,再放入嘴裡。在綿密而細緻的粿裡,很明顯還吃的到芋籤的口感,這份美味我只能用閉上眼、用心去記憶它,讓這種味覺永遠留在記憶中。 吃完了年夜飯,看著阿公一小步一小步走下樓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總不能將眼前的他與翻攪芋粿的他的背影想在一起,我開始注意到他的兩鬢早已全白,原本壯實的手早已變得精瘦,頭上的髮稀疏了不少,而身上的、臉上的皺紋早已加深不少。我站在頂樓陽台直愣愣的看...

滋味

你覺得辣椒餡的水餃,算不算令人難忘的滋味? 右手中指與無名指之間,一道短短的傷痕蒼白如同午後微夢的嘆息,我時常不自覺地交錯動彈兩根手指,扯動傷痕處,早已沒有了當年尖銳而纏綿的疼痛。 這道我全身上下唯一的傷疤,作者是我曾經形影不離的好友詩雅。 那時候我們都八九歲的年紀。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後來上學又進了同一個班級,兩個人有事沒事總是膩在一起。那個飛雪漫天的除夕,因為一件小事,我們兩個吵得不可開交。其實朝夕相處的幾年裡,吵架於我們早已習以為常,一個心高氣傲,一個倔強執著,矛盾的火花時不時迸濺而起,全靠幾年的感情來熄滅。所以當她摔門而去的時候,我並沒覺得多麼受傷害,盡管她的表情冷得像外面咯吱作響的冰碴。 年夜飯端上桌時,詩雅已經回了自己的家。熱氣氤氳,漸漸爬上玻璃窗,藤朧混沌彷彿噎在心口的惆悵,舉筷的時候,門鈴聲突然響起,我怔忡片刻,推堂妹去開門。 進門的腳是謹怡,托著一盤糖醋鯉魚,說是家裡人讓送來的。謹怡住在我家樓上,與我也是同齡,但她是後搬來的,性子又有些訥,我和詩雅只在偶爾遇到時才會邀著她一起玩。媽媽笑吟吟迎上去,我卻沉默地垂了頭,伸筷子夾了一個水餃塞進嘴裡。 後來的情景像電影裡晃動的鏡頭,紛沓雜亂,顛倒了原本的聲音、色調和方位。滾燙的灼痛感在口腔中炸裂,鏡頭中我跌跌撞撞衝進廚房,然後栽倒在案板旁,地上剛削過土豆皮的刮刀的齒刃嵌進我的指隙,殷紅的血緩緩流淌,漫過濕滑的還沾著腥涼魚鱗的地面。 餃子餡裡混了朝天椒磨的辣椒粉,是姑姑準備了要放一點點在菜裡調味的。老花眼的奶奶在燈光下努力辨認著餡料的成分,堂妹卻怒氣沖沖地大叫,剛剛詩雅進廚房磨蹭了好一陣子,一定是她偷偷加了辣椒粉報復的。我茫然地看著大人們扯著我的手上藥、包紮,眼前浮現出詩雅的面孔,眉毛鼻子都結著一層厚厚的霜雪。 手上的疼痛是冰冷刺骨的,嘴裡卻燎燒著糾纏躍動的火焰。一股半溫的開水慢慢流淌過我的舌尖,沒有甘甜,沒有清冽,只是將一團刺目的猩紅淡成無味的胭脂色。我後知後覺地轉過頭,看見謹怡細長平淡的眉眼,以及握著玻璃杯的纖瘦的手。 後來媽媽委婉地向詩雅的父母提了這件事,不久她紅著眼睛來找我,沒有解釋也沒有道歉。我們到底還是和好了,又一起張揚而混沌地度過了幾年,要好時也曾一起穿著同款的衣服招搖過市,在同一個被窩裡興奮地聊八卦聊到凌晨三點,烈日下的天橋上我們手拉手旁若無人地大聲唱著流行歌曲晃過。 ...

陽光滋味

金黃的麵田旁,你微微一笑,滿頭如銀白絲像是你的縷縷愁緒,絞雜在一起,讓你垂垂老去。心疼地喚一聲「奶奶!」撲進你的臂彎,聞到那抹絲絲纏繞卻又捉它不住的氣息,溫暖乾燥,清恬溫柔,是在光下自然乾涼的衣服的味道,是你身上的陽光之味。 在河畔的金柳在日影中婀娜起舞時,你牽我的小手去撫它們春意裊娜的綠髮。你會折一枝綠,擼去那嬌弱的葉,留下褐綠色柔韌的枝,截下尖端的新綠。你那雙粗糙又厚實的大手握著我白嫩的小手,穿針引線,制一件巧奪自然之天工的綠色指環,套在我的手上。鼻間充溢著青草的淡薄的香氣,如同月色下的一壺清酒,味道清淡卻聞之忘俗。我想和著泥土的芳香就在你懷中沉沉睡去。你做的「玉指環」因著編制縝密從不輕易壞掉,我可以拿著它四處炫耀幾日,聞著那青澀的味道,那柳樹在陽光下舒展柔枝的味道,悄悄將它收集到你的陽光之味中。直到指環氧化成了深褐色,清澀的味道淡了,我便不留情念地丟棄。卻忘了你也終有顏色蒼老的一天,屆時,我會不會因忘了回頭看看一直步履蹣跚卻勉力追逐我背影的你,忘了停下來等等你而遺憾終生? 爬上那棵老槐樹為我掏蜂窩是你幹過最出格的一件事,但為了我,你也甘之如飴。我不知道你將自己用布帶與樹幹綁在一起,一寸寸憑著韌力向上的艱辛,不知道將性命維繫在一根布條上的你的驚險,我只負責品評。其實老槐樹上小小的土蜂窩產出來的蜜會多好吃呢?我如實說了,沒看到你背過的臉上會不會有黯然的淚,那時的我尚不明白這樣任性會負出多麼重的代價。長大後才明白,在三年災害中樹根都被挖得精光的年代,你曾嘗過的土蜂蜜是多麼的香甜,你把記憶中最美好的滋味送給我,我卻將它摔得粉碎成齏末。憶及此,回想起那蜜,卻什麼也不記得,滿嘴的苦澀。我斂起這一籮往事,埋進你的陽光之味中。 在秋天的尾音被季節之神緩緩撩撥出時,你會開始著手準備一場年幼的我眼中的「聖事」,你碼好一排排湛藍色的鴨蛋,那抹記憶中透亮的藍是混了綠色水草,碧洗的藍天,和曦光中你趕著白鴨入水的明朗笑容調和而成的。 你會一遍遍滌清鴨蛋上的每一絲穢記,蕭索的風一絲絲浸透了你身上的暖意,你仍坐在院子裡,不厭其煩地洗淨每一顆鴨蛋。突然,那雙被你遮掩著裹進袖子裡的手撞入了我眼中,被冷水浸泡凍紅得如蘿蔔般,血紅色的那雙手如針般扎進我心裡,我那顆冰冷又任性的心在顫抖,那聲悶雷在無聲中醞釀,又在無形中霹靂著呼嘯而來。有人說,情感是一場風暴,這場對你愧然而產生的風暴將我打得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