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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顯示的是有「2014年余光中散文獎」標籤的文章

清水河老宋

老宋,男,姓宋,名不詳,貌奇醜,上無老下無小,長居清水河畔破屋一間。屋外有八萬多槐樹——是靠在山腳下。推門便是南山,樹尤其多。 我十二歲以前住在鄉下,遠離城市,精神生活貧乏。鄉間種種志怪故事和陳年異聞,便成為童年間最期待的樂趣。在一大堆諸如“丈夫殺妻滅子逃遁異鄉”和“XXX與XXX偷情敗露淪為笑柄”的故事中。老宋的故事格外吸引人,即便以今天的我的眼光來看,老宋的故事也足以寫成一本不少於八十萬字的小說,且絕不會乏味。 在我與老宋相識之後,我曾請他以第一人稱的口吻向我講述一遍,而他的講述與鄉間傳聞差異不大,但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細節。我問他,作為一位擁有如此故事的男主角,心裡有何滋味。他只是抓緊煙管猛吸一口,罵了一句“他媽的“,便再無下文。當時我不明白,待幾年後略微理解了一些滋味,我也只能是發發呆,暗罵一句“他媽的”,並狠狠地把老宋同情了一遍。 老宋家原是清水河村第一富戶,遠近聞名的鄉紳,在當地勢力很大。老宋後來的破屋據稱是建在好幾進好幾出的大宅子被燒毀後的廢墟上,而那棟大宅,被認為是佔據了全村所有的生氣活水,“不發財都沒得道理”鄉間人經常如此感歎。 老宋出生的年月是百年不一遇的黃道吉日,在古時候,皇帝是要大赦天下的,老宋他爹又驚又喜,在村裡擺了七天的流水席。老宋稍大以後,他爹便請來方圓百里內最好的先生教課。老宋寫得一手小楷,也能寫大字,筆力深厚,寫字更是成為他日後生計的來源。 但好景不長,老宋他爹不久後便病死,龐大的家產無人打理,宗族旁親都想占些好處,分的分,散的散。老宋他娘早早就去世了。老爹一走,老宋就跟著叔叔過活。在其後,更是經歷了叔侄反目,家人自相殘殺,戰火忽然燒至等等故事,直到老宅被毀,叔叔自盡,哥姐入獄,算命先生評點老宅“氣數已盡”之後,已然心力衰竭的老宋在廢墟上造了兩間小屋,用最後兩件皮貨換回祖宗牌位。當晚住進以後,老宋說,他感到一種極度的不真實,夢裡,他爹,他娘,被子彈打死的他的叔叔,雙手盡失正在牢裡的他的哥哥,全向他行禮。醒來後,眼淚打濕了好大一片地面,整整一個月都睜不開眼睛。老宋說,也就是在那時,他看著房頂的木梁,忽然就明白了曹雪芹寫“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是怎樣一個心情。 我和老宋的熟悉源於他後園的十幾株梨樹,老宋有薄田三畝,但並不用心侍弄,後園梨樹卻費盡他的心思,每當梨子熟後,異香飄出好遠。有淘氣孩子往往翻越圍牆大摘一通,我也...

斷橋

夏日的午後,烈日的餘威猶在。清風雖清,涼風雖涼,卻也只舞動了翠葉的婆娑,對於我靜如止水的心湖,竟波不動一絲漣漪。 多少個日子,就陷在冷氣房中埋首苦讀。補習班、圖書館、自習室……完全了天地,心中所想,夢中所思,只剩下繁雜的解題技巧及分數的計較。在學校也少與他人眼神對焦、話更談不上說一句,惟一有融入社會之感只剩課堂上。前方黑板被妝點成的五顏六色之戰場是個溫暖的窩,比起同學,考卷似乎遠為親近。 可是現在──這個當下,卻截然不同。 她是上學期才轉過來的。修長的身材托出勻襯的線條,那頭夕陽般的金髮卻幾乎較男生為短,靈動的眼眸,一股喜悅緩緩寧靜著。後來我更發掘她們家竟就在我家不遠處,新的,別緻洋房,就在三十米外。 一天,我照舊捧著〈基礎物理〉在搖搖晃晃的老舊校車中死啃話讀,兀自看著一題救護車鳴笛聲由遠而近時的速度差與時間差而百思不解時,一個誠懇豪爽的聲音自背後響起:「這題其實並不難啊!……」竟視此為反掌折枝般容易,好像生得天生就該如此似的,我不滿地怒目瞪了她一眼,心道:「哼!我何等優秀!要妳這轉來的菜鳥提醒!」但一算卻愈是驚訝,那新生提供的答案不僅正確無誤,算法更是又快又準,令人匪夷所思。 我微微張口,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除了剛到班上時的樣子,更感覺到自她身上流瀉出的某種與眾不同的特質:自信雍容、開朗大方、博學多聞、謙和近人……這時,她忽然開口,又像是自言自語地在說話:「你有種與眾不同的感覺,我看得出有些潛在於你體內的力量還未受召喚。不要再這樣下去了!放眼觀世界,用心舞生活。」我沒有答腔,她頓了一頓,接著說:「或許我們可以做個朋友,班上的人,不管是男生女生,都成天在講些乏味無聊的事,整個人沒一點陽光。」她走近了一步,珍珠般的雙眼直直望進我的心裡:「只有你仍留有一分對初衷的渴望,對生命的執著。」 就這樣,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初時只在放學後才邊走邊聊,但後來也不太管其它同學的眼光了,在學校,我們通常會利用下課或是午修時間找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大聊特聊,一般都是由她來講,我就只在一旁聆聽著。她總有許多說不完的故事來跟我講,有些是她們家搬來之前在世界各地的所見所聞,有些是從書本上讀到的知識、故事。 我的生活從此不同,而且我清楚的意識到,若少了她,日升日落依舊,但我仍是那個自大驕傲孤芳自賞的奇怪男孩。 漸漸地,我們之間達到了某種迥然脫俗的境界。我們往往想到了相同的念頭,由其中一人率...

媽媽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不用後悔地回來致歉和送我,因為我不想見到你。」 時間是聰明商人,平和地與眾人交易,他來他去,悄悄地,往往帶走最豐饒的獲利。空洞的雙眼此時容盡了滿目瘡痍,我捶胸頓足地悲吼,而後什麼也沒贏。 我常懷念兒時情景,爸爸將我放在肩頭,毫無憂慮、眼神專注地逗我大笑和尖叫;媽媽在一旁心滿意足地熬煮雞湯,靜靜凝望我和爸爸發自內心的歡樂瘋狂。那麼幾年童貞美好,如今依舊深刻,我愛緊抓著爸爸的黑髮以免摔落;愛全家一同出遊的愜意簡單;愛爸爸媽媽各牽我一隻手的「逖遷漫步」。成長的那幾瞬,溫暖美麗,然時間都去哪兒了?我找不了。 毫無意識分秒時針的快速溜躍,我已然長成一位即將考高中的青少年,面臨進路的選擇與準備,有些仍在夢中、方向未明的徬徨。父親已去國外工作七年之久,媽媽近日的瘋狂思念日益嚴重。她無限放大焦慮著我這準考生的態度和成績,每日清早起床連早安都省略直接切入正題不斷地重覆大考的新訊息與需知,直至我放學回來或就寢前。那時我心中除了煩躁惱怒,也擱淺著眾多繁雜而乾涸的悲傷。 深夜,寤寐之間,咕咕鐘咕咕答答地擺,雨珠滴滴啪啪地落,迴響著我的臥室。低聲而細瑣的哭泣又在這冷雨凌晨繞響盡這已失調的家。 「嗚……」「滴答!」那是媽媽近期突然深刻思念起爸爸時的泣啜,披起外衣,坐起,微冷的夜踩上更冷的地板,我得去安撫那最冷的心碎。 「別著急媽媽!爸兩個月後就回來。」「打通電話或多傳些訊息嘛!別傷心了。」接連幾個月夜我就如此摟著母親,偶爾實在太累,我便獨自躺臥床上,毫無表情地睜著雙眼在沉重的黑暗中尋找光點,以度這太累的孤寂。 印象中母親的眼又大又明亮,深邃中交閃著智慧與自信的女性柔光。時間都去哪了?哭腫的雙眼甚至在偶爾的清早睜不開,失眠與憂思是她對丈夫的難過;擔心和著急是每日對我的絮叨。又是一個外頭溫暖室內黯淡的周末午後,我托著頭有聊無聊地翻著作業,連提筆的勁兒也失去了?母親拖著有些無力的腳步面容憔悴,她依舊有些激動地說著升學時事要聞,並嚴厲批評我慵懶不專的應試態度。望著她對我極度不滿的憤怒神色,我是一句也聽不進去,耳中轟轟隆隆空盪著吵雜,眼中莫名染浸矇矓,伸手「奮力」一推將所有書堆推下書桌,大聲狂吼:「妳管好自己行不行呀?」 怒髮衝冠,我生氣地握著拳頭,很不爭氣地任由眼淚侵略雙頰。安靜,一陣安靜,風扇空轉著。媽媽抿了一下微顫的唇,站著的身比方才更顯軟弱無力,淡淡地說:「如果有一...

琴誼

「答、答、答」於分離式冷氣的外殼上玩高空彈跳的兩滴和琴譜上的豆芽兒相旋於我靈巧的指尖,在溢滿蕭邦樂音的空氣中,凝華成浪漫的兩季前奏。我讓自己同時專注於琴鍵,卻又徜徉在我的兒時回憶中,那是我和朋友在雨的季節裡的相互允誓。  我們在書本中相識,在琴音中相認。我和她都著迷於書本的幻想世界,而在一次我們邊走邊低頭「啃」書而與彼此相撞中的糗事裡撞出友誼的火花之後,又於鋼琴老師的琴房中驚訝彼此的相似與緣分。從此,學校的音樂教室成了我們較勁的舞台。「哈!我彈到徹爾尼的第六十九首!」她勝利地對彈著第六十八首的我微笑。「哼!那你的音階有彈到速度一百二嗎?」我反擊,「……差不多啦!」。與她的較量督促著我的琴藝。而老師也因我們程度相當而讓我們體驗極需默契的「四手聯彈」。當時我和她對看了一眼,我輕輕一昂首,瞬間彼此的琴音相縈奔馳於黑與白的抽象意境,讓靈魂在弦與槌的共鳴中,在沸騰的血液裡尋找最原始的共同血緣。 三年級時,我因父親工作的關係,舉家北遷,台北與新竹的距離不足以降下友誼的溫度,但台北繁重的課業和人際阻礙的煩憂,使我中斷了學琴,也使我和她的話題少了一樣,時間的流逝拉開了我和她的程度。 六年級時,我獲邀參加她的鋼琴發表會,在掌聲中,她優雅地提起細潔的手腕,稍稍頓了一下,充滿華麗的三連音流瀉,那德布西曾呢喃著的音符輕輕柔柔,琴音嫵媚地推出空氣一波又一波的漣漪。我愣愣地望著她那嬝婷的身影如湖邊垂枝的柳,在華麗曲的微風中,在我心上撩出漣漪。她椅旁明明還有空位呀!原先那應是我的位置啊!我若是當時能咬牙繼續學琴,讓愛樂的血緣茁壯,現在便不會只有她在台上獨奏著我內心深處與她共同的,對音樂的狂和熱。 表演結束後,我與她撐著傘浸步五月的潮溼,我向她訴說我的懊悔和希望。她笑著說:「好啊!妳從現在就開始呀!我也期待與妳像小時候一樣再次四手聯彈。」「但是,我離妳的程度那麼遙遠。」我自棄著道。她認真地望進我的眼中說:「你只要努力就還來得及!放心!我在前面等你追上來!」「真的?」「不然呢?」她微笑地伸出小指,我也顫著興奮與感謝勾上承諾,「我會努力的!」翻轉,真切地將期待和真誠印上彼此的拇指,暖意縈上心頭。我與她相望,用深深地祝福和誓約在彼此的靈魂上預約相同且璀璨的未來。 琴音漸弱,終與雨聲相融。我仰起頭,輕輕觸到了雨的芬芳和沁涼。現在是五月,是承諾的季節。我望著黑與白交錯的鍵,音樂的幻境與我和她...

甜香

「我在吳太太那兒多買了水蜜桃,一些拿去給你們吃好不好?」 熟悉的嗓音在話筒那端響起,我快速地將電話遞給母親,咚咚咚跑回房間,砰的一聲關上門。為什麼每次都要買超過她一個人吃得完的份呢,我煩躁地想。熟練地點開Word檔繼續構思未完成的報告,一邊聽見大門被輕輕拉開又關上。 「我的鑰匙不見了啦,來看看有沒有放在你們家?」 操著一口流利台灣國語的她,是比母親整整大十七歲的,賴家的長女。我們喚她「大阿姨」。據母親說,她不滿二十歲就離家謀生,不僅從小就得承擔身為長女的各式責任,面對未知的將來以及一人的孤寂更常常忍不住在夜裡掉下眼淚。 母親有六個手足,至今各奔東西,而大阿姨恰巧和我們住在同一條街上。 「啊上次跟妳說那個制服褲可以去改一下啊,妳去改了沒?!」 「就跟妳說快段考了沒時間改嘛,妳以為我不想改嗎?」帶著睥睨的神情,我一邊往房間裡走。大阿姨總是對我們的生活起居抱持著高度的關心,小至「有沒有垃圾要倒?」;大至「聽說『烤過的橘子』可以治咳嗽!要不要試試?」長久下來,我們感受到自己正在她高溫的愛心裡產生化學變化…… 「我告訴妳哦,陳太太跟我說啊……」 已有數個寧謐的夜晚,母親接起了電話,簡單地附和幾聲之後,突然爆出憤怒的吼叫:「能不能請妳講重點?這樣很浪費時間!」起先目瞪口呆的我,慢慢長大,卻發現自己早已學成了這麼應對的語調──「我現在不想跟妳講話!」電話咔啦一聲掛斷。 一天夜裡,當我再次站在家門口,義憤填膺,火冒三丈地和大阿姨拉拉雜雜說了一大串「妳現在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之後,平常總會為自己辯護幾句的大阿姨卻只是靜靜的說,好那我走了。門外昏黃的燈光照著她蓬亂的髮,微微佝僂的背影在夜色的掩映下消失在門外。咔啦。 於是也恍恍惚惚地回憶著,上一次心平氣和地和大阿姨講話,是什麼時候?是我從她手中接過嶄新的黑色制服褲那次嗎?還是還給她遺留在家中的鑰匙那次呢?又或者是在更久更久之前,那個已經被我遺忘的春日早晨,我或許是抬起頭來喚了她一聲阿姨──而我們能夠在對方眼中看見一朵綻放的笑容?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好像總是這樣的啊。對於最熟悉、最親近的家人,我們嫌他們給予的關懷太濃稠甜膩,難以下嚥,卻又何曾真心地感謝過,為著他們無怨無悔的給予,以及一個「能夠流著如此相近的血液」的緣分? 就用書寫來明白那份淺淺的期待吧。想著自己也許可以輕輕地泡開那一份情,細細調勻……下次電話響起,熟悉的嗓音鼓動著...

問號

手機無聲,亮著。一如我和妳的關係──內心撕裂地掙扎,但,沉默。 猶記那個豔陽高掛的炎夏,我和妳坐在冷氣籠罩的座位上。初見,生澀,彼此不發一語。只坐著,四隻眼盯著兩本講義,一個問題閃過腦海,我開口,用問號連接出一段、微甜、略苦,更帶酸的情誼。 現在想想,那一年,那段時光……。 宣布下課。別人迫不及待刷卡離開,我們會心一笑。一下是補習班樓下的素食,沉思一會兒,又想去對街的義大利麵館。躊躇,四隻眼睛對望著,告訴對方:「妳選吧!」不知多少人經過,不知手錶的秒針轉了幾圈,我們才做出決定。 妳微微哽咽,陳述著和同學間的不快。我安靜聽著,妳彎出大大的弧形,告訴我妳和死黨間的趣事,我跟著分享我的故事。 我記得,在餐廳或路邊攤,兩個人爽朗的笑聲;在街道,兩個人沉默的對望。 時光飛逝,又過一年。取代笑聲,我們繃緊神經。 我們皆為了升學打拼,彼此激勵。可我也面對人生最大的窘境──人際。班上的氣氛死沉沉,同學的眼神冰冷冷──對我。無奈,但也無法,照樣坐著念書,心卻飛去和妳相會。再忙,再苦,再累,仍撥出一小片時間,一小塊腦容量,聽我抱怨。冷靜,一字字如冰地吐出;激動,眼眶泛淚,鼻子發酸,一句句哽咽道來。妳隨著我如海上的漁船,無風無浪時微蹙眉;狂風暴雨時握緊雙拳,全身顫抖。 我記得,那些時而書聲琅琅,時而泣聲微響的夜晚。 升了高中,我和妳一如往常一塊吃飯,唸書,談天。究竟是環境使然?抑或心態不同?不再出現朋友間的軼聞;不再出現爽朗的笑聲及大大的弧形,不再出現給我當頭棒喝的一句警語。一雙冷漠的眼,一顆冰涼的心,不帶感情,事事為了升學,句句不離成績。只留下另一雙眼睛,瞪大,愣著,不知所措。 手機無聲地響著。我記得那個夏天和妳說的第一句話,那一個問句,多麼直接而無畏。現在,提不起勇氣,接起妳撥來的電話。無數個畫面懸在心頭,卻亮著一個問號。 何以致此? 作者:吳思瑩 2014年兩岸青少年文學創作大賽優秀獎 返回首頁

風與樹

樹欲靜而風不止,人們常在夏日過了才惜日頭的溫暖。  來參加此營隊的前晚,只有一隻眼睛的奶奶騎著摩托車,穿梭於夜和如夕陽般微亮的路燈中載我到火車站。(她在一場車禍中,上帝關上她的靈魂之窗。) 我從腳踏墊地方取了我的行李,急忙地道別,便轉身步入敞開雙臂迎接我的車站。在我即將進站時,我的名字低調地尾隨著我。轉頭但見:一位身型微胖的老婦人,頭上頂著刻意用染髮劑掩飾那斑白,身上被紅的、黃的、綠的、紫的大花環繞,加上條及膝棋盤格子似的短褲,手中銜著一頂銀灰色半罩式安全帽。我停下腳步,像個機器人般的轉身。那婦人拖著雙又灰又粉的塑膠拖鞋上前。沒錯,正是我奶奶。 我看著她,但好像又沒看見她,一語不發。「記得到第一月臺上車,皮包要……」「我知道!」這已不是第一次在沒成人的陪同下上臺北了。「反正再見啦!我趕四十分的車呢!」語畢,逕自留下一鼎憂心。「背影」二字頓時閃過心頭,但我無暇理會。 當晚,在姑姑家過夜,我意外得知奶奶除大腸絕症的另一項病情:子宮頸癌。 我睜大眼,將臉朝著風扇。但就是有像猴子那樣淘氣的奈米人在我鼻中、喉中集體擠檸檬;我腦中那架年久失修的飛機放肆的四處奔撞。我瞪著冷氣看。但終於……堤防終究是擋不住無預警且豪大的洪水。 我無法想像奶奶如何在全家面前依舊像得病前那樣不拘束的笑、大笑、狂笑;我無法想像奶奶如何在病痛時,還待在悶熱的廚房作菜讓全家吃;我無法想像她如何在寒風刺骨的日子裡,在頂樓忍著低溫洗全家的衣服;我無法想像她如何每個月獨自一人(父母上班),坐公車去醫院治療、追蹤;我無法……我…… 她為了我的挑食,煮湯再也不摻紅蘿蔔;為了我的健康,上藥房領幾帖中藥。小時候她總是在我下課後,牽著我到公園散步,那如剛出爐的麵包般溫熱、如麻繩般粗糙、如枕頭香味般熟悉的大手緊緊的握住我。我們在一家速食店品嘗最幸福的濃湯,每一口都是月光重力加速度後產生熱能的精華,那樣綿密、那樣加熱了我的心……但有朵不懷好意的烏雲蔽月。 什麼時候開始無尾熊竟不緊緊抱住樹、毛毛蟲不再眷戀嫩葉而投向花兒的懷抱?蒲公英何時悄悄飛舞?鳥兒哪天乘著一羽湛藍,頭也不回的拋下枝上窩? 穿花上衣的婦人想以目光送孫女上火車,但那年輕女孩正慶幸自己掙脫出一雙隱形的手。老婦人慢慢體身,走向出口。抓著扶手,一格、一步、一格、一步,短短十幾階,身旁的年輕人將自己快轉了嗎?滿手的時間疤痕,試著將下巴的兩座橋搭起,一次、...

疤

今兒的夕陽泛著濃烈的紅。 從我腦海喚起那一道長長血紅,啪擦。 那事距離今天也有三年了吧,但即使時間一點一滴的前進,我還是絲毫沒有進步,一樣的自私,一樣的自我中心,一樣的養著壞脾氣。時鐘上的指針每天一格一格往前推進,繞了一圈再一圈,馬路上的學生一個一個快步走進學校,過著一天又一天;掛在牆上的日曆一頁一頁輕輕落下,一張接一張。 我也是這樣過日子的,平凡無奇理所當然,習慣。 時間是平緩的坡,無聲無息的流失總使人習慣一切而迷失其中,習慣誰的陪伴,習慣誰的溫暖。暴風雨般來襲的不習慣令人難以承受,雨過天青的再習慣又使我再度迷失,不習慣又等待時機伸出利爪劃破我美好泡泡,總令我驚慌失措。三年前五月那「啪擦」一聲破掉的泡泡。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步至母親門口,每踏一階,心就下沉一點,站在房門前做個深呼吸,我才緩緩將手伸向那圓形門把。咔嗒。母親正在講著電話,聲音堅定有力,若是我沒有見他的容貌神情,我一定認為她無所畏懼,我抬眸,看見她眼裡的無奈擔憂,看見她微顫的雙唇,死命掐緊的左手按著梳妝台好像不扶著就會癱倒在地。 「對。頸椎第五、六節長骨刺,好像已經壓迫到神經了吧,可能需要開刀……會癱瘓。」我的頭轟隆隆的作響,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從本人口中所吐露的告白還是有些太過震撼駭人,當我回過神時媽媽已經喚我不知幾千幾百回了。 晚上躺在媽媽懷裡,她替我蓋了薄被,每隔一下就再將滑下的被往上拉一些。媽媽不時輕輕的撫著我的髮,最後只說:「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有病就醫吧!事情都已找上門來了,想躲也躲不掉,只好面對啦,該來的總是會來,不用擔心,夜深了,趕快睡吧,明兒還要上課呢!」在漆黑的房裡,我看不見媽媽的表情。 醫院的消毒藥水味刺得我鼻子直發癢,但我還是馬不停蹄疾步向前,搜尋著剛剛護士小姐口中的病房號碼。我用溫暖潮溼的手轉動門把,咔嗒。母親微笑看我,眼尾有細細的魚尾紋,因為一直躺在病床上而被壓壞的髮蓬亂飛舞,好像沒什麼變嘛──直到我定睛看到頸與鎖骨之間那長長的鮮紅血色。疤。 當時的我總養著壞脾氣,母親常常得忍受我的尖銳話語,刻薄口氣以及最令他生氣的斜眼目光。媽媽是令人習慣的存在,總是把她所做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卻不知道這是我迷失在時間裡的壞習慣。當知道媽媽躺在病床上而手術風險是終身癱瘓時,我聽見「啪擦」的細微聲音在耳畔響起。 三年來,我慢慢修正自己的脾氣與心態,雖然沒太大長進,但與母親之間感...

姐妹

誰能預料不久前總是瑟縮在自己身後,一見陌生人便支支吾吾的小女孩,如今已成在籃球場上與同學揮汗奔馳的陽光少女?誰能想像如今在舞台上輪轉十指與旋律共舞的精湛演奏者,曾經打死不肯練琴而是想在道場上踢腿弄拳! 我總弄不清她的真面目:她有時能夠大咧咧的在眾人之中嬉笑怒罵,卻在長輩前安靜的如同一隻受驚的小老鼠;她厭惡別人的骯髒,卻允許自己在床頭床尾扔下包滿鼻涕的衛生紙,她明明會演奏巴哈、蕭邦的高難度鋼琴奏鳴曲,卻寧願拿出五月天、林俊傑的流行樂譜,自彈自唱陶醉不已。雖然她如同春天的天氣,令人抓摸不定,但我卻真愛她。儘管我總是最常惹她生氣的人。 我不懂為什麼她總是嚮往時尚雜誌中最流行的大波浪棕髮,而遺忘自己有一頭人人欽羨的烏亮直髮?我不懂為什麼衣櫃裡的衣服早已變得數不清、鞋櫃裡的鞋子也滿得不像話,她仍毫不節制的購進一件又一件的衣物與鞋子?我不懂為什麼一個冰雪聰明、七竅玲瓏的可人兒,就是不願意分出一些看偶像劇與追明星的時間,將心思投入在課業上?我不懂,也不願懂。她為何總是不願聆聽我的建議? 常有人問我是不是很討厭她,要不然為什麼要一直挑她的毛病?我說我沒有,我好愛她在眾人中活躍如同一顆閃耀的星;好愛她在和我分享異聞趣事的發光眼神;好愛她愉悅時如音效的誇張笑聲;好愛她幫我伴奏合唱曲,那種眼神交流的默契,仿若李商隱商中描述的心有靈犀;還有她腦海冒中的一堆希奇古怪的念頭,再再都令我著迷不已。 我總以為像她這樣的陽光女孩是無憂無慮,了無掛礙的,直到我親耳親見她被厚厚外套掩去不少,卻仍清楚可聞的啜泣聲。 隔天,我想詢問她為何哭泣,但一見她面容平和的臉蛋,光彩亮麗的樣貌,我便退縮了。我開始仔細的觀察她。 我發現隱藏在考卷紅字下一點點黃皺的淚痕、我目睹她被一群同學冷嘲熱諷的現場、我看見古典樂譜中一道道鮮豔色筆寫成的嚴厲批評,我覺得自己似乎對她多一些了解,卻也什麼都不了解。 我以為自己能夠幫助她,將她從泥濘的現況拯救出來;我仗著自己成績比她好,便對她讀書狀況百般挑剔、甚至大加撻伐;我自命清高,不屑於她的八面玲瓏,就諷刺她、取笑她、嘲弄她,做盡一切會使她動怒的行為,卻未曾意識自己是多麼失敗的人,而她總是再三容忍、再三退讓,努力忽視我輕易脫口而出,之於她卻如利刃刺針的尖銳語句,可我卻自她因憤怒輕輕顫抖的身軀和無言的沉默得到暢快的滿足。 我是個失敗的姐姐,她是個好妹妹。我無法數算自己多少次基於種種不快...

那首曲子

那一夜,我們的指尖各自在各自的樂器上遊走,然而我們創造出來的音符,卻也彼此在彼此的心中閃耀! 還記得剛上國中時,迫不及待的,我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要加入當時的直笛團。自國小以來,我參加的直笛團便是全國屬一屬二的。在畢業過後,雖然離別終究是悲傷的,但尋找、認識更多其他同樣熱愛音樂的朋友卻是更令人雀躍的! 在一次中午,那是直笛團面試的日子。我那時演奏的曲子名稱我早就忘記了,更別提其他人。奇妙的是,只有妳,唯獨妳,妳在那天留下的餘音,至今仍然不時在我的耳邊徘徊。那時,妳從容的提起直笛,沒有帶譜,輕輕的吸了一口氣,開始吹奏起卡農。這首曲子我也練過,最為經典也最為困難的便是那起伏交錯,大量靈動的樂句。不只手指需要過人的靈活,舌尖也必須搭配所有細瑣的音符做出精確的運舌,才能表現出這首曲子的流暢性與完整性。總之,那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那次的表演卻是如此美妙無瑕! 那時我也仔細觀察了一番:妳的手指動作輕巧溫柔,運起氣來細緻卻不失力道,想必是吹奏小樂器的高手(直笛中的高音樂器,通常主導樂曲的主旋律,因體積較小故稱「小樂器」),果然進到樂團之後,幾乎就猶如管弦樂團的首席一般。當時的我正巧相反,擔任演奏的是全團最大的直笛(約一點八公尺)。有時在團練後的空檔,兩個人玩興大開,天差地遠的兩個樂器竟合奏起來。幾乎處於兩個極端的樂音交織在一起,倒也是一番新奇。日覆一日,就在幾次胡鬧,幾聲大笑,我們也一同走完了短暫的三年。 之後的某一天,心血來潮,剛好快要中秋,社區每年都會辦一場中秋晚會,可以報名上台表演。隨手拿起電話,播出再熟悉不過的號碼──喂?是妳嗎?過了這樣長的時間,妳還沒忘記我吧? 接著一陣笑,我倆都笑了出來,原來雖然沒再見面,友情卻是從來不曾淡過的!方才那樣客氣的詢問實在是笑話了! 於是那一夜,我們一同上了台。在分離這麼久之後,再度的合奏,我的心情已不再安穩了,所有的回憶、話語;開心的、難過的;笑聲、淚水……所以的所有,像是譜上的音符,同時向我俯衝──一個突然,我失了神,指尖停擺著,便成一陣寂靜。 妳原先嚇了一跳,開始也亂了陣腳,在譜上也迷了路,還是吹著,幾乎是胡亂吹著,無奈我也只好將就,開始與妳吹著同樣的旋律,再慢慢的找回我應該演奏的那段譜。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我們並不知道彼此的音樂已經進行到何處,甚至我們並沒有照著譜在演奏,然而彼此卻仍然契合著,沒有一點雜音! 那首曲子正是卡農...

伴娘

三個女生躺在宿舍的地板上,聊著自己的夢想,工作、愛情、家庭說不完的少女白日夢,我們的關係不只室友更是彼此未來的伴娘。 「啪!」一聲拍桌聲從吵雜的會議室傳來,這一刻與會的所有人士都閉上了嘴,原因只有一個會長生氣了!被譽為最有霸氣的學生會會長云柔,當年競選時如一頭母獅,無畏艱困局勢,硬生生奪下會長寶座。上任後直接大刀闊斧的改革,僅管有所批評,但仍不少人決心追隨。 在課業上她也是有一番作為,除了是班上頂尖人材,更是屢次參加小論文、科展比賽,得了不少獎,身為她的室友我感到很驕傲。說到學校課業不得不提到另一個室友恩育,作為全年級第一名,在閱讀心得比賽上是常勝軍,我為我有這樣的室友感到與有榮焉。 第一次被問到說:「你有這樣的室友不覺得累嗎?」累!我從來不這樣認為,反而我認為我是最幸福的人。在段考前,臨時抱佛腳的我擔心數學會被當,云柔就放下手上的書,特地為我進行一對一教學,即使數學是她不需準備的科目,即使我的愚鈍使她不得不換個講法,重覆到我了解,她還是一邊酸我平常不讀書,一邊又焦急的指出我的錯誤。 恩育也在我讀英文快崩潰時救命,適時的加油讚美讓我又有讀下去的力氣,或是一起讀文章一起討論,又或者一起念雜誌,時間就在你一言我一語中流逝,而我也把英文讀完了。 短暫的停頓一下,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思緒百轉,我回應對方說:「不累啊!為什麼這樣問?」只見對方因我回答前的停頓誤會了我的處境,沒有辯解的空間,我告訴自己下次一定要為她們平反。可能是聽到第一個問我話的人說了什麼,過了不久又有人跑來問我說:「你有這樣的室友不覺得有壓力嗎?」 我立刻回答:「那是因為你們只看到云柔的堅強和恩育對學問的堅持。」大家都不知道云柔受了多少委屈,夾在學校和學生之間,為學生爭取權益,不知私底下受學校多少手段,她都把困難留給自己,有一次她除了是會長還是合唱比賽伴奏再加上科展實驗,生了病還繼續練習,直到有一天她坐在床上告訴我們她好累,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淚,她雙眼無神的看著前方,手環抱著屈膝的腳,淚就這樣一串串滑落她臉頰,脆弱的像嬰兒,她說不管怎麼做都被批評。練到起水泡的手指,只睡三個小時的床,和一大堆被喝掉的咖啡。她從來不說,不代表她不痛。 恩育也有被批評過,有一次她說:「班上有人指著我說憑什麼,要不是有我們這些在底層的人那有第一名,說完全班鼓掌。」不像云柔無聲的淚,恩育哭得像迷路的小孩,大家只看到成績結果...

光

「聰明的你心裡是否常有許多奇怪的想法呢?願這本書能為了開啟另一扇窗──致我最驕傲的學生。」 一個夜幕低垂的深夜,我自房裡出來,悄悄打開書房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點開電子信箱,不出意外的裡頭躺了一封新信,標題是你一貫的筆調:莫忘初衷,那段時間正值我高中的低潮,課業與未來的生涯規劃不斷衝突,出房門前正好結束一輪數學考古題,然答案裡卻找不到現實與理想的公因數;二次函數的係數中仍算不出微笑的最完美弧度。我只能奮力掙脫泥沼,打開信箱抓住你遞給我的那根浮木。 小學三年級的開學第一天,你在講台上反覆強調對你的稱呼不必使用敬語,對於剛從國語課本學到「您」、「敬上」卻還不會運用的我們來說著實鬆了一口氣。我的叛逆期似乎來得特別早,對於所有僵化的制式流程總感到不屑一顧。那時許多小學都會要求學生在看完一本書後,填寫學習單以達到檢核的目的,當初許是仗著自己對作文的自信和老師的肯定,又十分厭惡必須畫出一本書裡最印象深刻的場景,不論你向班上催了多少次,甚至祭出未完成期末就不能參加同樂會的懲罰,我始終無動於衷。然於到了同樂會當天,你只是默默的走過來朗聲對全班道:「你們誰作文寫得比他好,我就叫他交閱讀心得。」直到後來我終於明白自己當年的叛逆會陷他於多大不義,也使我在小學的最後兩年不敢正眼看他。 在信裡你說你最喜歡的女作家又出書了,你知道我肯定沒有時間看,於是你把故事摘要和感想娓娓敘述了一遍,看著看著,我想起來了,你送我的第一本書,也是她的作品。 那是升五年級前的最後一天,你開始分發禮物給每一個人,最後輪到我時剛好打鐘,你遂領我到走廊上才拿出一本書給我,你說希望我看完能告訴他感想。而後那本書一晃眼就放了兩年,中間幾度拿出,卻害怕自己的見識仍無法領略你想傳達給我的含意。一直到上了國中,某日的心血來潮將他一鼓作氣地讀完,直到翻至最後一頁,手已微顫,他想傳達予我的東西恰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但見書的封底躺著一行小字:韜光養晦。 我緩緩關閉網頁等候它關機,其實真正交出心得時已經是他致我書的第六年,那天的教師節我在下課鐘聲一響便急急奔出校門,總算在最後一刻交出卡片,你和我要了電子信箱,而後魚雁往返至今。 回房後我小心翼翼的取出那本書,翻開那泛黃的扉頁映入眼簾是你蒼勁的字跡──「致我最驕傲的學生。」驀地想起升高三前曾有人問我的讀書動力。現在我終能回答:我想讓你驕傲。 我想成為讓你驕傲的人。 作者:李伊晴 2014年...

石像與臉

微雨輕輕細灑青石的街與我的肩,而你打燈火中恍過,你的身影是彎腰的巨人,靠過來的,是餘事無補的傘面,我卻在這傾盆的銀針裡,找到那微雨之外的溫度…… 你的笑,是鐘乳石洞中渾厚的殘響。我從小就愛聽人的笑聲,而以為,你是不苟言笑的。媽有和我提過,她就是愛上了你的幽默。也許吧!對我自溫暖羊水踏出冰冷世界的剎那,你也為自己鎖上甜蜜的負荷,見我傻傻的信著,想必你也替自己無奈的演技打上滿分吧! 家裡,其實是我著實畏懼的所在,小小的五坪大客廳灌了太多辛酸、得意、成就感、冷言冷語、善意的謊言、真摯過頭的愛和濃到化不開的恨。你只要站起,屋頂便遠我而去,你扛著,不出聲。我多想攀上你的肩,拔去那些勞累的尖刺與愁容。但屬於我的,是沒有鑰匙孔洞的厚磚隔著,你與我之間。 是許久不雨的午後。火燒的悶埋於兩人愈發大聲的對話,那地雷在柏油下漸漸茁壯、結果。「啪!」果實在眾目睽睽的耳光下墜樓,用力的。那是牽連兩個無限遠端的什麼崩解的一天。我原注視著你,現在背離。 你撕下慈父的臉譜,我也褪下乖兒子的外皮,如兩尊凝滯的石像。我自然清楚了解,這個家是那人的,我不過是永久的旅客,到了站就必需下車。若說自己是一隻自由的鴿,逃離獵人與窩便是我的願。你曾試著重建本是車水馬龍的橋,而我,奮力把它拆到連墩都不剩,巡著溪流,流向絕情大海。 雷聲暴吼而雨不停的夜,斗大兩珠摧殘著城市和未歸的我,颱風像隻巨獸,以它的爪擢向黑色天空。家家戶戶即是鐵門深鎖,我在一片絕望中奔馳,路燈低頭呆滯著,如同被雨打的不醒人事,只剩些許亮光,呼吸著。失戀的我是街的亡靈,任雨糊蝕眼前的視線,想怒吼、吶喊、抗拒恐懼的踏伐。但我已像個老人,當心中的愛被削磨乾淨時,現實便將我的影扭成佝僂,狠狠踹倒在街角,化做黑夜的肥料,成泥。 不知何時,那尊不語的石像緩緩將我扶起。不消說,他必然是渾身溼透。我被一手抱起,本是想掙脫獵人的掌心。那雨夜,有他的陪伴,雨緩了些。燈下,他深沉的五官都透著水光,我卻依稀可見,嘴角的弧度微彎、許久不見的皺紋似乎又更多了。我低頭不語…… 他的眸中泛淚,如在我耳邊低聲道歉。我則使出渾身的力,站起。輕輕拭去那汪洋中遺落的珍珠。 爸爸的面容不該有淚,因為我亦不是石像。 作者:吳兆宇 2014年兩岸青少年文學創作大賽優秀獎 返回首頁

日出,日暮

朝陽冉冉升起,大地亮了,橘黃的光暈映在山頭,撒上雲層,拂上你皙白的臉。不言不語,享受無擾的寧靜,欣賞眼前的幻化。我們習慣用沉默溝通。  遭受無情謾罵的一年,我一直撐著,假裝過得很好,騙家人、騙朋友,你知道其實我只是想騙自己。「明天去後山看日出,在書局前等你。」沒頭沒尾,你用那不容反駁的語氣,所以我們來了。 天色尚昏暗,我們就坐上計程車,你只問一句:「有帶外套吧?」,我沒回答看著車窗外,一一掠過模糊又有片刻清晰的景色。 太陽露出圓潤的臉蛋,晒開雲霧,我們依然坐著,偶爾換個姿勢,鳥瞰城市美景,我望向你,城市跑出我的視線,取而代之的是──略垂而長的眼睫毛、沒有視焦的黑色瞳孔、朱紅的雙唇和你耳垂上柔軟細緻的嬰耳毛。我,失神,未曾仔細看你。 我輕輕躺下來,讓日光照遍身子。聞到一陣油墨味,從身上的報紙傳來,側頭看一條副標:「某歌手遭酸民大肆批評……因而輕生,我別過頭。你忽然低頭看著因向後撐泛白的手指,指腹觸摸這報紙,盯著文字,猶如可以看穿它一般的凝視。此刻,你打破熟悉的沉默,「她給妳無限的夕陽,讓妳們的愛消失。妳不必刻意淡忘日暮,如此妳會忘卻晨曦的美;無需時時念著落日餘暉,那麼妳會錯過朝陽。」沉沉嗓音迴盪,盪、盪…盪……。 你把日出送給了我,我以為你是美好的旭日,我忘了,你是真正的夕陽,我以為我是唯一的夕陽,感傷自己,忘了觀切你。這一次,我站在屬於你的土丘和石牌前,屬於我們的日暉下,想起恍如昨日的那天,你攸攸的雙眼,從不喜形於色的撲克臉,沉默的唇。我們都習慣用不語求救,你聽得見我,而我…… 這一次我獨自上山,穿著外套,和你一起渡過清晨,日升,我蹲下輕拍石碑,問你:「可以把晨光還你嗎?」你沉默。我一直陪你到向晚時分,反常地驅趕沉寂,和你說說近況,你應該知道,現在我真的很好,晚霞在天邊,我見到了你。 作者:林宜潔 2014年兩岸青少年文學創作大賽優秀獎 返回首頁

小麻雀

畢業當天,在淚水朦朧中我看見妳們邊哭邊努力唱畢業歌的模樣,我不禁笑了,是啊!最初的小麻雀最終還是要散了……  記得開學當天,我們互相禮貌的微笑、好奇的相互認識、文靜的自我介紹,彷彿每個人都是氣質美女,動作語言都優雅的跟仙子一樣,誰知道三年後的我們,互相虧損、捉弄,如孩子般的調皮。那時間是催化劑加快我們友誼的化學式。 年少的友誼是生命樂章中最狂野的小節,音符是我們攜手相伴的每一天,開朗、豪放、熱情是我們的代名詞,連張飛、蘇軾都望塵莫及,午餐時如乞丐般坐在地上談笑歡唱,誰比得上?還記得生教走進來施捨給我這「小乞丐」的一塊錢嗎?可惜那荒唐的歲月早已逝去…… 後走廊是我們的祕密基地,什麼八卦、零時要一起分享都去那。有一次,我們在那談天說地時,不知道誰先開口說「妳別說了,妳最像麻雀,整天囉嗦的跟什麼一樣。」我一聽立刻反嗆「別說我,妳也是,我們都是麻雀。朋友!是不是?」之後我們每個人都被灌上小麻雀的稱號,話多又貪吃,卻又天真依偎在彼此旁邊,以為彼此就是自己永遠的天空。 在這成長的路程中,我們歡笑過、吵架過、誤會過,漸漸明白沒有什麼是永遠,不必依賴過度,有些事情不是說朋友就可以解決,要有自己的堅持及獨立,但也知道朋友,是一種在失戀中的依靠、想法的知己、痛苦中的救贖。可以依賴但不可以過度;可以慎重但不可以忘記自我,這是我在妳們身上學到的。   我們都有年少輕狂的夢想,妳們之中有人想和明星拍照,有人想當廚師,有人想當設計師……這些夢想如此不同,但卻有相同的特質,叫做堅持,不會隨便放手,相信自己並朝夢想走去,麻雀們!這是妳們吸引我的特點並且還有最原始的信任,永遠在我最需要妳們時出現妳們知道嗎?有妳們,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閉上眼,細數我們相處的點滴,發現原來我不曾忘記妳們,那畫面依舊清晰的切入我腦海裡面,睜開眼,鳳凰木開得絢麗,記起桂花香味下的歡笑聲、槴子花瓣飄落下的清脆歌聲……那些記憶如嬰粟般令人上癮。但,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不管多少次我都願意,只因為,是妳們。 妳們不是我永遠的天空,卻是陪伴我的麻雀。不是依賴,是支持;不用說話,一個眼神就可以明白,如此要好的我們也該道別了吧?那麼再見要聯絡我! 小麻雀終於要飛往各自的天空,但終有一日,她們會相聚在一起。要開始起飛了嗎?那麼珍重再見! 預備一一起飛! 作者:林姵佩 2014年兩岸青少年...

花園台邊

夏日的午後,空氣停滯,滾滾的眼光將世界照耀的一片灰白,我獨自走在老屋中,踮起足尖,于花園台邊輕輕一躍,一個聲音響起,“不能跳,不能跳,這樣子會跌倒!”陽光下,我恍惚回頭,靜靜佇立的,依舊只有灰白色的老屋。 “不能跳,不能跳”。這個聲音連續不斷的從我記憶的深處傳來,佔據了我整個腦海。 村莊中人們剛剛換下厚重的冬衣,開始接受陽光的洗禮。“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什麼東西!他竟然敢騙我,不想混了!”透過我銀景氣而瞪大的黑漆漆的眼眸。“不能跳”先生抱著一個切開後未熟的西瓜,穿著白色的襯衣沖出大門,投入到一片春光中——找賣西瓜的小販理論。 我徘徊在花園台邊,花香和著陽光氤氳開來,我依舊做著每天都會進行十幾次的遊戲。由於那時的我擁有的還是一雙胖胖的小短腿,從比平地高出一塊的花園台邊跳下去變成了我一天中最驚險有趣的遊戲了。“吱——”大門打開“呀!”不能跳先生盯著一頭被風吹亂後放蕩不羈的髮型風風火火的沖過來,一把將我抱起“不能跳,不能跳,會跌倒的。”不能跳先生嚴重溢出笑意,寵溺的對我說,我掙扎著脫身,一面漫不經心的回答“嗯”。 時光荏苒,我早能夠從花園台邊輕易跳起之後完美降落,雖然此刻我早已不再把這個當做遊戲,但每次出門經過院子,還是會跳一次。 不能跳先生正看著他最愛的分析各種國家新聞的節目,我則輕輕的走上花園台邊。“不能跳,不能跳。”“不能跳”先生在窗戶上喊到。他手忙腳亂的從床上跳下來,穿鞋子。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輕輕一跳,“不能跳”先生走過來,踱著小步:“出去找同學嗎,恩,慢慢走。”走出好久,“不能跳”先生像一個雕塑,健壯的身體被灑滿金色的光。 課業繁重,望著窗外陰沉的天氣,我突然好想回到花園台邊,輕輕一躍,再聽聽那急促的聲音,看看那慌忙跑出的身影。但朝夕已過,那夢想,再也不能實現。 大雪紛飛,寒飛呼嘯,踩著軟軟的白雪,大家趕來給“不能跳”先生過生日。出去吃飯前,我靜靜的看書,“不能跳”先生在客廳走來走去。“你看的是什麼,也讀給我聽聽唄。”我開始字正腔圓的讀起來。“啥?這句我沒聽懂,你給我寫下來吧。”“不能跳”先生小心翼翼的折好,裝進上衣口,拍了拍。我納悶,一張紙條還要裝起來。 “不能跳”先生飯吃的十分開心,說著話的同時,手在空中不斷比劃。“能看到你長大,上了大學,我就放心了。”“不能跳”先生用平時慣用的笑臉笑著對我說。我點頭表示在聽,便先走一步去和同學見面。 ...

雨中無傘的孤影

當意識深處的渴求,被社會譏詆,恐懼,那麼墜落在憎恨的巨峽,為眾人內心的排擠所籠罩著,則註定是生命無可躲避的枷鎖。 下雨了,拳頭般大的雨點融著猜忌揮向這座城市。傘,在街心、在暗巷、在水泥巨籠的各個角落綻開,他,獨坐在繁華的十字路口,渾身濕透,靜默地承接每一滴融入意志的雨水。 他,我們的數學導航者,一頭捲曲奔散的黑髮,向前遮住的明亮前額,頭上偶爾棲著一頂閒適的休閒帽,濃眉底下窩著映出思緒的瞳孔,T恤上總誌著牽動嘴角的滑稽標語,一把鬍子攀在他的嘴角。雖然在黑板上推導著最寒峻的邏輯,課堂上和大夥兒探辯的,卻是被宇宙遺棄行星中的眼淚。 開學後的幾堂課下來,我們同學間已隱隱查覺了些什麼,從他的神態,從他的談吐。在我們這幫大直男的眼中,那似乎指向了某個圖騰。 那是一堂騷動的課,不安的源頭自他的T恤間透了過來。一波接著一波,T恤上標著「Sorry girls, I’m gay.」。 過去的臆想猜度或許屬實!大夥兒拋卻了對黑板上成列的公式大軍最後一絲耐性,紛紛交頭接耳了起來。嘈雜摻著好奇興奮,壓過了蟬聲的枯鳴。 課的盡頭,鐘聲正飄盪著。「同學們,老師最後有一件事情。」他緩緩地說道。台下熾熱的疑惑,自此來到了最高點。「我是同性戀。」大夥兒自此驚異到了極點,縱使有些人故作冷靜,出言斥責我們訝異背後的鄙夷,那對異類的敵意,仍自他們虛假的面孔透了出來,在教室颳起了一陣陰寒的風。 那是一個社會的禁忌;那事長輩深皺瞪視的不屑。 又歷經了幾堂課,我們和他對此進行了許多詰辯,他容許所有侵犯倫常底線的問題,我們一邊撕毀著教條,一邊用鋒利的疑惑去戳探。漸漸地,圖騰消逝作遺忘的碎片。終於稍為理解何謂弱勢;終於稍為理解何謂永恆的集體霸凌;終於稍為理解自己的傲慢;終於稍為理解何謂無量的寬容。 於是,我們開始願意去觀照過去不常注意的角落,不只是同志,而是更多被眾人的自大所碾碎地殘破,我們無法贖罪,贖過去自居意識主流的罪,但,我們可以試圖改變。 就這樣,在我們和他在課堂的討論、在我們和他私底下的辯問、在我們和他在社群網站上的對談,我們接收著他傳遞過來的寬恕,試圖改變。 一年過去了,我們真的摘下了偏見的眼鏡嗎? 雨仍未停下,他仍未起身,濕透的衣衫透著城市的冰冷。或許,幾個街區外也有相似的身影,或許,幾個街區外也有相似的身影,或許,我們無法停下這場雨。但,我們可以遞出一另一把傘,一把能抵擋這座城市的冷漠、猜疑的傘...

徒

  「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 題記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她讀古文,立於講台之上,明明只是二十幾歲的年紀,神情卻像歷經了一個世紀的風霜,她聲音猶如深林琴鳴,不見人煙,但聞荒涼。 你聆聽,教室窗外的烏雲濃重幾近飽和,你尚小,你不懂有甚麼比上青天還難,你不懂有甚麼比四萬八千歲還久,可你喜歡字,喜歡文章。你喜歡她讀文章的樣子,你喜歡她那種不只所起的孤寂悲愴,欣喜驚惶。你喜歡她故作老成,如吟詩般的喊你們:「徒兒們啊!」 你有幸,你是她的徒兒。 彼時盛夏,校園裡的樹木蔥鬱到極致,新鮮的綠色攻佔窗口。她談《莊子》:「發於北海,止於南海,非竹實不餐,非梧桐不止,非醴泉不飲。」你望向窗外,彷彿真的有高風亮節的奇鳥,從你看不到萬里高空展翅飛過。你回過神,只有樹葉反射陽光,金碧輝煌,你有些傻的跑去問她:「老師,這種鳥是不是也能『搏扶搖直上九千里』?」她笑,她竟就此留下,每個周三與你談詩論文,你後來才知道,有人願陪幼稚的你在簡短的午休時談詩,那是何其奢侈又詩意的栖居生活。可你當時不懂,你只望見陽光流洩一室,她身影如畫。 她講《醉贈劉二十八使君》。她解釋「二十三年折太多」,她說:「我知道有才會被人捅刀子啊,可一捅二十三年,未免太多!」 笑聲盈室,同學大喊:「懂了! 懂了!」可你卻恍然入夢。那個名為白居易才子的憂愁如同一杯酒,無色清澈,淡得像水。可剛一吞下去,萬千辛辣苦澀一併湧入喉頭,吐不出,嚥不下,面紅耳赤淚流滿面卻只能高喊:「好酒啊! 好酒!」她轉身擦黑板,粉筆灰飛揚如煙,千古興亡不過悠悠。 她仍愛說:「徒兒們啊!」你不清楚,她對她的徒兒們,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她只道:「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者也。」 你站在操場上準備朗誦比賽,她來幫你,你覺得秋風如冰如刀如豺狼,撕咬你的皮膚,她卻把你帶進角落,一轉身堵住風口。你與她大聲齊讀:「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你躲在她溫暖的身後,聽她釋詩意。你聽見她背後秋風哀嚎,冬日將近。「老師你喜歡秋天嗎?」「算了吧,穿太多顯我很胖啊,我又不是美女。」我瞬間覺得,她像秋天。 試上高樓清入骨,豈如春色是嗾人狂。   她仍愛說:「徒兒們啊!」可時間在你們分享心得時匆忙溜過。你成了畢業班的學生。你換了語文老師。你的文章沒過多久拿了獎,你想在「指導教師」那一欄寫她的名字。她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