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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記得

真正難忘的事,可能不會一直銘記著,或者夢裡總是夢見。而是在很多不經意的瞬間看到某些很不經意的事物,就會不由自主地去想的那一些事情。

菜場旁的那位榨甘蔗汁的老爺爺,用“嘎吱嘎吱”直響的土黑色機器,搖過了很多個孩子甜蜜的童年,包括我的。

只是現在我再次站在那個擁擠的路口,抱著厚重的教參望向那個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角落裡,總是覺得少了什麼。再仔細去想到底是少了什麼的時候,眼睛一酸,總是很矯情的需要取下眼鏡掏出手帕。

那個很高大很高大的身影,背上總是能承載很多陽光,才會顯得他的影子那麼長。以至於他一彎腰,就能支撐起一片給我的陰涼。

所以以前我記憶裡的那個有個迷人甜香的角落,永遠不會有那麼耀眼的夕陽色彩,來為我過往的童年染色。

即使歲月流年的風霜已經侵蝕了他的鬢角眉梢,他的背依舊是直的。

直直的挺立著,像他的人格一般佇立在我面前,更像是,佇立在我的心裡的豐碑。

家鄉美麗但不富饒,外婆有6個孩子,我母親是最小的一個,我又是她最小的女兒。三代同堂在水鄉的小屋裡擠著並不是一件多讓人開心的事,他卻是這個小小的村莊裡最德高望重的人。他在這裡唯一的中學裡做了大半輩子的老師,幾乎他這輩以下的人都曾是他的學生。

可惜,我沒趕上這樣的榮幸。

但我能細碎地記得那些他做過的事,不單單是每天一杯的甘蔗汁,還有更多的。我只是看他忙忙碌碌地進進出出,一天一天,直到他倒下。

在教我念那些古詩詞的間隙,總是有人猶猶豫豫地來敲他的窗,輕輕的一下就縮回了手。他總能聽得清晰,在別人徘徊欲走時推開窗招呼他們進門。一杯自家的米酒分成兩樽,他的聲音親切又溫長,細細地詢問他們的難言之隱。同樣滄桑的手相握在一起,一邊白的是粉筆灰,一邊黃的是田地泥。在那個沒有誰能說自己過得比誰好的年代,他像是那個過得最好甚至好到不屑炫耀與言語的人,不要錢似地捧出去糧票、米麵、酒釀。初中的體育老師是靠著他當年的兩口袋玉米麵考上的大學,幹舅舅是他用全家都吃不上的最濃稠的米糊拉扯大的棄嬰……村裡的窮人家都吃過他送的一口糧,他從來沒在意過一瞬間全村最窮的人就會變成他。他常說:誰都不好過。他沒有杜甫“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的豪言與壯志。只是這麼一點點地幫助著別人。他說是借的,事實卻從沒有問人家回要過什麼。給的票子他偷偷給別人塞回去,送的東西他暗暗放回別人門前。

誰都不好過。他總是這麼說。這個“都”字裡我暗想是否他就自動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勤儉的外婆把家裡的大小支出算的明細,以此默默地支持著他的行為。

大概有過爭吵吧,家裡的女孩太多,都是伶牙俐齒的,他總是默默地雙手抱胸旁聽著,不辯解,不回答,沾滿粉筆灰的大拇指摩挲著另一隻手上指腹間的厚繭,把指腹染成一隻鼓鼓的蠶繭。

他手的粉筆灰從來沒有乾淨過,過去寫給他的學生,後來寫給我。

那一手雪白,像是深冬最純淨的雪,下在了很多人的心裡,開始輕輕的,只有累積起來才能感觸到那種憾人心魂的重量。

但他從不用有灰的那一隻手摸我的頭,他只用那只手撫摸白了自己的鬢角。

然後撫下我10歲那年的那場大雪,之後,停下了那雙忙碌在黑白間從沒停下過的手。

我不想稱呼那天為葬禮,只能說,那是一場莊嚴的告別。永久的,不再見。

大雪之後是大雨,沒完沒了的下。我沒有哭,手裡握著他送我的漂亮的花傘。曾經無數次幫我撐起這把傘的手蒼白無力的躺在我面前,唯一生動的卻是他褪了色的笑臉被黒綢簇擁。

我似乎就這麼沖進了瓢潑的大雨中,聲嘶力竭地大喊。冰涼的雨點打下了卻是滾燙的,一時間,我找不到自己的雙手,我感覺不到我的呼吸,心跳聲驟然間震耳欲聾。我大口大口地喘氣。每個毛孔都像塞滿辣子般爆炸開來,火辣辣地痛,痛遍全身,如何喘氣仍是窒息。我抓住自己的頭髮倒了下去,母親及時接住了我,摟住麻木的我嚎啕大哭。

他曾經微笑著一遍一遍地問我:“你長大了,想做一個什麼樣的人啊?”

我調皮地回避著他的問題,因為年幼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將來想做一個怎麼樣的人。未來對於我來說太遙遠而不可及,我從沒有想過在這個未來裡等待著我的會是什麼,更沒想到這等待中會有他永久的離去。

我想做一個怎麼樣的人,其實你一直知道的吧?

我想成為的是你,像你那樣成為別人暴風雨中的港灣,帶著他們找尋太陽。

也許吧,在某個清澈的午後。我會看見陽臺被春光洗淨的搖椅上,坐著微笑的他不知道在看何方。

他聽不見我說的話,注意不到我在他身旁。就這樣,念著古舊的深韻悠長,任茶水打濕泛白的褲腳。

然後,他猛然回頭,仿佛是記憶的舊電影永遠被定格的一個流動又靜止的瞬間,朝著我常來的地方,淡淡地開口道一句:“回來啦!”

這時我就會告訴他我的答案。

或者讓他給我一個長達百日的冬季,讓我緊緊擁他在我的臂彎。

【外公,我想做一個你這樣的人。】

你,現在,還聽得見嗎?

2012年
第三屆余光中散文獎 江蘇特別獎,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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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看畫,在畫中蜷伸著我不全的靈體時,才覺得渾身透暢,因為從母親身上,我明白了每一部藝術作品的完成,最是創作者心境的投射,反照著他們靈骸中所感念的人世溫情,所謂的雄渾、輕婉、典緻,雖是凡塵走俗的隻字片語,卻也細膩而真切地襯照在作畫者的筆鋒迴轉之間,藝術畫於是成了一部寫照,照映著藝術家們的人生體歷。於是,藝術作品永遠是無法被完成的,創作者必會在歷經春秋擺渡後,慨然追悔數載前未落款的一筆。層層顏料交疊,畫布於是成了創作者的生命拼圖,一塊深連著一塊,倘或遺失了一兩紙碎片,那多少將成為人生中無可遏阻的缺憾;我每每凝視著畫作,便想著要望透那成層的色塊,一窺創作者無止盡的生命歷程,卻從來不曉得自己也是母親眼中一部細緻而無止盡延伸著的拼圖。 我童年記憶的色塊恐怕是母親以顏料揮灑而就的。 母親是位藝術家,我於是成了她的藝術品,合該是那類不捨得出售的珍品吧。 小的時候,母親主宰著我的頭髮,每每她替我扎辮子、繫緞帶、髻馬尾,攜著我奔赴永樂市場揀選些有花色的髮帶,至今依稀可見帶子上成列的花穗:紅花繫著綠葉、黃苞鑲著白枝;間或絲質而透光的淺藍緞帶,纏繞成了一隻久佇的彩蝶,有時則是成雙的。我不知母親那雙藝術的巧手何以能在我的髮際間勻染芬芳,連彩蝶也要刻刻依著我了。母親每日大清早坐在沙發座上,等著我拿起各色的髮飾奔向那低低的座位,高度恰巧足以讓我坐在母親的兩腿之間,瞬地,我頭頂上成襯的黑絲便歧出了有秩的美,但母親嘴裡卻叨念著嫌自己手拙,沒法子替我綁出什麼新麗的樣式。而我的內心卻是那樣滿足,篤信著與我同樣年紀的女孩子,沒有任何一位要母親的手來得巧了。有著彩蝶的相伴,稚幼的我總滿溢著自信走向校園,以補齊心下那經常不知所依的一塊,那時的我還幼小。 包紮傷口於母親也是一類不可告人的藝術。從小我患著或輕或重的皮膚炎,四肢時時浮腫著,母親看得心疼,起初為我上藥房揀了些古老中醫的秘方替我敷著,後來卻漸漸失了效,東洋的、西洋的藥方皆不見效,母親慌了。之後家中遂多出了個小小的櫃子,每每我沐浴完畢,母親便守著小櫃子,平如熨貼的紗布融著別致芳氣的膏藥,一方一方溶貼在我皮層的瘡痂上,化膿的血肉碰觸著綿軟的柔紗,只覺得潤厚的膏藥沁入肌膚,滿溢著重生似的舒暢,我頓覺新生的狂喜溢滿了我的咽喉,才領悟母親本是那雙孵育生命的羽翼,破殼之前湧注給斑駁的彩蛋純熟的熱度,破殼後便領著初訪世間而躍動的你我向想望的接天之際振翅……...

速度感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喜歡聽火車空咚空咚駛過鐵軌的聲音,車廂輕微搖晃,像一首輕柔的搖籃曲,搖搖晃晃載著我和夢境駛向遠方。  小時候我和妹妹在嘉義朴子的爺爺奶奶家長大,為了些小病、定期檢查,頻繁往返板橋嘉義兩座城市。在我還沒學會指認方向之前,我只記得夕陽從右邊投下燦爛的光芒、海峽在右邊粼粼閃爍,火車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  通常我們搭的是兩點零九分的自強號,從台北一路顛簸向南,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我想我學會的前幾個字大概就是沿途的站名:板橋、樹林、桃園、中壢……通常到了豐原我便開始不耐煩了,我直直瞪著填滿石子的鐵道在地面上如迷宮般交錯縱橫,火車在傾斜的日光裡長長嘶聲吐氣後緩慢停下滾燙的腳步,有人上車有人下車。  旅途彷彿沒有終點一般,無比漫長。  通常是我和阿公坐,妹妹和阿嬤坐,我總是坐在窗邊,窗框上有英文字母標注「Window/Aisle」。每當我坐立難安,在座位上拚命扭動屁股,阿公會探過頭來要我安靜,一點點責難的眼神。  但不久後他又會握緊我的小手,我總覺得那雙手蒼老但溫暖。爸爸說那是雙辛勤的手,抓過繞著院子亂跑的雞,扛過一包十來公斤的飼料,也曾經裝過滿滿一杯的冰淇淋,變成每個街坊小孩的偶像。那時候我還有種怪癖,喜歡捏爺爺的耳朵,一樣是厚實而充滿安全感,然後我就會倚在阿公的臂膀上安靜睡著。  我甚至一度以為長大就是這樣,在阿公的懷裡聽他輕輕哼著「嬰嬰睏,一暝大一吋……」  夢裡我會隱約聽見,穿著紅色圍裙的列車姊姊推著太陽餅過來兜售,到站時滑稽可愛的客語廣播「台中站到得!」。如果坐在左邊靠窗的話,接著就是聯山疊巘,青翠的山林綿延起伏,於是我會在光亮與黝暗快速交替的長串隧道裡悠悠醒來。  阿嬤說那叫「蹦坑」,以前還是柴油引擎的時候,只要把頭伸出窗外,就會換成一副黑碳臉回來。但我只是記得,在隧道裡每一個人的面容都被映現的清楚無遺,阿公臉上的皺紋和老人斑,前座的叔叔鬍渣的臉專注在報紙上搜索消息,同列座位右方的大姐姐支頤悵望,彷彿有些心事……  鐵路地下化之後,這段黑暗歲月更加迆邐而悠長。我總覺得在車窗上的那些臉隨著歲月流轉而變形,有些漸漸成熟,有些漸漸蒼老。  新的板橋車站有一條彎曲傾斜的軌道,北上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