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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第二次的會面

混著墨色的藍暈染頭頂上方一小塊被樹影裁出的天空,四周一片靜黑,只有幾點星光勉強擠出絲絲銀粉輕輕灑在灰藍的石面上,泛青的石子誘得久行的我忍不住坐了下來,不平的凹凸感嵌入我的肌膚,而我的眼神卻不停地在黑枝暗葉間穿梭,又忽地定定地棲在枝椏上,久久也不想眨眼。

想著第一次見到牠的身影,大概是傍晚六點半左右,牠張開皮膜,從前方的樹梢無聲無息地滑到右後方的林中,瀟灑的,以睥睨眾生的姿態,順著氣流,緩緩地掠過我的頭頂,輕描淡寫地帶走我的呼吸,像徐志摩的詩:「不帶走一片雲彩」。今晚我再一次放下課業,來到人煙稀少的樹林中,不是為了走訪山川,也不是為了探尋名勝古蹟,而是為了大赤鼯鼠展開一趟星光下的飛行。

「哎呀!別再看了!牠也許已經走了!」朋友笑著,催促道:「我們快點去找蛙啦!我已經聽到拉都的叫聲了!」的確,整個空間充滿磨牙聲,像是有個巨人藏在這片樹林中「嗯...給ㄟ」地發出聲響。我戀戀不捨地起身,繼續著今晚的旅程。再一次回望默然的天空,感覺上仍舊依稀有個靈巧的影子平淡地刷過眼底,為小小的一片天滑出一道完美的直線。「好啦!快走吧!下次早點來就是了!」我嘆口氣,匆匆向前方的隊伍追去。

穿過小橋,及肩的灌木叢堅毅地立於兩側,伸著圓胖的小葉在晚風中招展著。「快看!這是甚麼?」一隻攀蜥被耀眼的燈光嚇得傻在樹枝上,背上亮黃的斑紋警戒似地閃著,「斯文豪!」身旁的朋友激動地喊出牠的名字,像是遇見多年不見的老友,迫不及待的上前寒暄幾句並手舞足蹈的向我們介紹:「斯文豪氏攀蜥與黃口攀蜥極為相似,最好判斷的地方是他們嘴巴的顏色……」恍惚中,密密麻麻的思緒隨著蟲聲窸窸窣窣地聚攏、飄散,眼前朋友歡喜地與他的最愛敘舊,在冰涼的夜裡是多麼溫馨,而我想找尋的卻仍然杳然無蹤。時間越來越晚,今夜想是無法見到面了,頓時心中漫起一層酸澀的滋味,一種欲哭無淚的乾苦。黯然地,我循著黃土斑斑的足跡前進,卻仍不死心的不時抬頭望向樹梢,渴望能再一次捕捉到牠優雅的身姿。

蜿蜒的小徑點綴著幾撮嫩綠,沒走幾步,一陣尖銳的叫聲從不遠處竹木混雜的林中傳來,剎那,我已飛奔來到聲音的發源處,用單薄的肉眼在高聳的竹葉間翻撥,試圖尋找聲音的主人。問過其他朋友,沒有人知道這是屬於哪種動物的叫聲,數支手電筒發出強烈的光束在枝葉上映出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光圈,像外星人的眼睛,粗魯地想揭開一切答案。此時,蟲兒彷彿歇息了,蛙兒似乎入眠了,晚風似是靜止了,只剩那不規則的、帶著破嗓子的高分貝叫聲,賣力地想要穿透夜裡的星空,是牠嗎?一聲聲是在呼喊什麼?記憶中的輪廓再次浮現,隨著叫聲,一次又一次地在心裡滑翔著。

良久,不變的旋律漸漸抓不住朋友們的心,他們的眼神慢慢往草地上飄,向池塘中移,而我只能無奈地跟上他們的腳步,此時月光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隱忽現,伴著木頭階梯響起的跫音,我們一步一步地往蛙池前進。

一束束長條型的植物豎立於池中圍著平直的木橋,陣陣蛙鳴從幾片葉子底部傳出,左邊白頷樹蛙「達、達、達」的鼓著,後方艾氏樹蛙「嗶」、「嗶」的吹著,東南角「啾、啾」是鳥蛙的樂音,而水底有幾個小網,一旁有個老舊的牌子寫著「捕捉美國螯蝦」。顧不得一旁的事物,我匆忙地跨過高高低低的板根,沿著時有時無的欄杆,彎腰穿過水泥砌成的石洞,以聽覺當作我的眼睛尋覓那「嘁...嘁....」的強烈刺激。遠方,黃嘴鴞「呼呼」地規律叫著;水溝中,腹斑蛙「給給」地高歌;樹叢裡,螽斯採著紡紗車不停地轉著;粗壯的樹幹上,細小的藤蔓螺旋地攀附著,斯文豪氏蝸牛靜靜地爬著,人面蜘蛛不動地垂掛著,錯綜的枝葉後,一聲聲驚天動地的叫聲打亂我的思緒,攀蜥也好,樹蛙也好,全因此被拋到林子外頭,我只剩烈火似的衝動,讓雙眼如雷達般來回檢視「牠」的身影。

「在那!」整顆心彷彿要隨著說出的話驚喜地跳出,眼前只見火紅的毛色在樹幹上燃燒,隨著光線的折反,暗紅交錯著黑褐,亮紅與鮮橘輾轉流動,閃著光彩。「大赤!」「好可愛哦!」,一陣驚喜,我們全因鼯鼠的出現陷入瘋狂的歡呼,而牠依舊不受我們的影響信步地走在枝葉間,聰穎地,向前嗅了嗅,往前踏了兩步,又謹慎的抬頭張望,水汪的大眼在漆黑中閃耀,前肢與後肢間鬆鬆的皮膜下垂摩搓粗糙的樹枝,我可以感覺到那軟綿綿的觸感搔癢著我的心頭,長長的尾巴時而抖動挑逗我們的神經,隨著幾聲活力四射的叫聲,無預警的,牠跳下枝幹,展開皮膜,完美地消失在黑暗的盡頭,如同一聲悠揚的笛聲漸行漸遠。

剎那間,我彷彿騎在大赤鼯鼠身上,與牠一起閃開長條枝葉的阻擋,彎身擠過狹長的樹縫,高高站立於樹梢上快意地飽覽自然風光,白色的咸豐草花微微搖曳著,蕨類植物默默沉睡著……倏地,在煙波藍勾勒的月色中,牠那灰黑色逆光的背影在瞬間永恆的印在我記憶裡的滿月上。吾友,下一次探訪時,還能再見到你嗎?但幽幽的,富陽阿伯的話清晰地印入腦門:「唉!現在生態破壞,不然以前一到這時候整棵樹都在叫呢!」思及此,這一段本該完滿的夜之旅忽地失落了甚麼……。

2013年第四屆余光中散文獎 台灣高中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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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河老宋

老宋,男,姓宋,名不詳,貌奇醜,上無老下無小,長居清水河畔破屋一間。屋外有八萬多槐樹——是靠在山腳下。推門便是南山,樹尤其多。 我十二歲以前住在鄉下,遠離城市,精神生活貧乏。鄉間種種志怪故事和陳年異聞,便成為童年間最期待的樂趣。在一大堆諸如“丈夫殺妻滅子逃遁異鄉”和“XXX與XXX偷情敗露淪為笑柄”的故事中。老宋的故事格外吸引人,即便以今天的我的眼光來看,老宋的故事也足以寫成一本不少於八十萬字的小說,且絕不會乏味。 在我與老宋相識之後,我曾請他以第一人稱的口吻向我講述一遍,而他的講述與鄉間傳聞差異不大,但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細節。我問他,作為一位擁有如此故事的男主角,心裡有何滋味。他只是抓緊煙管猛吸一口,罵了一句“他媽的“,便再無下文。當時我不明白,待幾年後略微理解了一些滋味,我也只能是發發呆,暗罵一句“他媽的”,並狠狠地把老宋同情了一遍。 老宋家原是清水河村第一富戶,遠近聞名的鄉紳,在當地勢力很大。老宋後來的破屋據稱是建在好幾進好幾出的大宅子被燒毀後的廢墟上,而那棟大宅,被認為是佔據了全村所有的生氣活水,“不發財都沒得道理”鄉間人經常如此感歎。 老宋出生的年月是百年不一遇的黃道吉日,在古時候,皇帝是要大赦天下的,老宋他爹又驚又喜,在村裡擺了七天的流水席。老宋稍大以後,他爹便請來方圓百里內最好的先生教課。老宋寫得一手小楷,也能寫大字,筆力深厚,寫字更是成為他日後生計的來源。 但好景不長,老宋他爹不久後便病死,龐大的家產無人打理,宗族旁親都想占些好處,分的分,散的散。老宋他娘早早就去世了。老爹一走,老宋就跟著叔叔過活。在其後,更是經歷了叔侄反目,家人自相殘殺,戰火忽然燒至等等故事,直到老宅被毀,叔叔自盡,哥姐入獄,算命先生評點老宅“氣數已盡”之後,已然心力衰竭的老宋在廢墟上造了兩間小屋,用最後兩件皮貨換回祖宗牌位。當晚住進以後,老宋說,他感到一種極度的不真實,夢裡,他爹,他娘,被子彈打死的他的叔叔,雙手盡失正在牢裡的他的哥哥,全向他行禮。醒來後,眼淚打濕了好大一片地面,整整一個月都睜不開眼睛。老宋說,也就是在那時,他看著房頂的木梁,忽然就明白了曹雪芹寫“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是怎樣一個心情。 我和老宋的熟悉源於他後園的十幾株梨樹,老宋有薄田三畝,但並不用心侍弄,後園梨樹卻費盡他的心思,每當梨子熟後,異香飄出好遠。有淘氣孩子往往翻越圍牆大摘一通,我也...

「心儀文華」專欄 -《「校園淪叢林 教長無感」》

韓劇《鐵拳教育》在台暴紅,但教育部長鄭英耀對於校園困境似乎無感。天下事治一經損一經,因此政策形成首重得失的權衡,但若主政者權衡的總是個人得失,那就是國家的災難了。 台灣校園漸淪叢林,新興的詐騙滲透、毒品氾濫、暴力升級已籠罩各級學校,威脅非僅止於校園,已擴及社會的安全。教長面對立委質詢還說台灣教育越來越好,功力真不一般。校安問題其實不難解決,但如教長無感,就難逃大火燎原了。 行政院為防制毒品入侵校園,計畫引進具備軍警、特勤資歷的「第五級保全」人員進駐校園,立刻讓人聯想到韓劇《鐵拳教育》,但該劇中督察能以鐵拳捍衛教育,是因為有力挺教權局的教育部長。而我國所謂的「第五級保全」既沒有法源又沒有公權力,只是一個疊床架屋的違章建築,如何承擔重任?真有心重建校園安全,就該精進並擴編教官制度,必能立竿見影。 教官能捍衛校園安全數十年,除了具備軍警專業的危機處理能力外,還有諸多優勢:一,教官兼任國防通識、全民國防教育的教師,既可隨時融入反毒、反詐騙等案例,傳遞法治觀念,與學生之間又有師生情誼。二,教官24小時待命,總能在第一時間介入處理學生衝突、藥物濫用等問題,掌握時效。三,教官擁有跨部會的聯繫管道,能與警方合作,對黑社會又有嚇阻力。因此,數十年來,教官是台灣高中校園安全的保護傘。 2013年在民進黨立委積極推動下,立法院三讀通過《高級中等教育法》,附帶決議「8年內讓教官回歸國防體系」。這肇因於解嚴前教官負有校園思想控制與情蒐任務,黨外視若眼中釘。但解嚴後,隨著政黨輪替,這個任務自動歸零。90年代以降的高中校園,教官已盡卸思想任務,與學生亦師亦友,互動親密無間,有事,學生第一通電話總打給教官。綠營卻囿於歷史恩怨,催逼「教官退出校園」,硬生生拆掉了這張安全網,改由校安人員承接。 但是多年來,校安人員真的無法取代教官。因為校安人員多屬約聘僱人員,薪資待遇與穩定性遠不如教官;且工作時數8小時,不可能24小時待命;與學生之間少了師生情誼與信任;遇到高風險緊急事件,更缺乏實質震懾力與應變能力。今日行政院引進「第五級保全」,看重的應是軍警專業,但若缺少法源賦予的公權力,那就是個鋸箭法,解決不了校安問題。 面對危機,人民無心追責,只期待政府補過。民進黨既看不得「教官」2字,可創造一個新型態的軍職外調或專業轉任的「校園安全官」,任務聚焦校園危機處理,薪資待遇法制化,並享有準司法警察權,保護傘範圍最好...

《紅樓夢》人物 - 賈迎春論

判詞 :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畫:一隻惡狼,追撲一美女,欲啖之意  曲文:「喜冤家」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構(歡媾)。覷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艷魄,一載盪悠悠。  一、 木頭  興兒說:「二姑娘的渾名是「二木頭」,戳一針也不知噯喲一聲。」(65回)  寶釵慮及:「迎春是個有氣的死人……,」(57回)  二、 依順   從小兒沒了娘,幸而過嬸子這邊過了幾年心淨的日子(80回)  邢夫人因說道:「你這麼大了,你那奶媽子行此事,你也不說說她。如今  別人都好好的,偏咱們的人做出這事來,什麼意思!」迎春低著頭弄衣帶,半晌答道:「我說她兩次,她不聽也無法。況且她是媽媽,只有她說我的,沒有我說她的。」邢夫人道:「胡說!你不好了,她原該說,如今她犯了法,你就該拿出小姐的身份來。他敢不從,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麼意思!他是試準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這樣。因素日迎春懦弱,他們都不放在心上。(73回)  探春(對王善保家的)道:「……你打諒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格,由著你們欺負他,就錯了主意!」(74回)  Q:迎春為何汝此懦弱依順?   三、 算盤際遇   受制於他人操控,無法自主「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這是迎春的燈謎「算盤」謎面,其象徵意義是脂硯齋所批是:「此迎春一生際遇,其不得其夫何!」  四、 幸福一刻   探春和李紈、惜春立在垂柳陰中看鷗鷺。迎春卻獨在花陰下拿著花針穿茉莉花。(38回)  五、 唯一的抗議   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訴委曲,說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這麼苦!從小兒沒了娘,幸而過嬸子這邊來,過了幾年心淨日子,如今偏又是這麼個結果!」(...

「心儀文華」專欄 -《「翻轉缺德的教育」》

2024大選前,台灣有56個關心教育的民間團體,公布「2024年全國家長最關心的十大教育議題」問卷調查。接受調查的民眾包含3282位家長、1142位社會人士、777位教育工作者、178位學生,相當具有代表性。統計結果,考招制度等僅擠進第10名,家長最關心的居然是孩子的「品格教育」。 自1994教育改革思潮成為台灣教育主流之後,一切價值觀向西方看齊。「公民與道德」科目被改為「公民與社會」,雖增加了經濟、政治與法律的比重,卻輕忽道德教育。教改迄今20年,台灣青年道德感低落、詐欺集團橫行,能說與缺乏道德教育完全無關嗎? 今日世界有三大文明系統,伊斯蘭教文明與基督教文明皆有宗教鐵律來規範人的行為,只有中華文明以「人」為本,沒有鐵律,只有自律。不強求盡善盡美,但求「盡己之心」;沒有聖經鐵律,只盼望能「不忘初心」,更能「推己及人」。中華文明相信人性本善,但更知道「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所以重視教育,更重視啟蒙教育。 教改前,「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重,德育居首,小學有「生活與倫理」課,中學有「公民與道德」課。教材內容既確立行為規範,更注重道德行為之實踐。但時至今日,培養孩子正確的價值觀、強化道德感,雖然仍是關乎孩子一生發展與幸福的事,卻已成為台灣校園當中最難落實的一環。為什麼呢? 我們舉《108課綱》〈社會領綱〉為例,六大課程目標有「主體意識」,有「獨立思考」,有「分析、思辨、統整、評估」,有「人權」,有「永續」…獨缺「品格」一環。一個「忠孝仁愛信禮義廉恥」九缺的公民教育,符合中華文化特質,利於未來世代的發展嗎?何況「德育」特質是「身教重於言教」,課本上已經沒有了,政壇上袞袞諸公又給了學生們哪種身教? 去年地方選舉,執政黨參選人集體爆「論文抄襲事件」,「誠信」何在?今年中央選舉,執政黨參選人集體爆「偷腥事件」,「倫常」何在?賴清德當年強拆南鐵沿線迫遷戶毫不手軟,自己萬里老家違建有爭議卻哽咽落淚。同理心何在?疫情期間口罩缺、疫苗缺、快篩劑缺…結果全都涉嫌圖利。「廉潔」何在?「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執政黨集體作為如此,未來歷史早已定位,除非台灣道德觀徹底翻轉。 所以,當國民黨總統參選人侯友宜提出檢討《108課綱》,表態「中華文化的根,台灣學生不能忘」,民進黨立委立刻加油添醋,扭曲抹紅成「侯友宜的教育政策竟然是要台灣學生『背中國長江、黃河流經省分』…把『背誦』和『中國地理』列為教...

龍蝨的眼睛

  學測結束的隔天,我從擠壓了半年的生活逃出。獨自坐在微微搖晃的捷運車廂,我需要時間沉澱,關於半年來得到或失去的一切。高中三年,模糊地像一片細雨濛濛,有時卻清晰地滴落在腦海。  一年多前,暑假結束前的週末,我約了K一同前往三芝採集。那天我們的收穫少,除了幾隻乾癟的紅娘華(因為我們跑錯季節了)。我們應該在春天拜訪,龍蝨從土蛹蛻變,紛紛游出,呼吸沉浮。 準備離去的時候,我們在公路旁遇見一位居民。他說,原本這裡有很多龍蝨沒錯,我們去的前幾週,政府才將那裡整治一番,雜亂原生的水田變成一格一格整齊的蓮花池。他們說,這樣讓三芝變漂亮了。 龍蝨,水生鞘翅目昆蟲,生活在靜止的水域,腐食(或肉食)性昆蟲,我稱牠為水中清道夫。利用鞘翅與背部的空間儲存空氣,在水底活動時會放出氣泡。 我在淡水站轉搭公車,到了三芝總站再轉乘計程車,橫山國小下車。霧氣爬滿車窗,選擇在這樣的季節拜訪,並不期待見到甚麼,只希望在寒氣不斷的侵蝕下,能將半年來苦悶的生活給刷洗乾淨,讓思緒重新摺疊整齊。 靜靜走在公路上,毛毛細雨將三芝沖刷得更模糊了。公路旁的水田裡,沒有黃花狸藻、沒有一絲生命的青春,蓮花奄奄一息。有隻瘦小的斯文豪氏赤蛙從腳邊躍過,後腳的突兀將我的視線引領到他方。 水田很整齊,整齊得不可思議。我走在公路上,放眼所及是一層灰。我在城市間來回徘徊,在高樓大廈的罅隙尋找呼吸的空間。不斷黑去的世界,努力衝破卻無功而返。試圖以附著吸盤的前足抵擋傾瀉而下的垃圾(不是雨水),卻被髒汙吸著沉入水底。 我從尾部吐出氣泡,它們浮到天空變成星星。最近,它們似乎被某種光扼殺了,每當我抬頭,只會見到一片黑。汽車、機車不斷放出黑煙,我被嗆得不知所措,紛紛避開它們。轉進小巷,野狗對我破口嚎叫,將我逐出牠們的地盤。我常思索,在這個世界上,我到底需要怎樣的身份?我游向光明,但總是被汙染嚇得踟躕不前。 我有幾千隻小眼構成的複眼,還有三隻單眼,以它們聚焦世界。我是不是因此能夠更清楚地感覺這個世界的脈動與起伏? 前陣子花博開幕,好多膚色的人們都來了,他們說Bravo!Excellent!都市中央樹起一座綠園,花朵展放,蝴蝶或蜜蜂、蜻蜓或螞蟻,牠們不斷搬遷至這裡定居。我拍動翅翼飛至半空俯瞰,在這個稱為城市綠地的樂園,四周烏賊車環繞、那個染金髮的仍吐檳榔汁、小弟弟把手指伸進鼻孔再黏向公車站牌、一張衛生紙從窗口飄出……。 ...

說故事的人

年幼時,每到夜晚,兔子便在我腳邊梳理著牠的細毛,兩腿是屹立的獨木橋,腰間是一彎潺潺河流,眉間有蝴蝶佇立著……,母親正為我敘說一則又一則的故事。一故事一世界,每晚母親總會從她腦中無窮的故事庫裡挑選其一為我講述,豐富而多采的童話世界便以床鋪為中心延展開來,我總是徜徉於其中而流連忘返。當我成熟了些,臉上的稚氣與天真無懼的眼神已在社會一次次的洗禮而褪去,眉宇間盡是躊躇不安,望向未來的眼神充滿迷惘,開始因理想的虛無飄渺而迷失,母親便收拾起無邪的童話,開始以各種不同的方法對我訴說「人生」這則故事。 我們時常一同閱讀一本書,一同咀嚼書中的字理行趣,並探索書中隱藏的含意,甚至興而體驗書中的生活。每當她在啃蝕書籍時,撿拾了些佳句或富具意涵的字句,她便仔細一筆一劃地將其寫在一張張小卡上,我常覺得母親像在刻著什麼,以緊握著的筆及最完美的姿態為我刻著,以每一橫,用每一豎,母親對我的愛便從這些字句泉湧出來,源源不絕。她總是積了一疊之後才一起遞給我,每回凝視母親那堅定的眼神裡打轉著愛意,彷彿急於將一切向我傾洩,每張小卡如同人生重重關卡的鑰匙,讓我在這一串串鑰匙中摸索著,開啟那一扇扇名為困難、低潮、轉折……的大門,每一扇門外是不同的人生。母親不能永遠站在我身前為我遮風避雨,不能永遠為我揮劍抗敵,小女孩總該學會成長,該學會向天地大聲並堅毅地說:「我在!」踏實的走過一生,於是她為我鑄造鑰匙,卻不告知鑰匙的名稱及對應的大門,囑咐我自行找尋、嘗試,在過程中內化自己,擁抱全新的體悟與靈光乍現。 我時常在自己的膽怯與盲目中原地打轉而頭暈目眩,母親總會悄悄地將我喚回;可能是放學回家後的一句關懷,也可能是早晨貼滿浴室鏡子上鼓舞和叮嚀的便利貼……,母親總是輕輕地推了我一把,又若無其事的在一旁關注著,暗地裡為我加油打氣,欣慰的看著我轉呀轉,跌跌撞撞的轉出迷惘與自我懷疑的迷宮。 母親去也常打轉著,充實而忙碌的生活使她不停轉動,她熱愛學習,現在仍不辭辛勞的進修,教導我活到老學到老之重要;她熱愛舞蹈,伴著熱情奔放的音樂舞出屬於她獨有的活力與光彩;她熱愛閱讀,不僅至各個學校推廣閱讀並向孩子們訴說故事,甚至也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定期舉辦讀書會交流想法。雖然母親總是步調緊湊,但她踏出的每一步伐,每一迴旋,都是如此輕盈,旋轉於生活中,舞出她所熱愛,如彩虹似繽紛的人生。 我的任性卻常如利刃般在母親的胸膛劃下一道道傷口。小孩子誰不任...

《紅樓夢》人物 - 妙玉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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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紅的藝曲

我喜歡看畫,在畫中蜷伸著我不全的靈體時,才覺得渾身透暢,因為從母親身上,我明白了每一部藝術作品的完成,最是創作者心境的投射,反照著他們靈骸中所感念的人世溫情,所謂的雄渾、輕婉、典緻,雖是凡塵走俗的隻字片語,卻也細膩而真切地襯照在作畫者的筆鋒迴轉之間,藝術畫於是成了一部寫照,照映著藝術家們的人生體歷。於是,藝術作品永遠是無法被完成的,創作者必會在歷經春秋擺渡後,慨然追悔數載前未落款的一筆。層層顏料交疊,畫布於是成了創作者的生命拼圖,一塊深連著一塊,倘或遺失了一兩紙碎片,那多少將成為人生中無可遏阻的缺憾;我每每凝視著畫作,便想著要望透那成層的色塊,一窺創作者無止盡的生命歷程,卻從來不曉得自己也是母親眼中一部細緻而無止盡延伸著的拼圖。 我童年記憶的色塊恐怕是母親以顏料揮灑而就的。 母親是位藝術家,我於是成了她的藝術品,合該是那類不捨得出售的珍品吧。 小的時候,母親主宰著我的頭髮,每每她替我扎辮子、繫緞帶、髻馬尾,攜著我奔赴永樂市場揀選些有花色的髮帶,至今依稀可見帶子上成列的花穗:紅花繫著綠葉、黃苞鑲著白枝;間或絲質而透光的淺藍緞帶,纏繞成了一隻久佇的彩蝶,有時則是成雙的。我不知母親那雙藝術的巧手何以能在我的髮際間勻染芬芳,連彩蝶也要刻刻依著我了。母親每日大清早坐在沙發座上,等著我拿起各色的髮飾奔向那低低的座位,高度恰巧足以讓我坐在母親的兩腿之間,瞬地,我頭頂上成襯的黑絲便歧出了有秩的美,但母親嘴裡卻叨念著嫌自己手拙,沒法子替我綁出什麼新麗的樣式。而我的內心卻是那樣滿足,篤信著與我同樣年紀的女孩子,沒有任何一位要母親的手來得巧了。有著彩蝶的相伴,稚幼的我總滿溢著自信走向校園,以補齊心下那經常不知所依的一塊,那時的我還幼小。 包紮傷口於母親也是一類不可告人的藝術。從小我患著或輕或重的皮膚炎,四肢時時浮腫著,母親看得心疼,起初為我上藥房揀了些古老中醫的秘方替我敷著,後來卻漸漸失了效,東洋的、西洋的藥方皆不見效,母親慌了。之後家中遂多出了個小小的櫃子,每每我沐浴完畢,母親便守著小櫃子,平如熨貼的紗布融著別致芳氣的膏藥,一方一方溶貼在我皮層的瘡痂上,化膿的血肉碰觸著綿軟的柔紗,只覺得潤厚的膏藥沁入肌膚,滿溢著重生似的舒暢,我頓覺新生的狂喜溢滿了我的咽喉,才領悟母親本是那雙孵育生命的羽翼,破殼之前湧注給斑駁的彩蛋純熟的熱度,破殼後便領著初訪世間而躍動的你我向想望的接天之際振翅……...

速度感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喜歡聽火車空咚空咚駛過鐵軌的聲音,車廂輕微搖晃,像一首輕柔的搖籃曲,搖搖晃晃載著我和夢境駛向遠方。  小時候我和妹妹在嘉義朴子的爺爺奶奶家長大,為了些小病、定期檢查,頻繁往返板橋嘉義兩座城市。在我還沒學會指認方向之前,我只記得夕陽從右邊投下燦爛的光芒、海峽在右邊粼粼閃爍,火車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  通常我們搭的是兩點零九分的自強號,從台北一路顛簸向南,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我想我學會的前幾個字大概就是沿途的站名:板橋、樹林、桃園、中壢……通常到了豐原我便開始不耐煩了,我直直瞪著填滿石子的鐵道在地面上如迷宮般交錯縱橫,火車在傾斜的日光裡長長嘶聲吐氣後緩慢停下滾燙的腳步,有人上車有人下車。  旅途彷彿沒有終點一般,無比漫長。  通常是我和阿公坐,妹妹和阿嬤坐,我總是坐在窗邊,窗框上有英文字母標注「Window/Aisle」。每當我坐立難安,在座位上拚命扭動屁股,阿公會探過頭來要我安靜,一點點責難的眼神。  但不久後他又會握緊我的小手,我總覺得那雙手蒼老但溫暖。爸爸說那是雙辛勤的手,抓過繞著院子亂跑的雞,扛過一包十來公斤的飼料,也曾經裝過滿滿一杯的冰淇淋,變成每個街坊小孩的偶像。那時候我還有種怪癖,喜歡捏爺爺的耳朵,一樣是厚實而充滿安全感,然後我就會倚在阿公的臂膀上安靜睡著。  我甚至一度以為長大就是這樣,在阿公的懷裡聽他輕輕哼著「嬰嬰睏,一暝大一吋……」  夢裡我會隱約聽見,穿著紅色圍裙的列車姊姊推著太陽餅過來兜售,到站時滑稽可愛的客語廣播「台中站到得!」。如果坐在左邊靠窗的話,接著就是聯山疊巘,青翠的山林綿延起伏,於是我會在光亮與黝暗快速交替的長串隧道裡悠悠醒來。  阿嬤說那叫「蹦坑」,以前還是柴油引擎的時候,只要把頭伸出窗外,就會換成一副黑碳臉回來。但我只是記得,在隧道裡每一個人的面容都被映現的清楚無遺,阿公臉上的皺紋和老人斑,前座的叔叔鬍渣的臉專注在報紙上搜索消息,同列座位右方的大姐姐支頤悵望,彷彿有些心事……  鐵路地下化之後,這段黑暗歲月更加迆邐而悠長。我總覺得在車窗上的那些臉隨著歲月流轉而變形,有些漸漸成熟,有些漸漸蒼老。  新的板橋車站有一條彎曲傾斜的軌道,北上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