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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一只界外球

從有記憶以來,我的生活就少不了棒球的存在,到球場去看比賽更是我最大的享受。蜷坐在觀眾席的一角遙望場內的比賽,我總覺得自己彷彿被凍結在世界的邊界,唯一可用以感知外界和自我的,便是不時從右外野方向襲來的微涼陣風,還有場中白球令人屏氣凝神的驛動。非夏季的球場氣氳總夾帶著無數紅土微粒,倏地刷過臉上,留下的是一股略為陰寒的涼意,還有似乎跟涼爽背馳的,火辣辣的刮磨感。外野方向吹來的風還常夾一些生草味,彷彿摻了幾撮被釘鞋給踩碎的夏天。那醉人的風總令人昏眩得遺忘了球場的季節遞嬗,以為世界上只有夏天。

比賽進行時,我們大都陶醉於比賽的脈動,想像自己加油的音浪能助打擊者把球擊得遠一些,在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後落入全壘打牆後方的空地,彷彿一枚火種般,在我們的記憶中激起絢爛的煙火。

每一位站上打擊區的打者幾乎都想擊出那樣的全壘打,成為反敗為勝的功臣,或做為守成勝利的一朵錦花。棒球比賽瞬息萬變,但比數卻時常僵持良久毫無突破。改變比數的排列,無異是拯救全場的英雄。

然而,驚天破石的全壘打是罕見的。

當打擊者炯炯地盯視來球,費盡全身扭力將小白球揮擊出去的瞬間,那球卻往往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竄進捕手手套。即使順利隨球棒軌跡飛出,它也常軟綿綿地落在界外,成了一顆對於進攻毫無用武之地的界外球。

「又是一顆界外球,球數不變,仍然是兩好三壞。」轉播台傳出球賽實況,最惱人的時刻往往莫過於此——打者和投手纏鬥不休,已經擊出了數十顆界外球,但球數卻彷彿時間凝結般定格不前,維持一個尷尬的數字。

我討厭界外球,覺得那對於比賽的進度毫無助益,只是平白浪費大家的時間,更拖累比賽本來俐落的節奏。

三振、全壘打、界外球,小白球一顆顆流星雨般地劃過眼前。棒球場的歲月並無季節遞嬗之感,卻也隨著球的軌跡倏地飛逝。打者擊出,我的眼光追隨著球的飛行,從遙遠內野衝到外野邊際的全壘打牆,望著它最後虛委無力地墮入外野手伺候已久的手套,一回神便是五年過去。此刻只見我穿著高中制服,一面拉扯著過短的短裙,一面惋惜這一球的失利。

甫上高中,我就隨著班級到南投山上的曲冰部落進行服務學習,和當地孩子共度七天時光。帶著滿車的行李和一腔熱血上山,我們將難免的忐忑藏在行囊最底部,冀望發揮自己最大的力量協助他人,以滿懷理想改變這不合理的世間。時值春來乍到之際,山間桃豔的垂櫻已逐漸沿途開放,將一條逐漸蜿蜒的山徑點綴得繁花如星。然而,急切的我們卻匆匆行過,宛如一旅思鄉心切的軍隊,除了行向我們的目的以外,根本無暇理會其他的景致。

隨著我們深入山巔,道路也逐漸崎嶇。大約到旅程的中途,我們需要度過一條並不算寬闊的河流,卻發現過河的道路不知為什麼毀損了,於是我們只能沿工程便道前進。枯水季的河床宛如一片蒼茫的礫漠,放眼望去都是淺灰色的細碎亂石,還有一陣陣隨風揚空的塵埃。短短五十公尺卻開了半個鐘頭,我們一路都緊閉著車窗,深怕摻著灰屑的風從任何一點縫隙趁虛而入,但車內仍然可以感受到這乾燥得怵目驚心的河床除了顛簸之外,更隱含著許多祕密。

經過半晌的迤邐,我們終於到達山上。部落孩子在操場上閒散的站著,明亮的眼眸中閃爍著我們不能理解的光芒。他們對我們似乎帶有一些困惑,卻仍然一片赤誠的對待我們,甚至視我們為他們的「天使姐姐」。這使我心中開始產生了無由的愧疚。我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卻自信地相信自己能夠改變什麼。此刻的我就像是一位每次上場都慘遭三振的打者,在一個無關緊要的打擊機會上場,慌亂地站在打擊區的右角,等待投手對我投來命運的一球。

我的打擊結果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比賽,甚至只是二十七個出局數中的一份子而已。那些孩子對我微微一笑,含蓄沉著,卻如此真摯純樸。我突然之間慌了手腳,也只對他們緩緩一笑,同時感覺到臉頰肌肉擺出一個詭異的角度。投手投出,我無措地一揮──揮棒落空,好球一個。

營隊的行程緊湊而充實,但對我來說,有時那卻只是一顆模糊而遙遠的嚮導星,明確,卻其實是毫不實際的。和部落耆老的訪談中,我們稍稍得知他們部族的歷史,以及他們現今的困境。那片荒川河床的上游也曾是他們古老的家鄉,卻因為種種原因而由政府興建了水庫,改變了當地的地貌,也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許多操著一口原住民語或日語的老者不斷熱情的對我們訴說,但我其實一句也聽不懂,只能以淺淡的微笑表達善意以及其實只是表面功夫的傾聽。面對眼前赤裸的真相,我實在應該要做一些什麼,而不僅是當一個普通的聽眾。

然而,對於這一切,我卻全然無力改變,甚至連一點微小的幫助也算不上。在部落中,我們的到來並無助於什麼,卻成為一種他們生活上的拖累。

就像是一顆討人厭的界外球。

懷著這種心緒結束營隊,重回球場的我內心仍然不斷思索著所謂幫助和服務的真義。我們並沒有辦法改善他們的生活,也無法改變絲毫的現狀。這種「服務學習」的意義除了表達一點稀薄的關心外,到底還有什麼用處?

一顆界外球倏地飛來,劃破球場整齊劃一的節奏,一群孩子立刻逐球而去。一番爭奪後,搶到球的孩子高興地高舉戰利品,臉上滿溢著幸福的笑容。

忽然之間,我領悟到這枚界外球其實也有他的用處。或許對比賽的結果毫無助益,但這只界外球卻能讓一個孩子留下一夜美好的回憶,形成一種隱蔽而簡單的幸福感。

或許活動的真義也正是這個樣子。即使無法立即改變現狀,我們仍能透過參與活動,成為如一只界外球般的人。比賽落幕後往往一片寂然,那些激昂的全壘打其實也早被遺忘。然而,譬如一只界外球能使一位孩子興奮開懷,我也希望能透過持續的關注,至少為這個世間注入一絲恬淡的喜悅。

2012年第三屆余光中散文獎 台灣高中組,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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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送董邵南序〉中有一段話:「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然吾嘗聞,風俗與化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 這段話大意是「燕、趙之地自古就多慷慨激昂、悲壯高歌的豪傑之士……。然而我聽說,社會風氣是會隨著教化而改變的,我不知道燕趙風氣今日是否如昔?姑且就藉著您此行的遭遇,來驗證一下當地的風俗吧。」韓愈寫此文,真意是勸友人不要離京去投靠河北藩鎮,但知道友人境遇的艱難,所以語氣吞吐,意在言外。近日區桂芝老師被打壓事件,我們也「聊以吾子之行卜之」吧! 區老師是教育界難得敢言的勇者,自從「無恥課綱」視頻爆紅,就成為綠營窮追猛打的目標,上自行政院長、教育部、立委、議員,下至專家學者、網紅路人……都來蹭流量。近日她在網路節目主張台灣國防軍購應「歸零」,並直言「承認台灣人是中國人,和平就來了」,立刻就被綠營盯上。 陸委會呼籲北一女「妥適處理」,教育部長則希望地方政府督導學校落實《教師法》,避免不當的政治宣傳。北一女校長立刻約談,並請示上級單位法律見解。官方已經關切至此,區老師也發文宣布退休,居然還有許多教授透過社群媒體繼續強烈質疑。有人批評北一女校方處理該爭議的態度過於消極,讓她得以安穩等到7月退休並順利領取退休金。有人批評區老師愚蠢、奴性,滿腦子中華民族主義,動不動就強調「中國人」並給予這個名詞無限榮光,但她自己根本不知道「中國人」該如何定義。接著舉胡適、魯迅的話、舉六四天安門、文化大革命、1949投降的國民黨官兵等,強調「他們都承認自己是中國人,但都被殺。」來駁斥區老師「承認台灣人是中國人,和平就來了。」這句話。 胡適、魯迅時代中國的落後,我們都知道;1949到文革到六四時代的悲劇,我們都記得。但每個時代各有其背景與爭點,聰明的民族會記住歷史上所有血淋淋的教訓,並化作警惕今人勿重蹈覆轍的明鏡,但不會在歷史前畫地自限!改革開放40年後的大陸早已今非昔比,兩岸今日的爭點也已聚焦到「台灣人承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只要承認,和平就來了,幾兆的軍購就不必買了,這筆鉅款可以造福多少台灣人?區老師有說錯任何話嗎? 根據憲法,台灣人就是中國人!而且,在鄭麗文及川普相繼會見習近平後的此刻,這句話更公開響亮傳遍世界。習對鄭說:只要台灣願意在文化、血緣上承認自己是中國人,「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習對川畫紅線:「台獨與台海和平不可能並存」。兩者合起來,任何人都可推論出結果,只要...

啟程

嬌羞的朝陽一早便躲入了雲兒的背後,令這天早晨的灰濛又增添了幾許涼意。幸好雨娘娘未落淚,否則今天的旅程可能隨她的淚珠成了泡影。  搭上開往東部的列車,期待的心情尚未起舞,滿懷思緒卻先沉澱。此行的目的:淨灘,也就是將那些不屬於大自然的人工物帶離美麗沙灘的裙帶。猶記得曾經從楊牧老師的《山風海雨》中咀嚼到那樣靜謐的夜、樸實的夏,今日是否也能體會到那般暢空的良景呢?我不知道。但那婆娑的太平洋或許會張開雙臂熱情地迎接我吧!  果不其然,車窗映得一幕幕風情漸漸明朗了起來,晨曦自雲間灑下,直落入遠方的水田,彷彿賜予稻穗生命似的。俄頃,窗外的畫面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遠方湛藍的小鎮。  東海岸線少數的柔軟沙灘,待我踏上微冷的細沙,海風還有些冷冽地迎面撲來。我眨眨眼,按照環保志工的職務,配上一隻夾子,拎起一包袋子,出乎意料的,竟不小心帶上想像力,無意地開啟了一段故事之旅。  對我而言,做環保是快樂的。  一瓶空的塑膠瓶會有怎樣的故事。兩瓶鐵罐又藏著怎樣的風景。而一塊巨大的漂流木是哪座山上的神靈?  當我撿起一團紙揉,我想它可能是駕風遠航的,是從台北城的熱鬧街頭,或無際太平洋未知的彼端。當我跨過偌大的漂流木,我懷念它在山林的日子。是人類如何的濫伐將它驅了下來,我們是否曾在悠悠的山行中有過一面之緣?  我撿起一罐空的寶特瓶,特別的,一條小魚在其中永遠的睡著。只是從牠的小眼睛中,我看不見安詳,在深邃的黑眸裡隱含的似乎只有絕望。  我想,牠一定十分納悶。  牠可能正在尋找龍宮的過程中莫名地失足掉入了陷阱。  牠或許在大魚的追趕下意外地踏入。  又譬如牠什麼都沒做,就這樣在滋育牠的大海中丟失牠的一生。  牠此刻正憤懣的控訴著吧?控訴我們這些殘暴無知的人類毫無目的地將牠的一生奪走。  口口聲聲說環保,環境保育我真的有做到嗎?透過牠絕望的瞪視,我不禁懷疑  日晷過中,在眾人休息的時分,我獨自抱膝坐在海岸一隅的石塊上,聆聽海鳥謳歌私語,想像自己倘佯在碧海蒼穹的懷抱中,我沉思著。若是無人願意來撿拾這些煞風景的漂流廢棄物,十年後的海灘會是如何呢?會如同小時候家...

巴黎聖母院

我在聖母院找到嚮往的旅行:讀前人萬卷書,走自己千里路。 第一個在巴黎的夏天早晨,純淨湛藍的天幕在視野過飽和。整座城市流動的色彩緊緊尾隨著我們,直至步下階梯,才被地鐵站微弱的燈光稀釋。等著通往市中心的列車,對面月台兩位文質彬彬的紳士不時抬頭看向這邊,指指點點,然後交頭接耳,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導遊告訴我們,巴黎多的是這般市民,愛巴黎愛的無可救藥,一有空就到處閒晃,把自己當成市長,深怕旅人來看錯了巴黎、說歪了巴黎。 那什麼最能代表巴黎? 虛擬的的座標體系裡,巴黎無疑是北緯五十度這條線上,最耀眼奪目的一個節點。一提及這美麗的名字,腦海浮現的無非是艾菲爾鐵塔、羅浮宮、凱旋門,這三棟舉世聞名的建築鼎足而立,勾勒出世人影影綽綽的巴黎。然而,巴黎人也為自己所愛的城市建立了另一套座標系統。回溯塞納河如歷史洪流,原點既非左岸人文薈萃的凱旋門、艾菲爾鐵塔,也不是右岸標記王朝輝煌的羅浮宮。 在羅浮宮轉車坐一站,便來到了塞納河中央的西堤島。這裡才是巴黎的核心,最早發展的地域,整座城市的座標也以此為原點起算。島上最著名的景點是聖母院。 西堤島擁有比那三個「朝聖景點」更蒼老的歷史脈絡;那三棟巍峨加乘也撼動不了聖母院獨有的萬般莊重。 我情有獨鍾此處,可惜卻為大多數人遺忘了。 幸好有鐘樓怪人。 鐘樓怪人原書名《Notre Dame de Paris》,直譯正是「巴黎聖母院」。法國國家圖書館展出的手稿,雨果的字斜得厲害,像一片大風吹伏了的柳枝,交織的輪廓裡,那亂世的殘夢猶然清晰。 步步走近教堂,如衛星定位系統,縮放拉近一些。背後強烈的陽光壓縮著頂部呈尖形的拱門,直入眼瞳底,釋放出一股向上升騰的反作用力。頸子隨之遽然仰起,轉瞬已如擁吻著藍天。在腦海殘留,牆垣拱柱上繁複的雕刻脈絡分明,彷彿在我頭顱中撐起另一座磅礡,稜線無止盡延伸,頂點正是視野所及的大鐘樓。鐘樓切割了天際,天際剪裁出鐘樓。 南面的鐘樓高六十九公尺,正是鐘樓怪人加西莫多的生長處啊!他在鐘樓裡看著一群群異教徒囷集在各個城門,他目光渴望的搜索如燈塔,只聚焦在那善良溫柔的吉普賽女孩身上;他的鐘樓從不冰冷黑暗,他體內淌著正直的熱血,比起試圖用戰火取暖、照明,更冷漠的是人性、更黑暗的是戰爭。 我彷彿聽到那旋律,半音一個接一個向上騰升,渾厚嗓音像從胸口刳出,在高空中飽滿、凝結,然後如暴雨般紛紛滴落。遼闊的悲壯感是灰黑色的,在聲音裡、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