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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螺情

三歲那年的春天早晨,睜眼,溫煦的陽光彷彿找到失散親人似地猛力撲向我的目眶,身旁是兩個禮拜前還兀自咀嚼孤獨的床墊,而今上面正躺著一個新生命,在我眼裡,他只不過是團有時哭得天崩地裂、有時卻靜如雕像的肉球罷了,但媽媽告訴我--那是我弟。

依稀記得他週歲生日那天,哇!家裡是多麼熱鬧啊!平日難得一見的親朋好友齊聚一堂,爭相觀看他肥嘟嘟的紅潤臉龐,一會兒三叔公讚他耳朵大,是對招財耳;一會兒大姑姑誇他酒窩可愛、像極了爸爸。真是的,難道耳朵不大、臉上沒酒窩,就不可愛了嗎?被冷落在一旁的我,心中的醋意正在醞釀、發酵…。

正當眾聲喧嘩,不知哪來的脆耳聲響倏地傳來,眼尖的我見到臉紅微醺的阿公從遠端的大桌後站了起來,手上的叉子剛離開他面前的玻璃酒杯,笑臉盈盈地說:「現在我們該來舉行『抓週』了!」大家隨即讓出一塊地方,爸爸拿出許多我從未見過的器物擺成一圈,媽則把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裡吮著拇指的弟弟輕輕放下。我饒富興致地蹲在一旁,也想要「參一手」,媽見我猴性大發,趕緊一把將我拉住、夾在身旁。看他緩爬穿梭、東看西瞧的模樣,讓人忍俊不禁,但眼前琳瑯滿目的物件我卻無法一一把玩,只能彆扭地望著地板,不久,四周忽地陷入一片寂靜,一抬頭,眼前驀地出現一根搖搖晃晃的「香蕉」,看到爸爸搔搔頭,似乎不知自己擺了一根香蕉進去,弟弟用顫抖的小手,並咧著只有一顆門牙的嘴對我笑,那樣無瑕的天真模樣,逗得賓客們及原本醋意正濃的我都燦爛地笑了,而那根香蕉,也成了日後我們倆被稱為「猴兄猴弟」的契機。據媽的說法,從那之後我們都愛上了香蕉,每天嚷著要吃呢!

兄弟的成長過程中,有時難免不合,在我小五那年的夏天,發生了一件讓我永生難忘的事,影響了我往後對弟弟的態度,由當時對他的不耐煩,視他為「拖油瓶」,轉為無他不可的一生牽絆。

那個夏,蟬聲的煩躁,彷彿在催促著叛逆期提早到來。那時的我,每天每天,都到處調皮搗蛋,而弟弟也像跟屁蟲一樣老愛黏著我、做同樣的事。昨天才幫隔壁老王的愛貓「理髮」,剪下一大撮毛,當時他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的表情我仍記憶猶新;今天又將自家的大花瓶給打得粉碎,那可是媽媽的嫁妝呀!這還不打緊,不應該的是我總有多如牛毛的藉口來頂嘴,一會兒說是怕老王的貓因太熱而生病,一會兒說是想插花,不小心才打破花瓶,媽媽哪裡肯放過我,馬上就是一陣痛罵,而溫順且因有樣學樣而犯錯的弟弟見我被罵得慘,馬上認錯、不敢造次,當時的我認為這是種「見風轉舵、不講義氣」的行為,直到那事的發生,我才知道自己錯了,錯得比山高、比海深…。

當時正流行一個有關「陀螺」的卡通,幾乎每個孩子都有屬於自己的陀螺,也常在附近國小的「迷你競技場」上鬥陀螺,我和弟弟也深陷這股風潮之中,每日都要和幾個鄰家小孩鬥上幾回才甘心!弟弟的陀螺是我送的,猶然記得那個陰暗的日子,風嗚嗚地吹,似乎在預警著什麼,我依舊和他騎著鐵馬前去鬥陀螺,到達後他赫然說:「哥,我的陀螺好像不見了,可能是掉在路上了。」我也不答腔,兀自地玩著,不經意瞥到他臉上出現一抹我不曾見過的堅決,當時也沒多想,直到結束後才發現他早已不知去向,我又悔又急,眼見天就要黑,趕緊用風也追不上的速度,踩著風火輪回家。夾雜著懊悔的顫抖聲向媽說了來龍去脈,她和爸馬上騎機車去找,我只能等待…。

滴答滴答,寂靜的夜裡,只有時間快走的腳步聲陪伴我,平日滿腹的鬼點子,現在一個也擠不出,任憑孤寂的蟲子爬滿身軀,忽地一陣熟悉無比的引擎聲劃破了凍結的夜幕,開門見到弟弟在父母的陪伴下,臉上帶著一塊紅紅的掌印,高舉著我送的陀螺,並笑著對我說:「哥,你給我的陀螺,我找到了。」那只是我「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陀螺啊!霎時,我才明白他對我有多麼崇拜,也知道為什麼他老黏著我、亦步亦趨地跟我做同樣的事,小小一顆陀螺,竟轉出了我和他一生的羈絆,「猴兄猴弟」這稱呼,將永存不朽…。

抬頭仰望夜空,想起這段往事,模糊了,我眼前的月。朦朧間,我看到兩個孩子,一大一小,在打陀螺,那如星辰般閃耀的陀螺啊,從兩人手中一起拋出,流星般地劃過天際,停在月亮的位置,堅若磐石地轉著,又平、又穩,訴說著我和他之間的兄弟情,將永不動搖…。

2009年第一屆余光中散文獎 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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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語文教育促進協會」第八屆會員大會公告  (中華民國一0九年十月二十日,星期二,會員大會決議)  理監事暨協會行政組員名單: 附記: 返回首頁  

「心儀文華」專欄 -《人本的「人」必須包括老師》

台中市某國中於8月5日發生嚴重校園暴力事件。一名具有情緒障礙身分的國一學生,在課堂上只因教師勸阻其任意走動,竟持折斷的掃把柄攻擊教師。教師為保護現場其他學生未避開,結果遭到重創,導致顏面骨折、右眼有失明之虞。 人本教育基金會台中辦公室主任在公視訪問時卻說:必須了解學生面對衝突事件時的壓力點與情緒反應,並透過適當策略安撫、緩和情緒或調整環境。這段無視血淋淋的教育現場,只堅守本位主義的發言,再次佐證「人本的『人』從來不包括老師」! 人本教育基金會1989年正式成立,37年來在教改戰場上無役不與,今日校園凋零如斯,他們是重要殺手。人本推動「愛他,就不要傷害他」運動,促成《教育基本法》禁止校園體罰,但體罰定義包山包海,教師因缺乏合法管教手段只能放手,校園亂象紛呈。 人本反對國中能力分班,認為違反有教無類的精神,卻無視不分班無法因材施教,於是國中程度低落,私校因此興起,獨領風騷。人本長年站在體制外監督校園,透過記者會公審學校,卻苦於無法把手伸進教評會直接攪動風雲,最後校事會議出現,正是他們長年施壓改革的「成果」。但這個成果在缺乏細緻配套與分流機制的情況下落地,卻演變成了教師束手、行政癱瘓的校園風暴。 根據教育部官方通報統計,近年來教職員工的自殺自傷通報案例呈現驚人增長。許多第一線教育工作者在社群與自救會中發出絕望的控訴,直指校事會議的「有罪推定、行政霸凌與羞辱性調查」,已經成為壓垮教師心理健康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制度防弊走到極端,認真負責的教師以結束生命來自證清白時,這已經踐踏了人道與程序正義的底線。更何況當校園治理被叢林法則取代時,弱勢學生更成為最終受害者。校園的血跡斑斑,驗證37年前動人的口號只是絢麗的晚霞,教育界面對的是緊隨而來無垠的黑夜。 校事會議存廢猶在攻防,存,是教團防止「師師相護」的利刃;廢,是教師防止被「行政獵巫」的盾牌,而橫亙其間的其實是「信任瓦解」。 教師慘痛的經驗是:法條文字表面公正,執行必內有玄機。當年校事會議引入外聘人才,地方教育局為了自身安全,總傾向挑選法律背景、立場強硬、與民團關係親近的外部專家,教學現場的難處立刻被忽略,校園變成刑堂。如今教育部說組成獨立、專業且常設的第三方機構來調查,以教育部慣性,人選呼之欲出,是不是另一個東廠,心照不宣。 人本基金會的理念是:人要透過自己的抉擇,走自己的路,開創自己的生命,完成自己的理想,活出自己。如果,人本...

「心儀文華」專欄 -《「暫停108課綱」》

教育部快馬加鞭趕進度,堅稱108課綱要如期上路。但眼見教育路上坑坑洞洞,108課綱列車若輾過,將有無數白老鼠屍橫遍野。 出版社:「時間太趕啦!過去課綱公布兩年後,教材才上路使用,出版社有充分時間編寫、送審、修訂。現在已經108年1月,課綱還沒完成,就要我們先生教材,像話嗎?而且5月各校就要選書,第一冊還在送審、退件,這種教科書談得上品質嗎?過去統編本時代,教科書得先試用一年才正式上路。現在少了這道程序,又不給足時間,想編出夠水準的教科書,難!」 高中教師:「素質、跨領域、議題、課程地圖,這些名詞我都懂。但如何用考卷評量『素質』?學科各有專業門檻,沒有『跨領域』師資,如何『跨領域』命題?教學時,學科專業重要、還是性平、人權等『議題』重要?沒有教材如何設計『課程地圖』?」但是必修時數減少,各科如何搶選修時數?於是,選修要具備「素質」「跨領域」「議題」特色便成為顯學。學校也必須拿出獨具特色的「課程地圖」,才能應付上級壓力,即使知道這種選修課噱頭十足,難以落實,也不能不硬著頭皮上陣。 家長:「教育部專門無事生非嗎?108課綱上路後,除了學測、指考外,入學方式還有個占比50%的「學習歷程」,這是什麼東西?是指高中階段各科小考、段考的全部成績?還是學生各科的報告、論文、作品?」如果是前者,高中3年步步危機;如果是後者,如何保證公平性?況且,「學習歷程」實施後,學生從進入高中第一天起,資料都會進入教育部的數據庫中,毫無隱私可言。難怪,某次教育座談會中,600位家長中,90%希望回歸聯考制。也難怪,九合一大選時,支持教改,主張「減輕壓力,快樂學習」的民進黨六都市長候選人幾乎全數敗選,其來有自。 教改23年以來,「高中國中化,國中小學化,小學無下限」,學生競爭力下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108課綱無力扭轉,只是變本加厲。過去每一個高中生,3年國文能讀60篇文言文、外加詩詞歌賦、四書精華。108課綱後文言文剩15篇。過去每一個高中生,英文必須熟練使用7000單字。108課綱後只剩4500字,連帶許多好文章都無法選進課本。中英語文能力同步下降,文本對照文本,台灣高中生教材只能對應大陸初中生教材。基本學力下降,拜教改所賜,哪些提升了呢? 翻轉吧,教改!先暫停108課綱,正視課綱、入學方式、課審委員遴聘方式等大小坑洞,謀求修補,競爭力列車才能馳騁於康莊大道。 專欄作者:段心儀,中華語文教育促...

<「國小品格教育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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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

誰能預料不久前總是瑟縮在自己身後,一見陌生人便支支吾吾的小女孩,如今已成在籃球場上與同學揮汗奔馳的陽光少女?誰能想像如今在舞台上輪轉十指與旋律共舞的精湛演奏者,曾經打死不肯練琴而是想在道場上踢腿弄拳! 我總弄不清她的真面目:她有時能夠大咧咧的在眾人之中嬉笑怒罵,卻在長輩前安靜的如同一隻受驚的小老鼠;她厭惡別人的骯髒,卻允許自己在床頭床尾扔下包滿鼻涕的衛生紙,她明明會演奏巴哈、蕭邦的高難度鋼琴奏鳴曲,卻寧願拿出五月天、林俊傑的流行樂譜,自彈自唱陶醉不已。雖然她如同春天的天氣,令人抓摸不定,但我卻真愛她。儘管我總是最常惹她生氣的人。 我不懂為什麼她總是嚮往時尚雜誌中最流行的大波浪棕髮,而遺忘自己有一頭人人欽羨的烏亮直髮?我不懂為什麼衣櫃裡的衣服早已變得數不清、鞋櫃裡的鞋子也滿得不像話,她仍毫不節制的購進一件又一件的衣物與鞋子?我不懂為什麼一個冰雪聰明、七竅玲瓏的可人兒,就是不願意分出一些看偶像劇與追明星的時間,將心思投入在課業上?我不懂,也不願懂。她為何總是不願聆聽我的建議? 常有人問我是不是很討厭她,要不然為什麼要一直挑她的毛病?我說我沒有,我好愛她在眾人中活躍如同一顆閃耀的星;好愛她在和我分享異聞趣事的發光眼神;好愛她愉悅時如音效的誇張笑聲;好愛她幫我伴奏合唱曲,那種眼神交流的默契,仿若李商隱商中描述的心有靈犀;還有她腦海冒中的一堆希奇古怪的念頭,再再都令我著迷不已。 我總以為像她這樣的陽光女孩是無憂無慮,了無掛礙的,直到我親耳親見她被厚厚外套掩去不少,卻仍清楚可聞的啜泣聲。 隔天,我想詢問她為何哭泣,但一見她面容平和的臉蛋,光彩亮麗的樣貌,我便退縮了。我開始仔細的觀察她。 我發現隱藏在考卷紅字下一點點黃皺的淚痕、我目睹她被一群同學冷嘲熱諷的現場、我看見古典樂譜中一道道鮮豔色筆寫成的嚴厲批評,我覺得自己似乎對她多一些了解,卻也什麼都不了解。 我以為自己能夠幫助她,將她從泥濘的現況拯救出來;我仗著自己成績比她好,便對她讀書狀況百般挑剔、甚至大加撻伐;我自命清高,不屑於她的八面玲瓏,就諷刺她、取笑她、嘲弄她,做盡一切會使她動怒的行為,卻未曾意識自己是多麼失敗的人,而她總是再三容忍、再三退讓,努力忽視我輕易脫口而出,之於她卻如利刃刺針的尖銳語句,可我卻自她因憤怒輕輕顫抖的身軀和無言的沉默得到暢快的滿足。 我是個失敗的姐姐,她是個好妹妹。我無法數算自己多少次基於種種不快...

「心儀文華」專欄 -《台灣高中國文課綱爭議的來龍去脈》

前言  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後,台灣雖民生凋敝,教育經費捉襟見肘,但土法煉鋼下卻也培育出優質堅毅的台灣青年,開創了70年代起的台灣經濟奇蹟。最特別的是中小學文史課程中,充分涵括了優美溫潤的中華傳統文化,建構了台灣人對中國歷史人物的嚮往認同。(註:總綱部分見〈從課標到課綱─析論台灣中小學課程的演變歷程〉,稿投《福建基礎教育研究》) 1988年李登輝擔任總統,政治主軸邁向多元、民主、開放。1994年4月「四一○教改行動聯盟」提出制定〈教育基本法〉、落實小班小校、廣設高中大學、推動教育現代化等四大訴求,原本穩定的教育環境開始進入動盪期。教科書開放版本,課程最高指導也由統編本時代的「課程標準」,轉型為一綱多本時代的「課程綱領」。 此時政治謀略開始介入,文史課綱問題叢生,由教育領域進入政治領域。由扁政府時代教育部長杜正勝的同心圓史觀,到2015年引爆課綱微調風波,重創馬政府。更在2016年蔡英文政府就任後,新任教育部長5月21日發布的第一道政令,大刀就是揮向廢止課綱微調。可見課綱議題在民進黨政府眼中是重中之重。 蔡政府鑒於馬政府執政八年,優柔寡斷未積極處理課綱問題,最後功敗垂成,執政後就鐵腕處置。歷史、國文兩課綱都驚逢巨變,甚至牽動大學中文系的定位和未來發展。(見國文天地387期─國語文與國家政策專輯)種種發展清楚告訴世人,課綱的核心爭議點是國族認同。 因為篇幅有限,本文我們先梳理國文課綱,歷史課綱部分有機會另文介紹。 壹、 國文課綱爭議細說從頭 一、禍起〈九年一貫課綱〉 1998年擬定之〈教育改革行動方案〉,本為進行國民教育階段之課程與教學革新,而以九年一貫課程之規劃與實施為首務。1998年9月總綱公佈後,便於1998年10月成立「國民教育各學習領域綱要研修小組」,.研訂「國民教育各學習領域課程綱要」,確定各學習領域的教學目標、應培養之能力指標,以研訂各學習領域課程的實施原則。1999年成立「國民中小學課程修訂審議委員會」審議並確認各項方案。 表面上一切按照步驟進行,教育改革在一次次的會議中確認並執行,但極為弔詭的是,國文科的定位卻在悄悄弱化。 首先,九年一貫課綱中(從小學到初中共九年),國語文不再是單獨的一個科目,而與英語同屬於語文領域。並與(原住民語文、客家語文、閩南語文)同屬於一類。在這個邏輯下,國語文課程的「...

曾經記得

真正難忘的事,可能不會一直銘記著,或者夢裡總是夢見。而是在很多不經意的瞬間看到某些很不經意的事物,就會不由自主地去想的那一些事情。 菜場旁的那位榨甘蔗汁的老爺爺,用“嘎吱嘎吱”直響的土黑色機器,搖過了很多個孩子甜蜜的童年,包括我的。 只是現在我再次站在那個擁擠的路口,抱著厚重的教參望向那個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角落裡,總是覺得少了什麼。再仔細去想到底是少了什麼的時候,眼睛一酸,總是很矯情的需要取下眼鏡掏出手帕。 那個很高大很高大的身影,背上總是能承載很多陽光,才會顯得他的影子那麼長。以至於他一彎腰,就能支撐起一片給我的陰涼。 所以以前我記憶裡的那個有個迷人甜香的角落,永遠不會有那麼耀眼的夕陽色彩,來為我過往的童年染色。 即使歲月流年的風霜已經侵蝕了他的鬢角眉梢,他的背依舊是直的。 直直的挺立著,像他的人格一般佇立在我面前,更像是,佇立在我的心裡的豐碑。 家鄉美麗但不富饒,外婆有6個孩子,我母親是最小的一個,我又是她最小的女兒。三代同堂在水鄉的小屋裡擠著並不是一件多讓人開心的事,他卻是這個小小的村莊裡最德高望重的人。他在這裡唯一的中學裡做了大半輩子的老師,幾乎他這輩以下的人都曾是他的學生。 可惜,我沒趕上這樣的榮幸。 但我能細碎地記得那些他做過的事,不單單是每天一杯的甘蔗汁,還有更多的。我只是看他忙忙碌碌地進進出出,一天一天,直到他倒下。 在教我念那些古詩詞的間隙,總是有人猶猶豫豫地來敲他的窗,輕輕的一下就縮回了手。他總能聽得清晰,在別人徘徊欲走時推開窗招呼他們進門。一杯自家的米酒分成兩樽,他的聲音親切又溫長,細細地詢問他們的難言之隱。同樣滄桑的手相握在一起,一邊白的是粉筆灰,一邊黃的是田地泥。在那個沒有誰能說自己過得比誰好的年代,他像是那個過得最好甚至好到不屑炫耀與言語的人,不要錢似地捧出去糧票、米麵、酒釀。初中的體育老師是靠著他當年的兩口袋玉米麵考上的大學,幹舅舅是他用全家都吃不上的最濃稠的米糊拉扯大的棄嬰……村裡的窮人家都吃過他送的一口糧,他從來沒在意過一瞬間全村最窮的人就會變成他。他常說:誰都不好過。他沒有杜甫“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的豪言與壯志。只是這麼一點點地幫助著別人。他說是借的,事實卻從沒有問人家回要過什麼。給的票子他偷偷給別人塞回去,送的東西他暗暗放回別人門前。 誰都不好過。他總是這麼說。這個“都”字裡我暗想是否他就自動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勤儉的外婆把家...

  「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 題記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她讀古文,立於講台之上,明明只是二十幾歲的年紀,神情卻像歷經了一個世紀的風霜,她聲音猶如深林琴鳴,不見人煙,但聞荒涼。 你聆聽,教室窗外的烏雲濃重幾近飽和,你尚小,你不懂有甚麼比上青天還難,你不懂有甚麼比四萬八千歲還久,可你喜歡字,喜歡文章。你喜歡她讀文章的樣子,你喜歡她那種不只所起的孤寂悲愴,欣喜驚惶。你喜歡她故作老成,如吟詩般的喊你們:「徒兒們啊!」 你有幸,你是她的徒兒。 彼時盛夏,校園裡的樹木蔥鬱到極致,新鮮的綠色攻佔窗口。她談《莊子》:「發於北海,止於南海,非竹實不餐,非梧桐不止,非醴泉不飲。」你望向窗外,彷彿真的有高風亮節的奇鳥,從你看不到萬里高空展翅飛過。你回過神,只有樹葉反射陽光,金碧輝煌,你有些傻的跑去問她:「老師,這種鳥是不是也能『搏扶搖直上九千里』?」她笑,她竟就此留下,每個周三與你談詩論文,你後來才知道,有人願陪幼稚的你在簡短的午休時談詩,那是何其奢侈又詩意的栖居生活。可你當時不懂,你只望見陽光流洩一室,她身影如畫。 她講《醉贈劉二十八使君》。她解釋「二十三年折太多」,她說:「我知道有才會被人捅刀子啊,可一捅二十三年,未免太多!」 笑聲盈室,同學大喊:「懂了! 懂了!」可你卻恍然入夢。那個名為白居易才子的憂愁如同一杯酒,無色清澈,淡得像水。可剛一吞下去,萬千辛辣苦澀一併湧入喉頭,吐不出,嚥不下,面紅耳赤淚流滿面卻只能高喊:「好酒啊! 好酒!」她轉身擦黑板,粉筆灰飛揚如煙,千古興亡不過悠悠。 她仍愛說:「徒兒們啊!」你不清楚,她對她的徒兒們,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她只道:「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者也。」 你站在操場上準備朗誦比賽,她來幫你,你覺得秋風如冰如刀如豺狼,撕咬你的皮膚,她卻把你帶進角落,一轉身堵住風口。你與她大聲齊讀:「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你躲在她溫暖的身後,聽她釋詩意。你聽見她背後秋風哀嚎,冬日將近。「老師你喜歡秋天嗎?」「算了吧,穿太多顯我很胖啊,我又不是美女。」我瞬間覺得,她像秋天。 試上高樓清入骨,豈如春色是嗾人狂。   她仍愛說:「徒兒們啊!」可時間在你們分享心得時匆忙溜過。你成了畢業班的學生。你換了語文老師。你的文章沒過多久拿了獎,你想在「指導教師」那一欄寫她的名字。她說:「不是...

琴誼

「答、答、答」於分離式冷氣的外殼上玩高空彈跳的兩滴和琴譜上的豆芽兒相旋於我靈巧的指尖,在溢滿蕭邦樂音的空氣中,凝華成浪漫的兩季前奏。我讓自己同時專注於琴鍵,卻又徜徉在我的兒時回憶中,那是我和朋友在雨的季節裡的相互允誓。  我們在書本中相識,在琴音中相認。我和她都著迷於書本的幻想世界,而在一次我們邊走邊低頭「啃」書而與彼此相撞中的糗事裡撞出友誼的火花之後,又於鋼琴老師的琴房中驚訝彼此的相似與緣分。從此,學校的音樂教室成了我們較勁的舞台。「哈!我彈到徹爾尼的第六十九首!」她勝利地對彈著第六十八首的我微笑。「哼!那你的音階有彈到速度一百二嗎?」我反擊,「……差不多啦!」。與她的較量督促著我的琴藝。而老師也因我們程度相當而讓我們體驗極需默契的「四手聯彈」。當時我和她對看了一眼,我輕輕一昂首,瞬間彼此的琴音相縈奔馳於黑與白的抽象意境,讓靈魂在弦與槌的共鳴中,在沸騰的血液裡尋找最原始的共同血緣。 三年級時,我因父親工作的關係,舉家北遷,台北與新竹的距離不足以降下友誼的溫度,但台北繁重的課業和人際阻礙的煩憂,使我中斷了學琴,也使我和她的話題少了一樣,時間的流逝拉開了我和她的程度。 六年級時,我獲邀參加她的鋼琴發表會,在掌聲中,她優雅地提起細潔的手腕,稍稍頓了一下,充滿華麗的三連音流瀉,那德布西曾呢喃著的音符輕輕柔柔,琴音嫵媚地推出空氣一波又一波的漣漪。我愣愣地望著她那嬝婷的身影如湖邊垂枝的柳,在華麗曲的微風中,在我心上撩出漣漪。她椅旁明明還有空位呀!原先那應是我的位置啊!我若是當時能咬牙繼續學琴,讓愛樂的血緣茁壯,現在便不會只有她在台上獨奏著我內心深處與她共同的,對音樂的狂和熱。 表演結束後,我與她撐著傘浸步五月的潮溼,我向她訴說我的懊悔和希望。她笑著說:「好啊!妳從現在就開始呀!我也期待與妳像小時候一樣再次四手聯彈。」「但是,我離妳的程度那麼遙遠。」我自棄著道。她認真地望進我的眼中說:「你只要努力就還來得及!放心!我在前面等你追上來!」「真的?」「不然呢?」她微笑地伸出小指,我也顫著興奮與感謝勾上承諾,「我會努力的!」翻轉,真切地將期待和真誠印上彼此的拇指,暖意縈上心頭。我與她相望,用深深地祝福和誓約在彼此的靈魂上預約相同且璀璨的未來。 琴音漸弱,終與雨聲相融。我仰起頭,輕輕觸到了雨的芬芳和沁涼。現在是五月,是承諾的季節。我望著黑與白交錯的鍵,音樂的幻境與我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