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早就在計畫一次家庭旅行。
計畫大約從十年前就開始了。那時的「我們」還只是個簡單的三人小家庭，滿懷憧憬對未來心生嚮往，那時候，我們不會想到兩年後的家庭破碎。
「破碎」似乎是個殘酷的詞，其實不是這樣。我的父母在我八歲的時候離婚，然後相繼組成了新的家庭。在這十年裡我漸漸擁有了很多親人，有了弟弟妹妹，有了姑姑姑父，有了爺爺奶奶，有了雙份的家人，「破碎」正以一種奇妙的方式慢慢地重新組合。
我們還在計畫一次家庭旅行，也許是時間久了，沒人記得是誰最先提出的，但卻一次次的被提起，又因為種種原因推遲。漸漸地﹁旅行﹂這個詞意味深長了，它更像某個未完成的任務，成了一種﹁團圓﹂的儀式。
直到二零一一年我們最終確定在八月去四川。這是一個由二十幾個人組成的隊伍，包含了六個家庭，以我父母分別為代表的兩個家庭，還有兩對爺爺奶奶，兩對姑姑姑父。這幾個家庭能夠聚集到一起，實在奇妙，因為他們之間並不熟悉，甚至有過紛爭，他們過著不同的生活，他們有著自己的家庭故事，以至於我從不認為這樣的「家庭旅行」能夠實現，直到那一天真正到來。我在想，是什麼力量讓這個家庭以這樣奇妙的方式實現這一次旅行。
八月的某個明亮的清晨，我們「團聚」在飛機場。見面時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尷尬，氣氛冷清，但孩子們倒是熟悉得很快，沒過幾分鐘就手拉著手玩起捉迷藏了，女人們趁機聊起了孩子，男人們開始交換香煙。由於家人太多，不好稱呼，我也帶著幾個弟弟妹妹給那些「雙重身份」的親人編了號，我們嬉笑著對老人們說：＂親奶奶是一號，新奶奶就是二號＂，歡樂就這麼開始傳播，每個人心裡都有著那麼一絲心照不宣的確信，這樣的團聚很寶貴。隨後一切便有條不紊，幾個小時之後我們踏上了一片新的土地，成都下起了零落的小雨，我們的導遊早已在門口等待多時，急不可耐的問我：＂你們是一家人嗎？＂我愣了一下，說：＂當然＂。
接下來的一兩天，我們沒有走遠，只是在這座悠閒的城市走走看看，而這恰切了我們這一行人的心願——誰在乎那風景？不過是一場團聚。但是要說我們這一支隊伍中有沒有不那麼合群的人，我想還是有的＂我的阿姨＂，也就是我爸爸現在的妻子。她習慣沉默，不善言辭，很容易被理解成一個冷漠高傲的人，我也曾聽過兩個姑姑議論她，說她因為學歷高家境好，所以太把自己當回事，這樣的她很容易被孤立，雖然我知道並不是這樣，我算是瞭解她的，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你只需要知道，有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曾經傷害過她，直到真正理解了她為止。
隨後的一天又一天，黃龍，九寨，峨眉⋯⋯，雖然是夏天，但山上的天氣卻像秋天，又因為下雨，山路陡峭而且濕滑，我們一個拉著一個。當我看到我的兩個奶奶互相攙扶，心裡突然覺得一陣感動，我卻說不出原因。我記得我們曾經去過一個叫烏尤寺的寺廟，那個廟人不多，阿姨走進廟堂，讓我看著弟弟，然後莊重虔誠拜了一拜，她說：＂佛祖保佑這一家人幸福平安＂。 阿姨的舉動讓我驚訝，幾乎就在一瞬間，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我想起幾天前奶奶因為爺爺亂買了一些東西和爺爺生了一整天的氣，這一整天幾乎每個人都去勸阻安慰，看似嚴重的事情，最終卻以喜劇的效果收尾；我想起我們去到的那個藏族人的家，原本拘束客套的我們，卻因為旅途中那特有的，微妙的氣氛，讓我們全都無拘無束起來，也都顯得像孩子一樣無邪可愛；我想起我們去過那些森林經過的河流，清晨的空氣是清冽的，還獲著露水，透出草香，太陽突然從雲彩後面冒了出來，曬出了草坪上遊弋的雲影，到了傍晚，一陣微風吹過，是那種帶著陽光溫度的暖風。暖風薰得遊人醉。就這樣，直到日暮，溫柔的夕陽像河流一樣浸泡了我們，我突然明白了，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每一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希望這個家越來越好，我不該對這一場「旅行」驚訝，因為它早已註定。
旅途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們住在峨眉山的山腳，只可惜我們沒能享受，由於吃了不乾淨的食物，我們幾個孩子和老人都感到了腸胃不適，爸爸們為我們東奔西走各處買藥，阿姨和媽媽照顧著我們幾個孩子，恍惚中我突然說：﹁阿姨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叫你後媽嗎，因為我覺得那個詞對你太殘忍了⋯⋯她們笑了，也許是相視一笑。峨眉山的晚風有些涼，微微的吹到我的臉上，我知道，在往後的某個夜晚，我會非常，非常想念這個晚風徐徐的夜晚。
下一次的旅行會在什麼時候呢，我想，應該不遠了吧⋯⋯
2013年第四屆余光中散文獎 江蘇特別獎，三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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