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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條平行線之間

走過一地落葉的廣場,入秋颯爽的晚風讓人忘了暑氣蒸騰的炎夏,即使如此,宿舍在這樣怡人的時節,仍保持一貫的喧囂熱絡。閃避一群追逐打鬧的學弟,我在電話亭下拿起話筒,正準備插入電話卡,忽然瞥見背面是一張平溪放天燈的勝景:上百團橙紅色的光暈,浩浩蕩蕩地浮上墨黑的混沌。緩緩掛上話筒,仰望中秋前夕的夜景,一縷縷如紗如幕的輕雲拂過泛黃的月暈,灰褐的雲浪則在山脊不安地流竄翻騰,耳際的喧囂已逐漸轉化為蕭蕭風聲。蕭蕭啊蕭蕭,多年前中元節的那個男孩,也是在夜色空濛中,於風嵐驟起前,收藏那一張滄桑的側臉。

那一次放天燈,算來是十年前的事了,在一座佔地不大的運動公園,大夥兒圍著各自的天燈,寫下對彼此的祝福與願望,等到準備就緒,主辦人一聲令下,天燈頓時脫離主人的控制,冉冉向上攀升。偷偷瞄著其他人的面孔,專注的神情活脫是教徒虔誠的瞻仰,而父親的尤其讓我難忘:燭火下的臉龐泛著潮紅,迷濛的眼神中同時透著安祥與蒼涼,這是第一次,我感覺到父親流淌汗水的皮膚下,包覆著不知曉的壓力和包袱。我仰望著那片比滿月還澄燦的燈海,它們銜上一條隱形軌道,成群結伴地往天際飄移,風,便是它們永恆的嚮導。

小時候常參加親友的聚餐,酒足飯飽之餘,父親常在大夥兒簇擁下一同點歌歡唱,當他拉開嗓門唱起招牌歌曲:「一時失志不免怨嘆,一時落魄不免膽寒……。」音樂起落間,父親的嘴角總是洋溢著十足的自信,眼眸則流露出積極卻灑脫的的氣度,這首歌的胸襟和理念,就是他在職場的最佳寫照。二十餘年前剛踏入室內裝潢這門行業,毫無經驗的父親在自學的過程中往往事倍功半,但他仍憑藉一股熱血與現實拚搏。如今,無師自通的父親,已由一位毫不起眼的門外漢,化身為鎮上數一數二的裝潢師傅。我總以他為榮,不是因為眾人的讚譽或鎮內小小的名聲,而是那一路走來精益求精的態度、苦幹踏實的精神與面對挫折跌宕的勇氣。

暑假時,首次到父親的工地幫忙,不禁愕然地省視這樣的環境,烈日、噪音、煙塵便足以使來者望之卻步,更何況工作如此地耗時費力,又聽父親嚴正地告誡著曾有工人跌傷了腿,有的鋸斷了手指。我逐漸明瞭「裝潢師傅」四個字背後,隱含著多少的辛酸和驚險。爾後在路上偶見正在裝潢的工地,總會想起父親也在同樣艱苦的環境下討生活,工作服乾了又濕,濕了又乾,但他的腳步又怎肯稍稍遲留?

「行行出狀元」這句話見證了父親的努力與成就,不過家中溫飽的代價是他肝、肺、脊椎的病痛,還有那令人怵目驚心的傷疤。父親常常只是默然,怔怔地看著手掌、腳掌上日積月累的厚繭,這一道道遍佈四肢的斑痕,是以多少鐵釘和刀鋒所刻載的斑駁地圖?瞥見他獨自坐在客廳,用藥塗抹著仍未癒合的傷口,我時常臆想他到底秉持著什麼樣的信念與願景,才能引領自己早已蹣跚的步伐走向下一場未知的磨難。然而,當時的我又怎能懂得,在他仰望天燈的迷濛眼神中,正描摹一個比眼前更寬裕、更幸福的生活,並企盼由雙臂撐拄的屋宇,讓家人對未來懷抱一片憧憬。

時至今日,父親的體力和幹勁已大不如前,面孔上的皺紋也日漸清晰,原來,歲月無情的鑿蝕,竟不比鋼釘木屑在手腳留下的班痕孔洞來得輕、來得淺。十七個寒暑,究竟代表了什麼?對我來說,是段以夢想織串的青春年少,但對父親來說,只是一截步入中年的人生刻度,日復一日,撐起逐漸老邁的軀殼,在烈日、噪音中出賣勞力。那麼,我們能擁有幾次十七年?飄流於紅塵,當我再度回首燈火闌珊處,那張引頸期盼的面孔是否已綴上了斑白的雙鬢?

深夜,在那片時光拼圖中搜索,父親不時爆出的爽朗笑聲與凝視我的溫藹神情,依舊如綿綿清輝下的溪澗,清澈可掬。偶然一股莫名的觸動,彷彿一陣徐風襲人後的落英繽紛,陳年往事便緩緩在我眼簾翩飛:父親疲憊而愜意地在工具箱旁休息,穩健而輕鬆地在公園小徑散步,歡悅而生澀地在親友面前高歌;還記得,父親幾件佈滿鹽粒結晶的工作服,一雙粗硬如砂紙的斑駁手繭,那對煙塵中灰濁黯淡的瞳孔……。回憶積澱成一片石礫,日居月諸,任時光之流將其消磨沖蝕,輾轉化為下游的沙渚,有誰會知曉那曾是一名少年的懷想與追憶?

回溯離鄉背井前與家人相聚的時日,父親的寡言常是家人談笑畫面中模糊黯淡的背景,簡潔的回應或寒暄,宛如劇本裡跑龍套的,上台片刻後便悄然退場,空出的位置便以主角們流暢自然的走位帶過……。一踏入高中宿舍,父子偶爾的飯後閒談旋即被陣陣喧擾隱去,返家時與父親的互動,僅僅是幾句日常的問候── 空洞的問候,一如拋向山谷的吶喊,必須憑藉回音填補那凝結在彼此字句間的空隙。對於這樣曖昧的交集,我無從辯白,只能說服自己:這便是與家人闊別的起點,終究得背離熟悉的面孔,走向屬於自己的未來,而那段彼此眷戀的時光,將只是片片引人懷想的記憶罷了。

或許,慣於當聽眾的父親,心中其實有好多話想說,然而,他無從尋覓一種字彙、一種情境,能把自己抽離那座空城,並以腦海存積良久的言語,化為一段赤誠的傾訴。所謂的父子關係,是否如同兩條平行線,有種微妙的牽絆與契合,卻只是靜靜地,靜靜地並肩滑向渺遠的未來?抑或是和父親隔著一層簾幕,彼此對坐著,卻只能看到對方朦朧的輪廓。每當鼓起掀開它的勇氣,簾幕上細微的顫動就使你以為是對方的退避或防禦,只好黯然縮回那隻懸在空中的手,再度陷入一陣寂靜的煎熬。

反覆地困惑與思索著,自己是否也頻頻以沉默回應父親的寡言?難道這段阻絕互動的距離,是我們共同構築的藩籬?或許在彼此略有隔閡的時日中,我曾閃躲一道殷切關注的眼神,忽略一句平淡問候裡隱藏的孤寂,並一次次錯失與他素面接觸溝通的機會。我們也曾試圖設想一種主題與對話,能穿越所有距離、沉默,瓦解這種看似和睦的僵局,由衷地把喜怒、玩笑、心事,以更從容自然的句構表述。但我畏怯了,我再度躲回那顆密實的繭裡,那處可以忘記他那張落寞神情的牢籠 ── 父親有著保護皮肉的繭,而我的繭則包覆著內心深處的怯懦。

在宿舍打電話回家,幾乎都由母親接聽,我只能暗自揣想父親正在成堆的估價單前,默默諦聽母親關切的語氣,卻仍然聽不見我的回答。某次,話筒另一端出現了他的聲音,我霎時感到莫名的失措,口中只是吐出幾句囁嚅的問候,腹中則焦急搜尋可供攀談的話題。歷經漫長的一秒後,耳畔竟傳出父親的聲音!一反常態,在他樸質而健談的寒暄裡,透著十足的興奮與熱絡,兩道氣流彷彿餘暉下的雲靄,正隱隱摩合交融著。恍然發現,父親心中原來也有一股對親情的渴盼,一股由他堅毅神情所縝密包藏於心底的溫藹,憑藉著一句句顫動的話語,在飛馳百里後,由聽筒流瀉成瀑。

兩條平行線,最後交疊在話筒之間的星空。

這一次,終究是父親掀開了那張簾幕,原來,讓我卻步的隔閡投射著僅是自身的膽怯與退縮,而幾度將我圍困於心牆的謹慎試探與迷離神色,逐漸消融殆盡。頓時醒悟了,曾以為的曖昧與疏遠,只是對父子間稍嫌冗長的靜默的一個可笑假設罷了。我們鮮少坦承地傾訴心曲,但有種心照不宣的互動:父親在遠處眺著兒子的身影,另一方也悄悄投以關切的凝望,彼此對視,無需言語表述。就是這份幽微的契合,我以一張電話卡、一盞天燈,重新認識了父親這個角色、這個人。

再次憶想那一晚的夜空,我們目送燦亮的燈海飄往山脊,滿載祝福地啟程。當天燈航向縹緲的蒼穹,那陣引路前行的信風,又能吹送多久?它終將停滯、徘徊,甚至因燭油告罄而墜落荒野,但我確信,只要風和天燈攜手同行,便能一同仰望漫天星辰,俯瞰萬家燈火。

2009年第一屆余光中散文獎 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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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牧師二戰時被希特勒下令送進集中營。戰後,他在波士頓的紀念碑上刻了這樣一段話:起初他們追殺共產主義者,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我不說話;接著他們追殺猶太人,我不是猶太人,我不說話;後來他們追殺工會成員,我不是工會成員,我不說話;他們追殺天主教徒,我不是天主教徒,我還是不說話;最後,他們奔向我來,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這種危機感在台灣越來越濃烈,即使在相對遲鈍的教育界。  能從年輕,安於一個職稱到老的「老師」,大多只求安身立命,外界風雨一概不理。「我又不搞政治,又不做生意,規規矩矩教書比較重要。退休有退休金,清茶淡飯總能度日。」但是,某一天突然發現,不知何時被稱「米蟲」,國家負債破產,都是他們的錯。一盤算,退休金從此釘死,不再跟著通貨膨脹調整,老景淒涼可能就在眼前。才知要訴願訴訟釋憲,才知你不搞政治,政治搞死你。  「卡管事件」沸沸揚揚,從教育部到各部會聯手起底,一位台大朋友說:「管中閔到大陸演講兼課算啥,我們誰也不比他少。他違法,大家都跑不掉,鬧不下去啦!」一眨眼,已是三個多月的紛紛擾擾。朋友又說:「還好我不選校長,最多當個委員甚麼的,找不到我頭上。」這兩天,台大校長遴選委員陸續遭檢調約談,看來當個委員也不安全。  我和幾位校長聊天,談到管案對中學校長有無影響?有人輕鬆以對:「那是大學的事啦,教授才有這些麻煩,跟我們無關。」言猶在耳,就發生武陵、建中校長替學生寫推薦函,被調查局關切的事。嗯,據我所知,可沒哪一位高中校長少寫了推薦函。  教育界從校長到老師,心中都有點惶惶然,覺得已頗難「安身立命」。但政府卻是鬥志高昂,而且宣示:「吳茂昆違法,不代表管中閔同樣可以違法」明擺著藍綠不同兩樣情,你又奈我何。同理可推,武陵、建中校長若綠意盎然,調查局大概就不會上門了,是嗎?這是政府在帶風向嗎?這樣的台灣還有民主法治嗎?  多少人正在想:「我不是國民黨,我不是校長,我不是委員…我可以不說話。但當他們奔向我時,我不會悔不當初?」這種氛圍正在擴大。  專欄作者:段心儀,中華語文教育促進協會理事長;本文發表於2017年5月24日。  返回首頁

「碧雲讀書」筆記 -《「雞鳴狗盜亦千秋 - 談孟嘗君》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 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王安石〈讀孟嘗君傳〉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論語•子路20》  語譯:   子貢問:「怎樣的人可以稱作士?」孔子說:「做事的時候有知恥之心,出使諸侯,能夠完成君主交付的使命,可以叫做士了。」子貢又問:「請問次一等的士呢?」孔子說:「宗族中的人稱讚他孝敬父母,鄉黨們稱讚他尊敬兄長。」子貢接著問:「請問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說:「說到做到,做事堅持到底,不問是非,固執原則,那是普通人。但也可以說是再次一等的士了。」子貢最後問:「現在的執政者,您看怎麼樣?」孔子說:「唉!這些飯桶,哪裡算得上呢?」  孟嘗君的身世  孟嘗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嬰。田嬰者,齊威王少子而齊宣王庶弟也。  1.五月子 - 孟嘗君五月初五日出生,田嬰囑其賤妾殺之。  2.厚積餘藏,欲以遺何人?「後宮蹈綺縠而士不得短褐,僕妾餘粱肉而士不厭糟糠。」  嬰乃禮文,使主家待賓客。賓客日進,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薛公田嬰以文為太子,嬰許之。嬰卒,諡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於薛,是為孟嘗君。  孟嘗君待士(對待食客)  1. 善待其親戚、問遺其親戚: 「孟嘗君待客坐語,而屏風後常有侍史,主記君所與客語,問親戚居處。客去,孟嘗君已使使存問,獻遺其親戚。」  2. 一視同仁:待客夜食: 「孟嘗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飯不等,輟食辭去。孟嘗君起,自持其飯比之。」  孟嘗君之士  1. 雞鳴狗盜:解在秦之困  2. 魏子:收債於薛(有賢者,竊假與之,以故不致入。   3. 馮諼:營三窟(使孟嘗君復居齊相,終身無纖芥之禍。   「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

嗨,好久不見

「嗨,好久不見。」 記得妳是這麼開頭的,在這一方信紙的上頭。 而因為這信,我踏上了旅程。 「小皮球、香蕉油、滿地開花……。」想起熟悉的旋律,不禁笑著。玻璃映出我的傻樣,火車外已是黃昏。火車「喀啦喀啦」的顛簸,望著無限好的夕陽,想起了妳。 妳知道嗎?時日至今,不見妳已有五年了吧!但我們最親近的一段時間,卻是小學中年級時,我們一起在這裡的時光。一個小小的山谷,離我們家都近的。是我們那時的「秘密基地」,我們和鐵蛋、大頭、女王幾個玩伴,一起在這寫下那童年的印記。 「鈴!」手機響起,是妳傳來的簡訊。妳總說以手書信寄給對方是最慎重、尊敬的方式,簡訊和網路信箱終究會隨著電子的汰換而消逝,手寫的一字一語卻是最真心並可永久長存的。想著妳說這話的神氣,不禁微微莞爾。 妳記得嗎?那天下午,我們又一起來到這裡。「嘩!」一陣清涼的水潑了上來,打溼了我的衣襟和妳的腳踝。「咧咧咧!」大頭這頑皮鬼永遠是這麼的逗趣又惹人好氣。他扮了鬼臉,兩隻腳還浸在溪中。料到他逃不了,我嘿嘿一聲高高躍起,跳進溪裡。記得那被激起的水像一簾垂瀑,漾濕了整個河岸和大頭全身。接著,一場潑水大戰開始了。妳和其他女生不喜歡這類會弄髒衣服的遊戲,就坐在那塊大石上,玩著花兒草的。終於,大頭和我都精疲力竭了。我們就一塊靠著那棵像「龍貓」電影中的榕樹,看著天空。依稀想起,那時,這黃昏夕陽的彩霞映著這山谷,好美好美。 火車外的夕陽幾乎已落下山頭,天空還是藍靛靛的。不同於早晨的藍,這天空還加了一點暗紅的平靜和溫暖,黃昏是回家的時間,回到那熟悉、令人安心的地方。窗外夕陽最後的一絲餘光照耀天邊彩霞,我聽到滿天的歡笑,看著窗外迅速後退的風景,我知道我正向著何方。 妳又為什麼約這時間呢?在剛剛的簡訊中。 是夜,這裡只有一個路燈,孤獨的將大石暖成黑夜中的一方毯子。我喜歡坐在這,等待同伴的到來。我靜靜直視前方,看著那亮一點一點出現,縈繞這谷地。這時,很平靜,卻很自在。 「哇!」一群身影跳了出來,嚇醒了我的沉思。我看到那之中的妳,帶著淘氣頑皮的神態的妳。我跳下了大石,我們大夥一起走入這黑夜的垂幕。 無數的螢火蟲在上方、在前方、在我們身邊環繞飛舞。繁星點點,不只是夜晚的天,還伴在四周、伴在腳邊、伴在那銀鈴般真摯的笑聲、和妳我默契的心房。我們追逐著、雀躍著、笑著。歡樂滿溢了整個天地。那時,一隻跌跌撞撞的小迷糊不意間的停落在妳的髮間,大家一聲驚呼。妳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