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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紅的藝曲

我喜歡看畫,在畫中蜷伸著我不全的靈體時,才覺得渾身透暢,因為從母親身上,我明白了每一部藝術作品的完成,最是創作者心境的投射,反照著他們靈骸中所感念的人世溫情,所謂的雄渾、輕婉、典緻,雖是凡塵走俗的隻字片語,卻也細膩而真切地襯照在作畫者的筆鋒迴轉之間,藝術畫於是成了一部寫照,照映著藝術家們的人生體歷。於是,藝術作品永遠是無法被完成的,創作者必會在歷經春秋擺渡後,慨然追悔數載前未落款的一筆。層層顏料交疊,畫布於是成了創作者的生命拼圖,一塊深連著一塊,倘或遺失了一兩紙碎片,那多少將成為人生中無可遏阻的缺憾;我每每凝視著畫作,便想著要望透那成層的色塊,一窺創作者無止盡的生命歷程,卻從來不曉得自己也是母親眼中一部細緻而無止盡延伸著的拼圖。 我童年記憶的色塊恐怕是母親以顏料揮灑而就的。 母親是位藝術家,我於是成了她的藝術品,合該是那類不捨得出售的珍品吧。 小的時候,母親主宰著我的頭髮,每每她替我扎辮子、繫緞帶、髻馬尾,攜著我奔赴永樂市場揀選些有花色的髮帶,至今依稀可見帶子上成列的花穗:紅花繫著綠葉、黃苞鑲著白枝;間或絲質而透光的淺藍緞帶,纏繞成了一隻久佇的彩蝶,有時則是成雙的。我不知母親那雙藝術的巧手何以能在我的髮際間勻染芬芳,連彩蝶也要刻刻依著我了。母親每日大清早坐在沙發座上,等著我拿起各色的髮飾奔向那低低的座位,高度恰巧足以讓我坐在母親的兩腿之間,瞬地,我頭頂上成襯的黑絲便歧出了有秩的美,但母親嘴裡卻叨念著嫌自己手拙,沒法子替我綁出什麼新麗的樣式。而我的內心卻是那樣滿足,篤信著與我同樣年紀的女孩子,沒有任何一位要母親的手來得巧了。有著彩蝶的相伴,稚幼的我總滿溢著自信走向校園,以補齊心下那經常不知所依的一塊,那時的我還幼小。 包紮傷口於母親也是一類不可告人的藝術。從小我患著或輕或重的皮膚炎,四肢時時浮腫著,母親看得心疼,起初為我上藥房揀了些古老中醫的秘方替我敷著,後來卻漸漸失了效,東洋的、西洋的藥方皆不見效,母親慌了。之後家中遂多出了個小小的櫃子,每每我沐浴完畢,母親便守著小櫃子,平如熨貼的紗布融著別致芳氣的膏藥,一方一方溶貼在我皮層的瘡痂上,化膿的血肉碰觸著綿軟的柔紗,只覺得潤厚的膏藥沁入肌膚,滿溢著重生似的舒暢,我頓覺新生的狂喜溢滿了我的咽喉,才領悟母親本是那雙孵育生命的羽翼,破殼之前湧注給斑駁的彩蛋純熟的熱度,破殼後便領著初訪世間而躍動的你我向想望的接天之際振翅……...

等候鳥飛起時

生長在一個候鳥家庭,痛苦的是成為一種習慣的分隔兩地,喜悅的是對於生活習性的包容與諒解 - 因他終究要離去,離去復歸來。  父親長年在大陸工作,只在重要的節慶時回來。小時候我多半稱呼他的全名或者以「那個人」來稱代。他是家中所有負面印象的代言:父親節時喜歡敗金後回家請款、在朋友面前裝凱、揚言戒菸戒酒屢戰屢敗、使喚未成年子女跑腿買煙。我和妹妹在家裡玩的捉迷藏不是捉人,而是捉父親扔在客廳各個角落的襪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可能是公司裁員或個人固執),家裡的菸味出去旅行,順道帶了茶香離開;臭襪子也說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便自個兒拖著晚間吃宵夜和散步的習慣走了。爸爸忘了帶走的是易碎的茶具還有路邊攤歐基桑的問候:「你老爸什麼時候回來啊?」一年到頭,常伴我家的很少是越洋電話,也很少是媽媽親手做的晚餐。 有一種靜默叫等待,等待讓吵雜的婚宴凝滯,使沸騰的情緒平靜、沉澱。但等待的期間總是讓人遺忘,遺忘自己正在等待的事實。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向前進,不被新聞上種種台商遭人綁架或自己多了一個娘這種無聊事煩惱。儘管如此,假裝不擺出等待的姿態仍然無法阻止我們心中始終渴望等待的心情。 忙碌的上班族生活中,媽媽常接到老爸的求救電話。而我們家也從雙薪家庭退一步成為單薪家庭,並且由母親一肩扛起一家四口的生計。從每天早起戴隱形眼鏡到隨手抓起膠框眼鏡,名牌套裝換成市場無印牛仔褲,每天每天日子都像齒輪,一環咬住一環,飛快地跑著。我曾經躲在擺有打字機的小房間,透過門上的一小片玻璃觀察上班族工作的樣子。只可惜每個人的辦公桌都被一小格一小格的隔板遮住,除了媽媽。她老是在整間辦公室奔跑,似乎在交代些什麼,偶爾還可以聽見尖銳的數落聲。看到這些我才明白,為什麼其他人可以在五、六點時從安親班回到家,而我卻必須在安親班吃晚餐或進入速食店點一杯便宜的飲料坐在玻璃窗邊一直到十一點。媽媽不會攤手對老闆說:「我已經打過電話了。(只不過沒聯絡到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更不會在掃廁所時抱怨:「現在的人真沒公德心。」,如果這是她的職責。 鳥類間覓食競爭的緊張關係是工作壓力,與其他物種的相處是社會壓力。揹負著種種壓力回到巢裡卻沒有適當抒發就成了家庭壓力或者口角。聽過世上最惡毒的語言,是那種時刻藏在胸前口袋的小紙片,忘了抽出丟棄,就在洗衣機裡和一家的衣服打成碎片,字跡早就讀不出了,但抑揚頓挫依舊殘留在洗衣精的香味裡。 如果一...

我的家人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能擁有如河海般的氣度;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以瘦長的身體撐起天地;你,到底以什麼鑄造?千錘百鍊,從日治熬到光復的新世紀;你,到底是哪位工匠打製的鎖?藏住一生的秘密;你,為何只是微笑,而不再對我透露隻字片語? 現代人提倡女權、女性主義,你不懂,但卻早已默默實行。妻子在家中擁有絕對的統治權、配治權,你沒有怨言,一心一意做著她所交待的每件事情,小心翼翼的執行任何動作;其實你條件不差,或許在妻子的眼中,是個一輩子窮苦、沒出息的碼頭搬運工,不過在我心中,是最高尚的哲人,是那放浪形骸、沉迷賭博的富家女比不上的雅士。你的絲竹雅樂她不懂得欣賞,只有我的陪伴,卻一再再的被她大聲喝斥,你是不是生錯了時代、走錯了竹林、遺失了嫻靜?日覆一日看著你們父女倆「尊敬女性」,不!我絕不!我抵抗,我不服。她可以是你們的天、你們的地、你們唯一的信仰,卻不可以阻擋我的心靈廣度。雖然換來她更多的怪罪於你們,但是也得到我們彼此的親密。我不禁懷疑,你是娶「妻」還是娶「欺」?我猜,你的聘禮是所謂的「大丈夫氣概」吧! 好像沒有人清楚得知你的童年、你的成長背景,更沒有人記錄你為家人所付出的每一分力氣,為家人所留下的每一滴汗水;而你走過的路、行經的橋,淹沒在記憶的潮水中,就如你最後的呼吸裡,那雙迷濛的眼睛,無法顯影。即便翻透史記的每一個篇章,也查不出所以然,我卻清楚地曉得你的生命歷程-「苦」,有數不清的「苦不堪言」,曲折難渡的「苦差事」,短暫的「苦盡甘來」,但是任憑怎麼奮力開挖,都遍尋不著「苦大仇深」。 聽說你是家中的長子,一肩扛起整個家庭,弟弟、妹妹們都是你養大的;聽說因為這些甩不開、拋不掉的經濟壓力,以及你用心維護的親情羈絆,使你晚婚;聽說他們最後都不懂得珍惜這份情緣,只在你富裕時出現,不時的拜訪,你在挨餓受凍時,需要一根火柴生火時,不見蹤影,藏的比小時候玩捉迷藏的技術還好;聽說你的薪資是可以養活一家三口的,因為隔壁鄰居也拿同一份薪水,養活了一家七口人,不過你的全被妻子存進牌友的銀行,才讓家中依然窮困;聽說……別人說了好多、好多,你只是無奈的微笑帶過,從來不說給我聽;我不想聽旁人說,我要自己說,說出與我在一起的你:第一句要說對不起。我記得你騎摩托車在我去麵店的那些夜晚;我記得坐在機車踏板上時,我會模仿你在停紅燈將腳放下來,踩在柏油路上,然而往往都將小小的拖鞋置於案發現場,回到家我告訴你時,...

未曾說出口的話

看著眼前燒紅的炭火,帶著最後一絲不甘與恨意,你倒下。你闔眼。你,離開。 誰說,這是最美的死法?握緊的拳頭、蜷縮的身子、出血的七孔、黏稠的血泊、散亂的衣物、染紅的白髮。怎麼是我開門後第一眼見到你的狼狽樣?我知道你最討厭吵鬧,我不哭、不叫,我站在門口,靜靜的,靜靜的聆聽,聆聽是不是還有不屬於我的心跳聲,直到他們把我拖走。我知道你喜歡端莊冷靜的女孩子,我不哭、不叫,我站在角落,靜靜的,靜靜的看著,看著媽媽的崩潰、看著弟弟的失控、看著阿姨的語無倫次、看著姨丈發佈惡耗、看著消防員估計死亡時間,完全沒有急救,看著禮儀師抬著擔架進屋,吃力地將中年發福的你抬上去,是要替你急救嗎?如果是,為什麼用白布蓋滿你整身?如果不是,那他們要把你帶去哪?看著他們把你抬走,我不再站著,我跟了出去,靜靜的。走下一層層的樓梯,他們要我提醒你走好;他們把你抬上車固定,也把我拉了上去,他們要我提醒你該上車了。一路上,我靜靜的看著你躺在我眼前的白布下,趁他們不注意時摸了一把,怎麼,沒有溫度?我大哭、大叫,我叫你起來告訴我你在開玩笑,我求他們去急診室別去殯儀館,得到的回應卻是要我提醒你,要過橋了。 「爸爸,我不喜歡吃苦瓜,給你吃好不好?」「好吧,可是不要被妳媽咪看到哦!」「爸爸,這個肉有白色的骨頭不能吃,幫我挑掉好不好?」「那是軟骨,脆脆的很好吃。」「可是很硬我咬不下去。」「那爸爸先幫妳咬一咬,再給妳吃。可是等妳長大以後,爸爸就老了咬不動了。」「那可以換我咬給你吃啊!」你總說,我是你的小公主。每到吃飯時間,我的高腳椅就會出現在你身旁,我說那是我的寶座,只要坐在上面,便能指揮你的筷子。你是全天下最寵愛我的人,每天早上,我們手牽手一起去幼稚園上課,晚上一起學寫注音和認字。有時候我們會去逛夜市,撈魚、彈彈珠、喝冰紅茶、夜市口的水煎包是我和媽媽最喜歡吃的,有一次颱風過後老闆沒有出來做生意,我因為吃不到水煎包而大哭大鬧好久,最後是你答應買熱狗給我吃我才妥協。有時候我們會去公園散步,遇到令人害怕的野狗時你總會幫我趕走,如果家是我的避風港,你就是那屹立不搖、永不熄滅的燈塔,永遠站在那裡守護著我,只要躲在你身後,所有不安都能消失,所有陰影都能褪去。爸爸,我只想告訴你,那未曾說出口的話-有你真好。 上小學後,我的鬼點子特別多,常常惡作劇,讓老師相當頭疼,三不五時就打電話到家裡「告狀」,媽媽總是責怪你帶壞我。的確,你頭腦好、...

浮世.掠影

我瑟縮著走進浴室,凍僵的手舀起一瓢水往頭髮沖。當灼熱的水流過腳指間縫隙,我緩緩地呼了一口氣,用冰冷的皮膚感覺真真切切的滾燙。一天前那缸淺藍的熱水猶在記憶中金碧輝煌的浴室裡冒著煙,當時我極不可思議於水龍頭竟流出一缸淡藍的液體,直愣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那是浴缸旁大面玻璃倒映下的色澤。只是昨天的事,我卻不明的感到遙遠,浴室裡泛著騰騰水氣,而我的腦海就像那面巨大而光亮如洗的鏡子,籠罩著一層水霧而模糊不已。 澳門威尼斯人的光采相當懾人,放肆的熠熠宣揚,沒有一點收卻。甫進大門,我即被這廣闊廳堂的富麗深深吸引,不住四望卻不知該定睛於何處。中央豪華的金色雕塑無比搶眼,狀似中國古代渾天儀的圓球以水池圍繞,吼叫的獅頭與裸身的女神自底端浮現。仰頭上望,圓形穹頂是層層疊疊的繁複雕花,沿巴洛克風情的油畫螺旋而上,巨大的水晶燈晶瑩垂墜宮廷風的流蘇。而腳下雲母斑紋的廣大地面望外延伸,至大廳兩端花紋繁複的絨毛地毯,華麗彷彿無盡漫延。 漫步在寬敞的廊道,一邊是紅磚小橋和貢多拉船往來的曲折運河,渠道裡清澈的河水湛藍的驚人;另一邊則是仿義大利小鎮的樓房,古典柔美的路燈一座座撐起了中央暈黃的廣場,駐足於拉手風琴的表演者前,只覺此地氣氛彷彿應當翩翩起舞。 凝望著兩旁樓房頂端的天使雕像,小陽台後的拱型玻璃窗隔著布簾透出暖光,我拿起相機,襯著柔柔雲彩的水藍晴空怎麼拍都像幅擺在客廳裡的畫。但頭頂上這不曾變動的蒼穹不是真的藍天,而橙黃光芒後也僅是一面打燈的牆,展示著你我想像中的房間。憶起今早去過的大三巴牌坊,遠望那層層台階上彷彿極為雄偉的建築,竟不忍上前;因為知道拾階而上後,迎接我的不是華美的文藝復興大教堂,而是僅空有一面的雕花石壁。 看著定格的天空,有些迷失,無論就抽象或實際而言。商場極大,不辨方向就迷了路;身處川流不息的人潮,即便一步步往前走,仍覺得自身彷彿靜止,世界竟在我身旁呼嘯而過。櫥窗內琳瑯滿目的衣物珠寶和令人咋舌的標價,流洩出混雜的人聲、光影和節奏。過於專注在四周的種種,與接踵而至的人碰上,正想喃喃說聲抱歉,那人極度不悅的轉過頭來,藍黑色眼影上濃濃睫毛翹著,像極雀鳥的尾翼。 一對情侶依偎著走過,六旬老翁的手在踩著黑色高跟鞋的女孩腰間不住摩娑;男人環抱雙臂蜷縮在服裝店角落的沙發打盹,身上高高堆著女友試穿過的洋裝與披肩;鞋店裡一片凌亂,店員忙不迭地撿拾客人穿穿脫脫、散落一地的鞋。高掛的金屬吊燈被這股狂熱溶...

巴黎聖母院

我在聖母院找到嚮往的旅行:讀前人萬卷書,走自己千里路。 第一個在巴黎的夏天早晨,純淨湛藍的天幕在視野過飽和。整座城市流動的色彩緊緊尾隨著我們,直至步下階梯,才被地鐵站微弱的燈光稀釋。等著通往市中心的列車,對面月台兩位文質彬彬的紳士不時抬頭看向這邊,指指點點,然後交頭接耳,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導遊告訴我們,巴黎多的是這般市民,愛巴黎愛的無可救藥,一有空就到處閒晃,把自己當成市長,深怕旅人來看錯了巴黎、說歪了巴黎。 那什麼最能代表巴黎? 虛擬的的座標體系裡,巴黎無疑是北緯五十度這條線上,最耀眼奪目的一個節點。一提及這美麗的名字,腦海浮現的無非是艾菲爾鐵塔、羅浮宮、凱旋門,這三棟舉世聞名的建築鼎足而立,勾勒出世人影影綽綽的巴黎。然而,巴黎人也為自己所愛的城市建立了另一套座標系統。回溯塞納河如歷史洪流,原點既非左岸人文薈萃的凱旋門、艾菲爾鐵塔,也不是右岸標記王朝輝煌的羅浮宮。 在羅浮宮轉車坐一站,便來到了塞納河中央的西堤島。這裡才是巴黎的核心,最早發展的地域,整座城市的座標也以此為原點起算。島上最著名的景點是聖母院。 西堤島擁有比那三個「朝聖景點」更蒼老的歷史脈絡;那三棟巍峨加乘也撼動不了聖母院獨有的萬般莊重。 我情有獨鍾此處,可惜卻為大多數人遺忘了。 幸好有鐘樓怪人。 鐘樓怪人原書名《Notre Dame de Paris》,直譯正是「巴黎聖母院」。法國國家圖書館展出的手稿,雨果的字斜得厲害,像一片大風吹伏了的柳枝,交織的輪廓裡,那亂世的殘夢猶然清晰。 步步走近教堂,如衛星定位系統,縮放拉近一些。背後強烈的陽光壓縮著頂部呈尖形的拱門,直入眼瞳底,釋放出一股向上升騰的反作用力。頸子隨之遽然仰起,轉瞬已如擁吻著藍天。在腦海殘留,牆垣拱柱上繁複的雕刻脈絡分明,彷彿在我頭顱中撐起另一座磅礡,稜線無止盡延伸,頂點正是視野所及的大鐘樓。鐘樓切割了天際,天際剪裁出鐘樓。 南面的鐘樓高六十九公尺,正是鐘樓怪人加西莫多的生長處啊!他在鐘樓裡看著一群群異教徒囷集在各個城門,他目光渴望的搜索如燈塔,只聚焦在那善良溫柔的吉普賽女孩身上;他的鐘樓從不冰冷黑暗,他體內淌著正直的熱血,比起試圖用戰火取暖、照明,更冷漠的是人性、更黑暗的是戰爭。 我彷彿聽到那旋律,半音一個接一個向上騰升,渾厚嗓音像從胸口刳出,在高空中飽滿、凝結,然後如暴雨般紛紛滴落。遼闊的悲壯感是灰黑色的,在聲音裡、在世界...

尋找第二次的會面

混著墨色的藍暈染頭頂上方一小塊被樹影裁出的天空,四周一片靜黑,只有幾點星光勉強擠出絲絲銀粉輕輕灑在灰藍的石面上,泛青的石子誘得久行的我忍不住坐了下來,不平的凹凸感嵌入我的肌膚,而我的眼神卻不停地在黑枝暗葉間穿梭,又忽地定定地棲在枝椏上,久久也不想眨眼。 想著第一次見到牠的身影,大概是傍晚六點半左右,牠張開皮膜,從前方的樹梢無聲無息地滑到右後方的林中,瀟灑的,以睥睨眾生的姿態,順著氣流,緩緩地掠過我的頭頂,輕描淡寫地帶走我的呼吸,像徐志摩的詩:「不帶走一片雲彩」。今晚我再一次放下課業,來到人煙稀少的樹林中,不是為了走訪山川,也不是為了探尋名勝古蹟,而是為了大赤鼯鼠展開一趟星光下的飛行。 「哎呀!別再看了!牠也許已經走了!」朋友笑著,催促道:「我們快點去找蛙啦!我已經聽到拉都的叫聲了!」的確,整個空間充滿磨牙聲,像是有個巨人藏在這片樹林中「嗯...給ㄟ」地發出聲響。我戀戀不捨地起身,繼續著今晚的旅程。再一次回望默然的天空,感覺上仍舊依稀有個靈巧的影子平淡地刷過眼底,為小小的一片天滑出一道完美的直線。「好啦!快走吧!下次早點來就是了!」我嘆口氣,匆匆向前方的隊伍追去。 穿過小橋,及肩的灌木叢堅毅地立於兩側,伸著圓胖的小葉在晚風中招展著。「快看!這是甚麼?」一隻攀蜥被耀眼的燈光嚇得傻在樹枝上,背上亮黃的斑紋警戒似地閃著,「斯文豪!」身旁的朋友激動地喊出牠的名字,像是遇見多年不見的老友,迫不及待的上前寒暄幾句並手舞足蹈的向我們介紹:「斯文豪氏攀蜥與黃口攀蜥極為相似,最好判斷的地方是他們嘴巴的顏色……」恍惚中,密密麻麻的思緒隨著蟲聲窸窸窣窣地聚攏、飄散,眼前朋友歡喜地與他的最愛敘舊,在冰涼的夜裡是多麼溫馨,而我想找尋的卻仍然杳然無蹤。時間越來越晚,今夜想是無法見到面了,頓時心中漫起一層酸澀的滋味,一種欲哭無淚的乾苦。黯然地,我循著黃土斑斑的足跡前進,卻仍不死心的不時抬頭望向樹梢,渴望能再一次捕捉到牠優雅的身姿。 蜿蜒的小徑點綴著幾撮嫩綠,沒走幾步,一陣尖銳的叫聲從不遠處竹木混雜的林中傳來,剎那,我已飛奔來到聲音的發源處,用單薄的肉眼在高聳的竹葉間翻撥,試圖尋找聲音的主人。問過其他朋友,沒有人知道這是屬於哪種動物的叫聲,數支手電筒發出強烈的光束在枝葉上映出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光圈,像外星人的眼睛,粗魯地想揭開一切答案。此時,蟲兒彷彿歇息了,蛙兒似乎入眠了,晚風似是靜止了,只剩...

圓

這是起點還是終點?  外公,這次你離開醫院,媽媽便開始計畫我們的旅程。她打算帶你和我,從台北出發,沿東北角太平洋岸南下,經過宜蘭,在花蓮光復鄉留宿一晚。翌日南下高雄,在高雄港稍事勾留,再驅車北上桃園。在桃園住一夜,次日一早,便要趕往桃園國際機場,直接飛向青島。 是的,我和媽媽打算陪你來段逆時光旅行。我們要往回溯流,陪著去看你走過的七十九年。從暮年往回走,經過中年、青年,抵達少年。 十六歲,少年郎。甚麼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的你就嚐到人生至悲至苦的滋味。國共內戰,你被命運強行帶離家鄉,淚別獨自撫養你的母親,在青島港口和一群惶怖的同鄉少年搭上軍艦。第一次出海,第一次迎向人生中的大風惡浪;甚麼少年歌樓聽雨?青春年華,你聽的、淋的是彈雨。海南島大撤退和八二三砲戰,槍砲戾於后羿之箭,熄滅了日月星輝,讓回鄉路一片漆黑。 戰爭止息,你已屆而立之年。退役後,退輔會安排你到光復糖廠工作,從此你就在花蓮縣光復鄉定居。 立業後稍有積蓄,三十五歲,你娶妻並陸續生子女三人。你勤奮工作省吃儉用,全心守護家庭,我猜你是想補償你幼年失怙,而後又不能侍母盡孝的遺憾吧。 再之後的日子,你的子女羽翼漸豐,一個接一個離巢。青絲成白雪,老來只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和妻子平淡地過完一生。然而少你十八歲的妻子,卻放掉你的手,和別人走後半生了。  少、青年為國家奔波,中年為家計忙碌,老來為婚變神傷。之後,年近七十,你離開住了三十幾年的花蓮,搬來台北,在我家住了十年,也鬱鬱寡歡了十年。 你的人生,這又苦又辣的七十九年。無法替你分擔苦楚,媽媽說身為女兒,她能做的就是去嘗試了解那滋味。也許有人願意去體會你經歷過的苦痛,那苦痛就能減輕吧。所以,媽媽想從現在往回走,去看看背負沉重命運的你所踩出的深深腳印,去探測那足跡的溫度;她想帶你往回走,走到你還未和苦痛熟識的少年時期,走到你母親。 初秋的太陽依舊潑辣。旅程的首日,我們一行三人由台北出發。媽媽開車,沿著濱海公路往南行駛。她說你不愛出遊,尤其不愛去海邊,但如果你看到了海,目光就會久久離不開海。 對海的又恨又愛,是因為海曾載你遠離家鄉,而海又連接著你的家鄉嗎?看看那塞滿了左側車窗,在陽光下發亮的太平洋,你是不是也在想,這海水往北連接了東海、黃海,那麼現在正拍打著東北沿岸的海浪,是不是也曾拍打過你的青島港灣? 一路行過福隆、頭城,溫熱的海風如酒,醺...

歐羅巴天空下

一月的冷空氣,鼻腔裡像是有芥末在攪和,乾燥的風吹過臉頰,有一種慕尼黑的味道;我獨自慢跑著,腦海裡的畫面頓時清晰起來。  第一次到歐洲,7:50離開了熟悉的珍珠奶茶,還有潮濕燠熱但很可愛的天氣,搭機、轉機、等待的時間整整18小時。19:50的德國太陽依舊高照,飛過子午線,似乎又讓我偷回了1/4天。  清晨的大道上,早餐是熱巧克力佐八月天的寧靜。德國人都到泰國培養小麥色的膚肌,而我卻來此探尋。火車一路開過廣袤的田野,向黑森林駛去;富森的新天鵝堡正下著雨,成了煙雨朦朧的迪士尼。我想著路德維希,那樣感性的神經牽動著巴伐利亞,浪漫地嚮往成為羅恩格林,然而現實總教人說不清 - 天鵝武士最終折翼,普魯士的星空,只是多了一個殞落的星點。  旅行衝擊著我的思維模式,前一刻可以是一首詩,後一秒便成了一張紙,白紙黑字的記錄下一個揪心的時代。達郝,一個德國人可能忘卻的名字,卻被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的少年問起,男櫃員只是瞅著,女櫃員微笑告訴我shuttle bus的位置。  擁擠,是車上的印象;恐慌,是70年前走過這條小徑的猶太人,更加煎熬的境況。入口鐵門寫道"Arbeit Macht Frei"「勞動可獲自由」 - 但自由的門不為受苦的人開,集中營的一牆之隔,分出了「你們」納粹,「我們」人民和那些不具名的悲傷。如果一個人的生死被另一群人決定,那神的憐憫會在哪呢?園區內夾道的營房,如今全化為參天的白楊;也許,是為了 翳 入天聽吧!  旅行讓我見證歷史,大國如凡爾賽宮,氣勢恢宏坐擁四方;小邦如薩爾茲堡,山青水秀溫婉醇美。  認識奧地利,從火車上的一對母女開始,我的好奇與大膽攀談,讓16歲的女孩摘下耳機;我向她學德文如何問好,一顆心怦怦亂跳,同樣的年紀藉著簡單的英文,解除藩籬。即便溝通斷續像海岬兩岸的對講機,我心依舊雀躍,全因親臨書裡的世界。她的媽媽笑容可掬,就像天底下的任何一位慈母,儘管「Have a nice day.」道了再見,我卻有了回家的感覺。這是她們返鄉的旅途,是我旅程的進路;地球村的概念於焉而生,或許有一天當我搭著自強號南下,會有人想要學習跟台灣打招呼。  夜裡的薩爾茲堡,歌劇的樂音在細節裡打轉,亮著燈的櫥窗,是河畔最美的新娘。走在舊城區裡,百年後的今天依...

那天,我如此接近蒼穹

它,自灰暗的水泥林間展開征途,是一隻沒有羽翼的箭,穿越鄉間,穿越稻田,少掉幾分城市的倉促,多出幾分鄉村的悠閒,打著安穩規律的節拍,「咚咚、咚咚」我搭載著這一次又一次的晃盪,晃出了台北,晃進了南投,晃向東南亞的最高處。 由於出發時間稍晚,抵達終點時已是暮靄沉沉。走出車站時,我試圖找尋那隱匿於彩霞中的玉山全貌,才發現僅是徒勞,遠處那高聳入雲的群山看似只是一面青綠色的牆,靜靜地佇立在眼底。夜幕悄悄圍上,我僅能在腦中想像,想像那波瀾壯闊的綠洋,會有多少奇景浮現,想像那充滿著蟲鳴鳥唧的鬱鬱林間,會有多少趣聞相待,在旅館的柔被裡,我早已登上山巔,在夢中。 鳥鳴在耳畔擾動著,比起我,牠們似乎更加焦急難耐,天色仍然是紫黑色,但這世界卻已然開始轉動。集合時間訂的頗早,由於幾乎沒有人會從群山底部開始攀登,大都是從三千多公尺左右的登山口開始,所以我們必須一早搭車上山。 雖然已接近六點,天空依舊暗沉,客車在開過一段平地後,緩緩駛上傾斜的坡道,剎那間,一道晨曦碎裂了如薄冰般的空氣,微冷的早晨,此刻也映出些許暖意。和煦的朝陽灑下片片金光,散落在葉間,曳著蓬鬆長尾的身影,在黃、綠葉片間若隱若現,飛快的奔馳於細枝上,好不容易在一處停留,還沒來得及細看,又再度失去蹤影。因松鼠躍動而時不時顫動的枝葉是在招手,抑或是擺頭,彷彿一群佇立於園區門口的侍從,一種沉默的接待,是歡迎?還是厭煩?我不得而知,不過似乎告誡著我們,想走進這片綠意盎然,你帶來什麼,就必須帶走什麼。 如何分辨楓和槭呢?葉片互生便是楓,對生便是槭,果實佈滿尖刺是楓,果實長有雙翅是槭,但在一片燃起烈焰的赤林映入眼簾時,誰又能辨別灑上紅墨的是楓抑或是槭呢?一陣驚呼在車內炸開,微風輕拂,隨風搖曳的林葉,猶如烈火隨風延燒,延燒一整片山坡,延燒至眼底,被灼傷的雙瞳。路面上飄起的落葉是餘燼,在空中擺盪著,乘著客車捲起的風,朝萬里晴空奔去,不知究竟是秋天染紅了葉,還是葉染紅了秋天? 山林自綠轉紅,又再度由紅轉綠,松柏類的植被逐漸立起身軀。至此秋日的痕跡似乎已被長青的杉林掩埋,在停車場的欄杆旁往遠處看,薄薄的雲霧遮掩住青山,如同水彩畫上抹上一層淡淡的白。登山口附近一片黃綠色的細草,如一匹鋪於路旁的長毯,直達遠處,彷彿能通向另一座山頭。沿著步道走,一旁山勢磅礡,山巒連綿不斷猶如沒有盡頭一般,雖然並非五彩繽紛,但亦非全綠,紅褐色、淡黃色的葉,試圖使單調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