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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悲傷印記

夏末午後,佐著先行來到的微涼秋風,一陣電話鈴聲打亂寧靜,接著,話筒「砰!」地墜地聲震碎了我和母親的心。 那年的蟬聲是在那時候絕跡的,像是蟬們的集體失蹤,世界變得特別安靜,一片寂然。我坐在火車上,腦中的思緒混在一塊──像是被頑童玩過的調色盤,顏色混濁且骯髒。母親的坐位和我隔著一個走道,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不時顫動的嘴角吼叫著絕望,但弟弟自午睡醒來後,她又露出笑容,絕美地像是拉斐爾的聖母像。我明白她在偽裝,畢竟父親還在國外,她不能倒下,儘管方才話筒的那端傳來的是外公的死訊,也是一樣。 外公就這麼走了,一聲不響,在護士推他曬太陽時,他一如往常地安靜,閉眼打盹,但這次叫不醒了,因為他已經陷入永恆的沉睡。 舟車勞頓後,映入眼簾的不再是綠瓷磚牆,而是白色的基督教喪禮布簾,外公的遺體在冰櫃裡,沉穩且沉靜,有一瞬間,空氣像是凝結,令人窒息;時間宛若暫停,眾多親人臉上全僵了表情,那一剎那,我的舌嚐到了這世上最令人難以抵抗的味兒──又苦又鹹,還帶著痛覺,漸漸,外公已上了妝的面頰變得模糊,我了解到原來那是眼淚。 年紀仍幼時,父母將我託給外公照顧,除了舅舅和母親,我也是他拉拔長大的孩子。外公對我最好,喜歡在各個場合把我放在肩上,帶出場炫耀;有時他也去雜貨店買一袋論斤講價的金柑糖,和我一起坐在家門口吃,雖然外公有著年輕拼搏事業,交際應酬後的債主──糖尿病,卻會和我一同在雲林西下的太陽前,享受只屬於祖孫的美好時光。 那金屬冰櫃在外婆家的客廳躺了近一個月,我時常坐在冰櫃旁,和外公說些話──不限主題、沒有範疇,自私如我,總是自顧自地說天南,聊地北,好似無聊的談話性節目:話者不風趣幽默,觀眾難怪沒有反應。這時,我又會嚐到那滋味,苦鹹味兒在口中漫開,痛覺越發深刻,同一把錐子死命地向心口鑽一般!此刻,我已無法思考任何事情,腦子亂烘烘地,耳朵也嗡嗡作響,像是全天下的交響樂團,全到我腦中演奏不和諧音,尖刺且難聽。 在牧師和殯葬業者的協調下,外公的大體終於要火化。我仍清晰地記得在蓋棺儀式時,從國外火速趕回的父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完全失了平日威嚴的形象,並且磕了三個響頭;母親的雙眼紅透,早已哭腫。封棺時,全部人得背對棺木,聽著那一聲聲沉沉的敲擊聲,和牧師領著歌隊唱聖歌的吟唱聲,我不禁嚎啕大哭!先前所感受到的所有苦鹹和痛覺一次湧上,毫不客氣地沖刷膚質不佳的臉頰和拚命地拿各種刑具在我心頭剜下...

回味記

我緊緊的攢著舊年的地圖與深存的記憶,試圖在這個記憶被混凝土包裹著的禁區內尋找那件印著油花的白圍裙或是「喀喀」響的刨冰機。 「大概有個水管,包著厚黑棉布,緊扭著四個或六個銅銹斑斑的螺母。」我這樣回憶著,卻始終無法將眼前散發著太陽炙烤下柏油氣味與乾燥的汽油味的馬路與那個小學門口前香甜的小巷聯繫起來。 一切都變了。 我頹然的坐在路牙子上,閉眼夢著小巷的舊景。「應該是那裡,現在畫著雪白斑馬線被車輾來壓去的地方。」每當夕陽將要出現,放學鈴震響的時候,一個手推車會搖晃而準時的散發出油炸雞的香味。手推車四周懸掛著高大的牌子,用紅的、黃的以及各種鮮豔顏色印刷了種種的炸貨。牌子太高大以至於只有衝進互相推搡的人群或是踮起腳尖才能看到那個穿著白圍裙在油鍋前有條不紊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金燦燦流著滾燙香辣熱油的炸雞,而冬天的時候,就只能在一片熱汽朦朧中拼命嗅著肉與油的氣味穿過風雪變得微薄卻令人溫暖的味道了。但不論是冬天或夏天,都是一口辣,一口香,流一身過癮的汗,然後心滿意足的與阿楷與阿盛流連在小巷的井蓋與自製的秋千上了。 「井蓋!」我腦中一陣驚喜,一輛車猛地駛過,馬路中間距我不遠處的井蓋「咣噹」一聲,呻吟著呼喚我的記憶。「就是那樣里,在如今馬路的對岸的花壇中。」那曾是也應是一片民居,而不該是如今枯黃的花壇,在右手邊數大概第四五家,是一個小食店,名字叫「三葉草」,賣著便宜的奶茶、刨冰諸類。我從未忘記店主年輕而溫和的臉,也未忘記與阿成在冰沙碗中吃出蟲子的哭鬧。我忘記了杯中的滋味,是甜的還是酸的?但當店主一臉笑意地看著我從書包中拿出玩具請求藏匿時,我知道,我永遠離不開這條香甜的小巷了。 小慧曾說她以為當一個食品店主是最美好的職業,有著吃不完的零食、可樂與雞排。永遠都飽飽地住在這條小巷裡。阿楷、阿成甚至我,大家都拼命地點頭。 可是,一切都變了。 我以井蓋為參照物,隨著記憶中的小路走著,王叔一大早就支開茶蛋攤,左手搖著蒲扇,右手填著煤塊;我像一個我沒記住名字的大嬸打了聲招呼,她推著糖車大概要往西邊小市趕早集…… 我想回味,那時的零花錢太少,吃下去的味道太淺,以至被歲月輕易的抹掉。我摸了摸口袋中的錢包:足夠買百隻雞翅了。可是天地間只有一片繫在行道樹上的紅布。 紅色的招牌在那呢? 就算我現在能買到百隻雞翅或是阿凱愛吃的炸雞皮,當學校變成官員的駐地,小朋友挾帶著屬於他們的氣味逃走了。...

初戀

有人說,忘了不該忘的東西是背叛,不忘該忘的東西是愚昧。我不願當個背叛者,我卻時常演出那角色,而愚昧者呢?反正,無論該不該忘,我的大腦總是在我選擇前就自動把一切都刪除了,既 然什麼都記不起,談愚昧也毫無意義。但,他卻是個例外。對他,我從來都是愚昧者。 升上高中的第一個月,烈日高掛於天,男生們在籃球場上奔跑,手裡是青春。我眨眨眼,以為我會看見他,修長的四肢,曬不黑的白皮膚,敏銳的雙眼掃視全場,一個轉身把球傳給隊友。怎麼可能是他,不過是另一個瘦高的男生。我快步走遠,卻又忍不住回頭,期望有人能叫住我。 升上高中後半年,我突然很想念過去的上課時光。那時他坐在我的斜後方,我稍稍偏頭便能看見他的側臉,專注的雙眼在鏡片下盯著黑板,拿著筆在課本上寫些什麼。我終於想起那年生日許下的願望:希望我能變成黑板。 升上高中後一年,我才發現我和他一年未見;我才發現我們連一條簡訊也沒傳過;我才發現我們一通電話也沒打過。我閉上眼,便能憶起他開懷的笑容,彷彿他從未見識憂傷;耳邊響起他溫柔的語氣,彷彿春風拂面,輕輕牽起我的髮絲。他暖和的手掌揉揉我的頭,就像一個兄長對么妹的溺愛,但我更希望他撫摸我的兩頰,我希望他親吻我的雙脣,就算將他的罪惡傳給我也無所謂,因為他必會索求第二個吻,好將遺留在我脣上的罪惡取回。我以為時間會沖淡思念,無奈它換來更深的愛戀,如泥沼,如水底的漩渦,深深陷入,再看不見天日。 因為他,我是愚昧者。我的情是宇宙,加速膨脹著,沒有界限。我的拳頭緊握太久,鬆不開,放不開,我不曾想過打開它,因為裡頭是我的殷殷期盼,期盼某日他會出現在我面前,於現實而非幻象。我怎麼會捨得,讓渺望的希望遠去呢? 升上高中的第一個暑假,我細細咀嚼我和他曾經的共處,酸像檸檬,甜若砂糖,苦似黃蓮,辣如紅椒。那些不經意的碰觸、偶爾停留的眼神、過份的關心,所有的曖昧鋪成平穩道路,路的盡頭卻非戀人,而是名為「分離」的高牆。少年少女的小榔頭無法讓高牆倒下,只能一次次地爬上又滑下、爬上又滑下、爬上又滑下,直到兩人皆傷痕累累,各自拖著疲憊的身軀步向相反的道路,連回頭瞧一眼的力氣都消失殆盡。 我將我的心藏在一個盒裡,連我自己都忘了它在哪兒。直到我們曾經共有的朋友向我提起他,他交女友了,而我那顆找不著的心,在不知名的地方疼起來,大概被斧頭砍了一刀吧。朋友又開口,問我知不知道他其實愛過我。我那顆找不著的心更疼了,...

魚湯

十月是個雨月,久日不晴,霉上了牆沿屋瓦,也霉上了我的眼眶。 那是兩座難晴的城。和這個阻不了東北季風的小鎮一樣,濕且悶。 海是鹹的,無論氣態或液態。這是我對世界的第一個認知,早於嬰兒床前搖鈴逗筭我的女子我是否該喚媽媽;早於我吃飽奶水倚睡的壯闊臂膀我是否需稱爸爸;早於女媧補天盤古闢地混沌鑿下第七刀;早於一切識知,我已在初生的泱泱春水中能辨認,想是臍帶上絲纏的血脈中亦流有那微澀,引逗正泅泳的我剎那鎖了眉,才如此叫我永誌。 每當朋友們展示週末又探問了哪片海,我只能淺淺笑著;當那個男孩輕柔的在我耳畔傾下一句:「有空去看海好媽?」我用同樣的輕柔鬆開他手,知道我們再沒有可能。一個漁港的女兒,海的腥、海的鹹,海的一切,都是我自小便欲遠遠逃離的存在。 甚至是那碗父親親手熬煮的魚湯。 清晨的漁市擺滿剛打撈上來的漁獲和同樣鮮美多汁的吆喝,雨鞋拍響潮濕的石子地面,還拖著「吱、吱」的短促尾音。我抱著裝有遠洋冷凍漁獲的保麗龍箱快步走過,假裝無視腳邊一面面死沉的眼、僵立的鰾、閤不上的嘴和血色的鰓。我想起爸爸拉著年幼的我,教小小的手指觸上那平躺的濕滑,我畏怯的不敢伸手,爸爸用他長年叫賣、宏亮的嗓說了一個我憧憬的神話:「妹仔,有人講細漢囝仔的手摸一下,魚仔會眨目珠喔!」我不禁為了這幾近琉璃色的故事伸出了手。然而魚兒的眼睛沒有閃過任何一瞬光,反是魚鱗冰冷黏膩,濕淋淋的滑溜觸感從指尖沿著經脈血管奔竄而上,直達頭頂。我放聲尖叫,大哭著逃開神話之外的魚和一臉錯愕的爸爸。 從此以後我不再碰魚。 長大了些,上了中學,多高興能暫別那海味腥?的漁港和陰雨連綿的小鎮。每天花上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到一個有綠樹有花香的城去,穿著一樣的淺天藍制服,是的,我執意那是天藍而非海藍,我迫不及待探問這有著歸屬與親近感的遼闊。 直到我捧著書擦身而過一串耳語:「欸,就是她啦!」「真的吔!魚腥味好重。」「好臭哦!快走啦!」然後是一陣紛亂漸遠的腳步聲。我急切的抬起手臂、抓起衣衫嗅聞,我茫然辨不出人我氣息的迥異,卻被孤立。 寒冬的十二月我大病一場,風寒。爸爸把攤子交給媽媽,執意在大清早為我熬上一碗魚湯。我躺在床上,爸爸手捧熱湯,走近床沿:「妹仔,有湯喔!燒燒的呷,卡緊好!」他輕輕坐在床邊,見我一動不動,伸手推了推我:「妹仔,飲湯啦!」我想起走廊上飄飛的字句,一肚子怨氣,低聲道:「不要,我不要吃魚!」這時我見爸爸那雙滿是細紋老繭...

暖與冷

那是在一個充滿著花香鳥語的小鎮上。 正值秋末,泥濘路上,藤蔓的細微的觸鬚零亂的纏著嫩葉,陽光伸展出她的鋒茫像一條條金箭射向土地,空中偶爾會有幾只大鴇鳥輕輕掠過,時刻感受著金色的洗禮也是一種純真的幸福吧,我覺得。 向南走下去,不久便望得到一條河,河水仍然層層漣漪,像一張張小嘴靈動地吐著柔聲。影子不久便跳到身子下,找不到蹤影。「妮兒,幫我鬆繩!」他的聲音像轟隆隆的雷聲有點刺耳,教人有點不適。鬆繩,開船,起槳,落樂。 鏡面的水將兩個人像完全地展現出來。「妮兒,看看岸上的景!」他笑著露出幸福的笑容,「爺爺小時候啊,在河邊嬉水不小心滑進河,當時啊心裡真是沒有抱著希望了,可偏就被一塊尖石頭擋著了。岸上人呼著喊著救人,兩人撈我起來。這是幸運河啊!」邊說邊停下手中的槳,任它在河邊漂流。撒網,放網,「魚應該在恰當的時候深水的地方捕。」手腳靈活的擺弄網的他有老練沉穩的自信,嘴角微翹,因為他相信可以給孫女捕到好魚。金光燦燦,他身上染著一種強烈均勻的銅色。 「捕的魚肚子要小一點,身子要大,顏色不要太淺。」他一字一停頓,我認真地點點頭。收網,收魚。已是接近黃昏。小木槳一起一落,岸邊像位慈母把兒女輕摟在懷。上岸,繫繩。他用草帽扇著臉上的汗珠,我接過魚盆,他回望河一眼,像兩個很深遠的黑洞,看不透。 小草屋,火爐旁。火在滋滋的響,蹦出去的火花很小很密,旁邊坐著他,臉龐應著火爐的光一閃一閃。轉頭朝向我,眯眯眼,兩條黑鞭似的眉夾在像山一樣把它們分隔開的鼻梁側,很自信地張口說:「妮兒,爺爺給你做拿手好菜!」 窗外,夕陽將她的鋒茫收進雲海的囊中,伴著一陣陣孩子歡快熱鬧的嬉笑聲,蝶蜂忽上忽下,牽牛花仍然在繞著柵欄生長。 「噹噹噹」勺子在鐵鍋上仍敲出幾聲清脆動人的聲響,跳到廚房裡,看到他熟練地刮鱗,刀子過去緊隨著一道美麗的弧線。鍋上,油安靜地等待一場即將來臨的熱血沸騰。手臂的大弧度飛躍落下,湯汁變成了淺褐色。包裏著麵粉的一條條整齊的魚條齊刷刷地一併奔到鍋,像展開一場熱烈的撕戰。在火與油的交揉聲中,他穿來穿去。汗珠晶瑩在空中。 飯桌前,我用筷子夾起來一塊遞與他,他搖頭,立刻說:「妮兒先吃,嘗嘗!」在河水的香味和魚鮮味間,還嘗到了一股別樣的味道,深沉,不流露的感覺,對著他期許的眼神做出了一個肯定的回應,他又笑了。 時光似流沙逝於掌間,如一把無情的刻刀被一位天才雕刻家永遠刻在每一個人的臉龐上。我問他:「...

甜的汗

這在大台北的日頭,夏天時烈起來,直要人命!冬天時,要是露出的面多一些,在它底下活動個幾分鐘也不難灑汗呀!無風,真教人悶的難耐;起風,又怕那鹹魚似的汗臭隨風散,自己捱住那味兒還好,給別人嗅著了,多麼不好意思呀!男孩們多半習慣了,不在乎;可要是女孩們,是會渾身不舒服的,像被潑了一身醋,氣味逼的腦門頂快迸開了。 偌大的校園,各種課程要使用的設備應有盡有,階梯教室、木工教室、電腦教室、桌球室、體育館,包含著室內籃球場,卻沒有一個可以讓排球隊躲避每次練球都有可能瀕臨中暑危機的室內場地,但球隊的大家仍將爭取榮耀擺在心中,即使再怎麼難熬,還是咬牙撐過。 每到中午,該是坐在教室,好好享受午餐的休息時刻,卻是球隊到烈陽底下練球奮戰的寶貴光陰,我們視每次的練球為裝備自己的成長,一分一秒都如金似玉不敢浪費。看著聯賽的日子所剩不多,心裡想著給自己訂的目標,答應了學長姐和教練的承諾,每一份的努力不只是為自己,更是不想辜負所有一起用過心血的人。 「加油欸!」「妹妹們,剩下十秒!撐住就是妳的」,這是在訓練體能時,隊長最常說的。每一次訓練到無力時,全身因酸疼而顫抖的肌肉;眉角、髮梢滑出的汗味,一粒粒、一顆顆砸在地上,彷彿雨滴般;嘴脣已發白,種種苦、煎熬,都刺激著我們更想奪勝的抱負心! 培訓球隊的人,不是正式教練,是一群畢業的學長姐們,上了大學後,在各個校隊、系隊學到的精華,滋住在球隊上,給了無教練的球隊最強後盾。轉眼間,到了緊張的日子,各位堅毅走過無數備戰日子的球員們,在每位「教練」的祝福下,走進了場上。大家都不在意,儘管球隊在學校是否是不被重視的,只想著守住每個場內的球,每顆都是希望!「球不落地,永不放棄!」最強大支持我們的後盾,亦是最完美的加油團!他們不僅給予如海深如天廣的鼓勵和信心,更是將大家帶往冠軍的最佳助手!一切我們付出的心力、揮灑過的汗雨,他們視為成功的必然,不把自己的功放大,不求任何回報。 嚐到成就的甜頭,好似世界上沒了東西是苦的。從手臂、雙腿榨出的汗水,跟早晨葉片上的露珠一樣,不停的滾落下。面頰上的汗滑到微啟的口中,仔細品了幾秒,才發現像會回甘的茶,甜在心上。 自那回嚐到甜的汗水後,在熾熱陽光下,重砸地面,呈現一個個煙花形的汗珠兒,成了人間最棒的甘甜。不再使人厭惡,而是使人快樂。專屬我們難忘的滋味,甜的汗。 作者:黃煒芯 2015年余光中散文獎創作大賽優秀作品 - [三等獎] ...

微波人蔘雞

有人說:「友情如酒,越釀越香。」我卻覺得比起佳釀的潤舌,倒是人蔘雞湯中那一煨「暖」來得平實而厚醇。 韓國的夏天一樣是熱而乾燥的,即使在山上,白天的熾陽仍照的路面一片暑氣蒸騰,我拎著一個餐盒,裡頭裝上兩個三明治,美乃滋早在一路晃盪間甩得到處都是,黏膩膩地貼上透明塑膠盒,再溜溜滑回白麵包底下。我換了隻手提,才繼續抬步向前。想追上前頭信步而走的童軍夥伴們可是件難事,即使經過了三小時赤烈的考驗,所有人還是堅持著抬腳放腳這機械輪轉般的動作。我看向李亭,這位文靜而纖柔的女孩此刻正沉默前進著,領巾早已被如雨的汗打濕,此時,又一個頑皮的小傢伙從她脖脛蜿蜒而過,悄悄暈入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衣領,伏在那兒,映成一塊深色的勳記。 李亭似乎感受到我的視線,她抬起頭來回了我一個鼓勵的笑,酒窩在頰邊打了個漩兒,又瞬間隱去,她低下頭繼續喘氣了。隊伍終是回到山腰上的營區,我放下徒步旅行的行李,衝進帳蓬換了件汗衫,再出來時,卻見李亭正好揀了最後一張椅子坐下,我拿上兩罐冰的舒跑,跑向她。「阿亭,妳椅子借我坐點。」我一屁股擠向她,順帶將飲料塞進那雙沉靜婉柔的手。「我不太想喝……」「噢沒關係你就拿著啦我不想再幫你拿回去。」,我自認豪爽的一把推開她表示拒絕的手,並用力拍了下她的背想表示親近。「夠了!」李亭突然站起,用力將飲料拍向桌面。「你又不是我媽,為什麼一直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你這個假好心!」,她轉身走出營門,留我和一眾剛看了場不用門票的戲的童軍,一室沉默。 她的話像一根針般延著神經刺入大腦深處,又有如冰水從頭頂淋下,溼了整身,從頭冷到腳。不知何時,陽光已翩然落下,那般優雅,嘲諷著我的愚昧。我站起來,想動動早已麻痺的雙腿。抬眼,卻一頭撞進她冷漠而深遂的眼,如此平靜,卻含有著太多指責、控訴。她一直是個沉靜的女孩,我知道,此刻不會迎來下午那般激烈的情緒,只是,用眼神一刀一刀凌遲著,換我承受過去強壓給她的逼迫。 我不知該如何道歉,直到夜晚來臨,團長給了我一包主辦單位送的微波人蔘雞,硬硬的塑膠帶裡是一隻完整的雞腿,我將它倒入鍋中,卻不知道如何繼續。此時,一雙纖細的手伸來,打開卡式爐上的小火苗,轉頭,一個熟悉的旋兒在頰上出現。「沒了我你怎麼辦呢?」李亭不等我回答,她俐落地拌著鍋中的雞湯,那蔘湯的香開始浮起,濃濃的散了開來,盪在沒了光的夜裡,水氣順勢攀了上來,沿香氣撲在我臉上,暖暖的,像她一般柔軟而恬淡。「我…對...

餛飩香

在我上次回湖北宜昌之前,我已經有八年沒有見外公外婆了。 說來慚愧,再往前推我回宜昌的時候還不會記事,對宜昌的印象還停留在三峽的五級船閘。至於外公外婆,我只是通過電腦偶爾給他們打個招呼,然後就會羞怯地跑掉。 敲開他們家的大門,媽媽馬上打開了活匣子,逐個訴說電腦上那個小小的人影與真人的巨大差別。我躲在媽媽身後,雙手死死地攥住媽媽挎包的帶子。眼尖的外婆發現了我,連忙把我領進屋裡。 我終於有機會近距離地觀察眼前的老人,發覺她額頭上的皺紋只是淺淺一層,並不像視頻中那麼猙獰可怖;眼和嘴勾成月牙,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弧度。我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低下頭,嚅嚅道:「外公外婆好。」 二老迫不及待地拽著我們來到餐廳,餐桌上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專門給你們娘倆準備的餛飩,趕緊吃吧。」外婆臉上仍帶著笑,聲音卻帶了些許期待。早已餓得天昏地暗的我看到食物突然眼前一亮,一下子撲到桌子上,勺子還沒拿穩就先一口吞下了一個餛飩。剎那間,宛如一條溫柔的小魚,餛飩在我的口腔中與牙齒嬉戲,伴舌尖跳舞,勾引著貪婪的味蕾。狠狠心一口咬下,肉香便化作目無法紀的教父,在湯汁和麵皮的地盤肆無忌憚地收納亡命之徒。 等我吃完,外婆連忙跑過來問我:「通通啊,你要不要學包餛飩啊?」我還沉醉在剛才的美味中,想也沒想就一口答應了。 到了廚房,包餛飩用的道具都已經準備好了。我挑起一點肉餡,放在鼻前,香氣便蠻不講理地沖入鼻中。我順口問道:「外婆,這是什麼肉啊,這麼香?」 奇怪,平時我都會害羞得一句話都不敢說的。 話題的紅心一旦被擊中,對話就會如滔滔江水滾滾而來。廚房中,祖孫二人相談甚歡,不時蹦出銀鈴般的響聲。 後來,外婆乾脆放下了手中的話,目不轉睛地看我小手在灶台上跳躍,如魔術般變出誘人的餛飩。她佝僂的脊背稍稍挺直,臉上掛著笑,好像一個獲勝的將軍。 蜜蜂懼怕外面的世界,花兒便凝出花蜜引蜂出巢。蜜蜂飲盡花蜜,驚覺巢外的世界鳥語花香。花朵凋落,隱去形跡,留下果實在愉快地歌唱。 後來,每當我害羞不敢開口時,心中總會湧出香氣助我拆散雙唇。 我知道,那是外婆留給我的餛飩香。 作者:蔣體通 2015年余光中散文獎創作大賽優秀作品 - [三等獎] 返回首頁

白粥,嗯白粥

燒水,淘米,下鍋熬,盛好。這樣一碗簡單的白粥,伴我九年,晨晨如此。 相信白粥大概是媽媽最得意的早餐作品了,高壓鍋熬制,扔進幾顆飽滿的自晒紅棗,當「滋滋」聲消散時便可開鍋,開鍋時潔白的粥仍在翻滾,神似天空中隨風翻捲的雲朵。盛出來後,米粒顆顆鬆軟,粥晶瑩剔透,紅棗血紅,像珍珠堆上撒了紅瑪瑙。入口米香和棗香充斥整個口腔,絲滑勝過綢緞。一碗粥下去大汗淋漓,十分暢快,喝過便終生難忘。 曾問過媽媽何以煮出這麼好的粥。媽媽微笑:「好米、好棗、高壓鍋熬得入味。」想想也對,耐得住超出常溫的煎熬,才成的了米香棗香完美融合的佳肴。 看我喜歡,媽媽日日熬,有時配一個煮雞蛋,有時配麵包,但白粥日日都有。 過分的親近產生嫌厭。人如此,粥亦然。 那天早晨只有白粥,剛上初中不適應的我和遭受工作打擊的媽媽都苦著一張臉。漸漸開始了抱怨,開始了爭吵,窗外的雨大了,緊了,爭吵聲高了,尖了。雷聲掩蓋了摔碗聲,粥的清香滲入地板縫,和著淚水,和摔門而去的如雷腳步。米在哀傷,棗在流血。 家中一個周沒有出現早餐。妥協和原諒後,媽媽開始研發新粥。菜譜摞了半人高,食材買了一大堆。我們都試圖忘掉那難忘的味道。然而,皮蛋瘦肉粥膩到不能忍受,紫薯粥甜得讓人想吐……我和媽媽都放棄了,往昔味道重回飯桌。不甘,卻無可奈何。 於是發憤圖強,終於考到了一所遙遠的高中。我堅決回拒了媽媽每晚接送的提議,為了那已令人厭惡的白粥。 終於開始新的生活,一日三餐自己作主,油條、豆漿、奶油蛋糕、火腿腸……食堂很大,第一個月我報復式的沒吃重樣的早餐。新鮮感和刺激感慢慢如煙飄散。然後,思念像流感一樣傳染了每一個住宿生,我也一樣。 開始思念家中的一切,包抱那碗白粥。甚至在起床時幻聽到了高壓鍋的「滋滋」聲。我試圖去回憶那棗米交融的奇妙香氣。但是,口中只有甜貳的奶油,在最想家情感爆發的那天早晨,我買了一杯白粥,用吸管喝了一口就差一點吐了出來,冷水泡剩飯,就是這樣。 驕傲的我不想承認自己有多想念那碗白粥,於是每個在家的周日都一覺睡到10點。媽媽心疼我學習太累不忍叫醒我,於是徹底與白粥告別。其實我對白粥有深深的愧疚,我幾乎記不起它的香氣,但他仍等待我去品嘗。就像我已忘記媽媽用的洗髮水名字,但她仍等著我為她洗頭髮。 日子一天天挨過,時光一滴滴落下。寒假來了。帶著疲憊和無奈,帶著成疾的思念,我,回家了。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穿上有白色圖案的媽媽親手織的紅毛衣,莊重...

阿公的芋粿

看著大家正在匆忙著準備行李,我知道我們傳統重要的新年又要來了,望著自己有些空盪的行李廂,又見著了床上堆如山的衣服,我想著就頭疼,只聽房間外邊的媽媽又再催促了,才無奈地趕赴整理行李的戰場。 車子一路從北駛到南,載著一整車昏沉的行李與人。車門一開,一鼓綿得像是雲朵般的香味,灌醒了昏沉,我知道我們到了。 每年年前,阿公總是會做粿,而在做粿的同時,左鄰右舍總迷漫著濃香,阿公說這只有用真材實料去熬,才能擁有的好味道。只看見阿公將磨細的米倒進準備好的巨大的鍋子中,在加上剁成竹籤般的芋頭,小火打開慢慢熬。我就站在阿公後面,看著剛上火的這一鍋。阿公總說廚房裡熱別站在那,可是我都裝沒聽見般看著阿公的背影繼續翻攪鍋中的芋粿。看著衣服慢慢地被汗水弄濕,直至衣服因為太多汗而黏在阿公背上的過程中,阿公竟沒有休息一直攪拌,彷彿能攪到天荒地老的樣子。 那道背影不知為何深深,深深地一直埋在我的心中。 年夜正要圍爐時,聽著媽媽叫我去吃飯的時候,我便想起在很多年前的一段事情,那時我總不愛規規矩矩的吃飯,老喜歡在樓梯間邊玩邊吃,辛苦了我的阿公,就端著自己金孫的碗跑上跑下。青黑色的階梯、暗黃色的扶手是我最佳的遊樂場,一段無邪的童年就隨著滾動的時光膠捲,消失在轉動中。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阿公很細心,總可以在餵我的每一口吃到所有的菜,並且將份量控制在小小的嘴可以裝下的範圍,臉上總是掛滿了慈祥。 我一回神到圍爐的餐桌上,此時上的菜正是阿公弄了一整天的芋粿,外表早已煎的金黃脆實,仔細一看還能看見有小小的油花在上面跳動著,拿起筷子一插進去,一小鼓芋頭的香味從裡到外流瀉出來,另一小鼓則隨著熱蒸氣散在整個飯廳中,那種味道是有魔力的,彷彿我能從味道中看整個芋頭的漸漸生長直至吸盡精華被採收的那剎那。我顧不得熱將芋粿往嘴裡塞,在舌尖與金黃色外衣接觸的瞬間,舌頭一縮將芋粿拿離嘴巴,阿公輕笑的說:「甭急,有很多啦!你慢慢呷。」我尷尬的笑了笑,輕輕的試圖把粿上的熱氣吹走,再放入嘴裡。在綿密而細緻的粿裡,很明顯還吃的到芋籤的口感,這份美味我只能用閉上眼、用心去記憶它,讓這種味覺永遠留在記憶中。 吃完了年夜飯,看著阿公一小步一小步走下樓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總不能將眼前的他與翻攪芋粿的他的背影想在一起,我開始注意到他的兩鬢早已全白,原本壯實的手早已變得精瘦,頭上的髮稀疏了不少,而身上的、臉上的皺紋早已加深不少。我站在頂樓陽台直愣愣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