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午後,佐著先行來到的微涼秋風,一陣電話鈴聲打亂寧靜,接著,話筒「砰!」地墜地聲震碎了我和母親的心。 那年的蟬聲是在那時候絕跡的,像是蟬們的集體失蹤,世界變得特別安靜,一片寂然。我坐在火車上,腦中的思緒混在一塊──像是被頑童玩過的調色盤,顏色混濁且骯髒。母親的坐位和我隔著一個走道,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不時顫動的嘴角吼叫著絕望,但弟弟自午睡醒來後,她又露出笑容,絕美地像是拉斐爾的聖母像。我明白她在偽裝,畢竟父親還在國外,她不能倒下,儘管方才話筒的那端傳來的是外公的死訊,也是一樣。 外公就這麼走了,一聲不響,在護士推他曬太陽時,他一如往常地安靜,閉眼打盹,但這次叫不醒了,因為他已經陷入永恆的沉睡。 舟車勞頓後,映入眼簾的不再是綠瓷磚牆,而是白色的基督教喪禮布簾,外公的遺體在冰櫃裡,沉穩且沉靜,有一瞬間,空氣像是凝結,令人窒息;時間宛若暫停,眾多親人臉上全僵了表情,那一剎那,我的舌嚐到了這世上最令人難以抵抗的味兒──又苦又鹹,還帶著痛覺,漸漸,外公已上了妝的面頰變得模糊,我了解到原來那是眼淚。 年紀仍幼時,父母將我託給外公照顧,除了舅舅和母親,我也是他拉拔長大的孩子。外公對我最好,喜歡在各個場合把我放在肩上,帶出場炫耀;有時他也去雜貨店買一袋論斤講價的金柑糖,和我一起坐在家門口吃,雖然外公有著年輕拼搏事業,交際應酬後的債主──糖尿病,卻會和我一同在雲林西下的太陽前,享受只屬於祖孫的美好時光。 那金屬冰櫃在外婆家的客廳躺了近一個月,我時常坐在冰櫃旁,和外公說些話──不限主題、沒有範疇,自私如我,總是自顧自地說天南,聊地北,好似無聊的談話性節目:話者不風趣幽默,觀眾難怪沒有反應。這時,我又會嚐到那滋味,苦鹹味兒在口中漫開,痛覺越發深刻,同一把錐子死命地向心口鑽一般!此刻,我已無法思考任何事情,腦子亂烘烘地,耳朵也嗡嗡作響,像是全天下的交響樂團,全到我腦中演奏不和諧音,尖刺且難聽。 在牧師和殯葬業者的協調下,外公的大體終於要火化。我仍清晰地記得在蓋棺儀式時,從國外火速趕回的父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完全失了平日威嚴的形象,並且磕了三個響頭;母親的雙眼紅透,早已哭腫。封棺時,全部人得背對棺木,聽著那一聲聲沉沉的敲擊聲,和牧師領著歌隊唱聖歌的吟唱聲,我不禁嚎啕大哭!先前所感受到的所有苦鹹和痛覺一次湧上,毫不客氣地沖刷膚質不佳的臉頰和拚命地拿各種刑具在我心頭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