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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文華」專欄 -《「庶民的教育政策」》

民主國家教育政策的主軸應是瞻望世界發展趨勢,衡量自身定位,培養具有文化涵養及競爭力的下一代。更要讓每個孩子都有平等的受教育權,不因家庭背景差異而產生階級複製現象。但教改以來推動的教育政策,符合這個目標,還是背離這個目標?只要看看台大學生戶籍地分布圖,再對照公私立學校申請學貸學生人數比例,答案不證自明。  目前教育部學貸政策,針對畢業後暫時找不到工作,或月薪低於3.5萬元的青年,可申請「只繳息,不還本」。這是恩典,還是「鋸箭法」?政府該做的是:教育與產業政策出了什麼問題?為何讀了4年大學找不到工作?是否該強化的是技職教育?該培育的是產業所需的人才?政府不該讓青年虛擲4年光陰,還得背負沉重的學貸!  高教如此,國教呢?108課綱標榜素養導向,要求高中開設大量選修課程。但現實是,偏鄉教育資源不足,選修課程就是開不出來。更扯的是,素養學習課程需要大量閱讀,國中小學卻未編列固定圖書經費。偏鄉沒圖書館,學生缺課外讀物,如何進行素養導向學習?李家同教授說,1年編2億預算就可以讓全國國中小學生都能購買新書,教育部口口聲聲說資源挹注偏鄉,口惠卻實不至。  有人說:「別奢談課外閱讀了,如今是連課本都編不出來。」109年2月就要用的高中歷史第二冊教科書,至今還沒任何版本過關,老師怎麼選書?東亞史大家都不熟,沒書,老師怎麼備課?這就是我們的教育現場!但官員體察上意,哪管民間疾苦?反正教材再「急就章」,焦頭爛額的是現場教師,業績達標升遷的是教育官員。教書40年,我對這種不恤民情的教育政策感受特深,特希望政策視角能回歸庶民。  韓國瑜拋出大學生4年、研究生3年,有1年可以去國外當交換生,費用國家設法。那天,朋友私訊我:「本來我覺得這是選舉大話,但仔細一想,如果可以做到,圓了多少窮孩子的夢!只要政府少放一點煙火、少浪費公帑,就有更多年輕人能走出去看看世界。能知己之不足,一定可以讓年輕的生命力動起來。讓台灣走向世界,讓世界走進台灣吧!」她又說:「我也有過這個夢。大學時代四人行,她們都去美國留學,只有我要趕快工作賺錢…唉!」  前兩天,韓第3支箭射出:「未來45歲以下的軍公教警消人員,只要申請到學校,支持每人出國進修1年,第1年人數比例1%,將逐年增加。」我立刻打電話問她:「機會到了!你45歲了沒?」...

回家路上

夜半的花蓮,因為年節掛上的燈籠,添了幾點韻味。嘿!我要暫時離開這裡了,我對著如兄弟般的花蓮說著。  我從不曾覺得住在花蓮是多麼特別的一件事情。湛藍淺綠雙色的海,氤氳薄霧若現的山,我睜開眼,踏出門,就落在這片土地上。我並沒有付出比別人多的努力,自然而然地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只是整天看著魚貫的遊客,他們走在花蓮,四處閒逛;抑或獨自揹著背包的旅人,他們行在花蓮,仔細端倪這片土地。我那時還不懂兩者的差別。  等待凌晨兩點的莒光,我佇在空無一人的月台,也許你覺得有點恐怖,但我是享受的,享受一個人的時光,並偷偷地輕輕地吻了花蓮的空氣一口。火車框啷框啷的駛了進來,搭上火車往雙溪前進,火車上靜靜的,而窗戶因為闃黑成了鏡子,映照車內的模樣,看著看著眼睛也不自覺闔上了。  半晌,廣播響起──雙溪站到了、雙溪站到了⋯⋯。   走出雙溪站,轉站到猴硐。而猴硐正飄著細雨,尚未透出曙光的黎明路上,不像腦中想像的大批遊客,反而多了份靜謐。走進車站後方的貓村;踩踏陌生的土地,摸著蜷坐的貓兒,卻感受到這裡早起的居民不太歡迎我這個過客,但我仍跟他們打招呼道早,他們也擠了我個微笑,才放心的繼續前行。    我游移在這個古趣的小鎮。為了滿足轆轆的肚子,但迤邐的階梯卻只通往住在這裡的人家。徘徊將近三小時,始終找不到我印象中隨處可見的早餐店,只好先前往第一天的落腳處平溪,填飽肚皮。  九點的平溪,已經動起了身子,家家戶戶正拉起鐵門,為了迎接大批的遊客。我偽裝成當地人般,散步在這城鎮,就像在花蓮一般,親切的與路上耆老互相問早。信步來到觀音廟,駐廟阿婆很驚訝有人那麼早來,馬上開了八仙洞的門,讓我參觀;但景點其實是陪襯,更在意的是這裡的大人物跟小故事。我開始與阿婆聊天,就像是跟自己的阿嬤聊她年輕時的故事一樣。  阿婆說平溪以前很沉默,現在雖然多了點人聲,但每當晚上從廟俯瞰天燈往上飛,飛越孝子山再穿過慈母峰,慢慢漸落在山巒之中,隱蔽於天際,就有種滿足的感覺。阿婆的臉上帶著無比的確幸,只是也感受到城鎮的快速改變,大批的人群在早上十點後迅速湧進,在傍晚六點推擠離開,卻把依戀都留給了當地人。我給了阿婆一個承諾,等天色晚點要跟她一起放天燈,她開心地答應了我。  等待著夜晚的到訪,穿梭...

輕旅行

一幅又一幅的窗景無預警地闖入雙眸,大腦迂迴的線路還來不及解析,下一幅已硬生生疊上,藍綠錯綜,我的心跳竟開始不規律的脈動,直至轟隆隆的轉輪聲,暫時劃上半分休止符——銀白透亮的車門向兩側緩緩褪去,稻田獨有的青草香迫不及待竄入,攻佔整個車廂,迷倒鼻腔中每一個嗅細胞,此刻心跳已完全失速⋯⋯。  到了,後壁站到了,廣播用三種語言輕輕播送著。  踏出低矮的日式木造車站,早晨母親那句:「一個人去旅行?哈哈,你還能去哪兒?」不覺地從心底深處湧了上來,但也很快地又沉了下去。天際無忌憚地向四方大剌剌地攤去,標準的鄉村藍,藍得理直氣壯,襯得日光灼亮。  循著腦中那份記憶拼湊起來的地圖,印象是那樣地輕薄,風一吹竟如游絲般飛散,我急著伸手抓住一縷細絲,細絲卻牽動意念,引我沿著左方路彳亍而行。晨光不斷從額前髮絲篩落,輕舐每一吋肌膚,帶走料峭涼意,眼前是一畝畝的青田,幽靜的綠,整齊劃一的鋪排,似拼布,一格又一格,在田隴縫合下伏伏貼貼,被曦光點醒如泛波的翠玉,定住我的眼,嵌入我的心坎。  幾隻鷺鷥輕拍纖細的雙翼,翳入我的視窗,將這幅雅緻的水彩畫點綴得更加生動。相機的快門不斷框住每個瞬間,自然的美也定格在腳步踏出的每一刻,耳聽鶯啼燕鳴,無庸為俗所惱,這份自在是囚禁在灰色牢籠,稱作「都市」人所渴望的自由、奔放吧,我想。  繼續前行,身後曳著一痕影跡,摻著墨藍,汗水揉雜土味。「年輕人,你外地人喔­­­——要去菁寮村喔——」尾音拉得格外綿長,所有字音像串珠串成的台語,從田隴的方向冒出。望去,一位阿伯戴著破了半邊的斗笠,披著看得出歷史悠久的黑毛巾,走向前,誇張的鄉村式笑容把農民的樸實表露無遺,而我也向他咧嘴大喊,嚇得幾隻白鷺拍翅亂跳。  一個彎後,迎迓我的是列隊立正的行道樹,不斷刷過梢頭的風,鳴奏起未曾聞的春曲,整個人驀地燦燦然地豁亮。前方和藹慈眉的土地公像向著我揮起衣袖,足下立的石碑鐫刻「菁寮村」三字,不難猜出是祂的護地。一輛冒著黑煙的老舊貨車駛過。  菁寮村。目的地。到了。  腳步緩下,揮去的汗如春雨細緩,順著臂膀滑下指間,像未關緊的水龍頭。一位拿著擴音器的導遊,手指著錐形的尖塔,振振有詞地從我身旁經過,瞥見後頭一行人也跟著指指點點,點頭如搗蒜;原來吸睛的是座由...

濕度80%

爸爸總說,只要奶奶家的炊煙仍然裊裊,清晨的氤氳仍然蕩漾著昨夜冷雨的霉氣,我們總能尋著那霉味,找到家。奶奶家特有的霉味在爸爸的心底生著無可磨滅的拓印,爸爸不斷提起,在我與他有限的相處時光裡。當爸爸貪婪吸吮浦西老家溫存的霉味,我即便竭力呼吸,只能從他從語言擠兌出的霉味,嗆進一些乾裂的氣絲。  據說濕度RH80%足夠黴菌滋生。   於是當衝破雲端的水氣醞釀成了胚胎,淒淒厲厲害喜了一個雨季的霉氣,一齊竄出一串濃如咳痰卻沸騰的呢喃:「我,下星期就去上海」。「家」危蕩蕩臨盆於一萬英呎的高空。  如果說所有旅人的終極目標都是為了開拓視野增添回憶進而離家,而我的旅行意義卻是濃縮視野撿拾回憶姑且返家。  霪雨霏霏,滋長於暗壁的黴菌猶如媽媽臉上蔓延的尷尬︰「要去就自己去吧!」媽媽似塞入一塊食之不會病入膏肓但必然噁心拉肚子的發霉草仔粿於我口中。我咀嚼宛若預言浦西老家霉味的語意,在一萬英呎的高空。  這場浸泡在文化隔閡污水裡的婚姻,終究是腐朽。而我陷入親情的爛泥,逃脫不了命運排列組合的囹圄︰我應躋身上海爸爸喧嘩寂寞的空隙抑或著該排入媽媽川流不息的洞然?旁人沒有能蹚進這污水,而各大藥店也沒有販售婚姻解毒丹。古詩只有歌頌戀人間的河漢清且淺,卻沒有釋譯隔著黑水溝的兩岸,是容不得一絲半縷的認知差異。多年前他們一廂情願,然後踏入文化差異的污水,等待腐爛。  孤單離別涕零的淚水氾濫成了台灣海峽,別無選擇的飛機餐暗示著這趟旅途無可奈何的衝動。降落的空氣很窒息,耳膜不斷壓縮膨脹。「要去就自己去吧」耳鳴的此刻更能崎嶇著那一刻媽媽極近爆裂的鼻息。我端詳著眼前的濕度計「60%」隨即抽離的速度來不及混合光影抹煞疲弱癱軟的回憶,印象中黃梅天的濕度起碼也要80%。  望著這漫漶於微雨有些熟悉卻又不太熟悉的城市,聞起來倒有幾縷過度精裝的甜膩。爸爸的體型也是幾磅過度精裝的甜膩,步履蹣跚,嘴角一抹壓抑的微笑。張愛玲筆下的上海我沒能看見,因為我短淺的目光只能透視細雨中一把大黑傘下爸爸刻意輕描淡寫卻歷歷在目的戚然。  六年隔閡足夠醞釀長達一小時的靜默,而排遣空洞的良方無非就是醉然於各式膚淺的觀光。漫步於濱江大道,我彷佛是一個觀光客而非尋鄉者。而爸爸從來也就不是一個好的導遊,學不會能言善...

非芙芮雅式的芙芮雅式的旅行

曾經我以為,只有芙芮雅‧史塔克(Freya Stark)式地「在陌生的城鎮醒來」,隻身在大漠中漫遊,看著不同國度的空氣混雜著或陌生或熟悉的文字舞動,聽著因緯度改變的躁動夜空群星或談心或歌唱,孤獨地來再孤獨地離開,才稱得上旅行。  因為嚮往著成為那樣的旅者,我把握住每個學校或政府資助的計畫,冀望著能夠感受到我心中的芙芮雅。但是,從未成功:一場國際比賽,我飛到了曼谷。打從落地的第一秒開始,我的嘴只吐出了英文來面對其他一千位來自五十個國家的學生。每晚深眠在五十層樓高的公主床上,連當地泥土上的一根小草都沒親手碰過;一次班級參訪,我飛到了北京。這一趟,單獨行動除了在某些衛生間裡成的了行外,剩下的時間都是與一群蹦跳的台灣青少女一起跟著路陪手上搖來晃去的長桿子嘰嘰喳喳地擠在灰濛濛的古城裡成亂七八糟隊形扭動。  另一次我想可能是因為巴黎是芙芮雅的出生地,所以擁有了稍稍接近的感受。那是在去年的二月,一個短期的交換計畫,我飛到了巴黎。當坐在索邦大學對面的路易大帝中學裡,正拿著解剖刀劃開小白鼠的下腹時,我看著這所雨果、莫里哀等我所渴望見一面的人曾讀過的學校,然後讚嘆建築本身的壯麗和一切的各種美好;當腳指頭已經凍到失去知覺時,我含著可麗餅,踩在冰上,溜著這個城市帶給我的無限歷史、舞蹈、和文字;當我第一次獨自從飄雪中走進溫暖的小書店裡,呼出害羞的法文買下兩本詩集時,我頓時覺得距離芙芮雅不遠了。  不過,感覺仍不一樣。我沒有她那英裔阿拉伯式勇敢探險的血液。  十二月,我和幾位同學與友校接待了一群法國高中生。住在我家的金髮女孩芬妮小我一歲,她總是靦腆笑著掩飾不流利的英文,安靜地吃完所有展示給她的台灣食物,然後再比著大拇指告訴我:「C’est bon!」冬晨,在充滿水氣的內湖醒來後,她會換上令我不解的短袖或無袖上衣,用完早餐,和我一起搭車上學。沿途盯著台北人的睡眼惺忪,她的眼神閃閃發光,彷彿露珠拉著未消失的星子們一同掉進芬妮深邃的藍綠色瞳孔裡。  每天一放學,我就會衝去校門口的那棟小綠屋與大家會合。我們親臉頰、擁抱、吃點心、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我們待在那與緊繃校園氣質不符的小小歐式庭園座椅上玩弄覆纏整個宇宙的藤蔓,上頭有些正在綻放的朵朵我不曉得品種的芳香,但有時候小蟲子會掉下來,引起台語或法語的驚呼,接著就是...

上帝的部落

每一次旅行,都是在時間的巨輪碾壓的地面上挖一小坑。提著皮箱,背著相機,掛上一抹逃離世間的笑容,縱身一跳,和時間擦身而過,逃進另一個未知的世界中。  旅行中的人總是青春的。在青春時我們會不斷學習、吸收新的事物,就像是一條純白色的吸水布,拋進滿是色彩的池中,染上一身絢麗繽紛。  曾經的旅途,早就化成一顆像是被敲破的珠子,碎裂的痕分割出無數切面,透著千種色彩,空氣的味道,陽光的角度,巨木如濃墨渲染深深淺淺的陰影,村人臉上足以融化山中陰涼的天氣的溫暖笑容,當時的種種感官,全都被折進這名為記憶的小珠,藏在心中,閉上眼睛就能喚出。  總覺得旅行和旅遊是不同的,旅遊是附帶著時間表的,每一段時間中都被放入了對應的景點或路途。就像是看電影,我們只能隨著劇情起伏,和身旁的人一樣,是被強行灌入感受;而在旅行中反而是拋棄時間的,是完全控制自己的步調,去探索、尋找。旅行沒有目的地而只有路線,途中的精彩會自然而然出現,沒有必然會見到什麼,也正因為如此,更多了些浪漫,在每一段旅行中的感受都會結成彩色的小珠,藏在心中,就像小時候總抱著裝滿多彩糖球的玻璃罐中,自己捨不得吃也不讓別人碰,那是無價的寶貝。  那天的天空像是半夢半醒,茫茫白物壓著太陽的眼皮,銼鈍了太陽的銳角,慢動作般切出一道道溫柔的光線,編織成山中早晨的背景,輕托著旅途中的第一幕。  山路上,我將窗戶打開,風往後吹的聲音輕刮著耳朵,公路含著日光延展,之後以一個彎曲收尾。當車子輕滑過一個彎,又一段路生長出來,像有一雙手,柔柔地揭開山林的面紗。路旁樹叢中竄起一棵的樹幹,沒有一片葉子就像是炫耀身上的精雕細琢,以頂天立地之勢昂首佇立,凜凜傲氣地散發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暈,宣誓著他是百樹之王者。幾隻鳥兒在空中翻飛,婉轉啼出輕鬆悅耳的音調,他們重複唱著:「自由|自由|」如黃綠色的小珠乒乒乓摔在葉片上,彈跳著,最後全部收進耳朵。  當我們更深入山中,路也越來越崎嶇,車輪攪著泥濘的聲音迴盪在心中,如掛著一顆千百斤重的大石,繫著惶恐,彷彿稍稍一有閃失,就會重重跌入萬里深淵。再也無心觀賞窗外景觀,憋著呼吸緊繃地蜷曲在座椅上,腦中驚心動魄的尖叫連接著神經、溶化在血液中,一波波傳到全身每一個細胞,每一陣微涼的風輕輕吹過,都能拂起一陣顫抖。  ...

檜木香的記憶

獨自坐在微微晃動的火車車廂,我的臉頰貼靠在透著幾分涼意的玻璃窗上。隔著窗,我看見一道道清晰的雨痕猶如淚流般靜悄悄的滑過我模糊了的側影。此番南下,於我來說是每一歲末必行的旅程,亦是我十數年來在這鐵道轟隆隆聲間積累的,那有著檜木香的回憶。  又是一年年尾,我攜著承載一個星期份量的背袋踏上了返鄉的旅途。除夕當天的台北火車站人潮湧動,是鞋底踩在地面的聲響,交雜著嘴裡含混的喃喃低語及廣播機械性的重複著提醒旅客搭乘的時間,焦心的孩童啼哭被隱沒在這混亂的空氣中和母親細聲的安撫下,我在駢肩雜遝的人群中試圖找到正確的方位。無暇顧及身邊一張張和我有著相似表情的臉孔,我的心頭沉甸甸的猶如手中的背袋,但那不是焦慮,而是想念,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積累而成對嘉義的思念,壓在胸口上,重得發疼。  我想念嘉義。  幼時的記憶裡,嘉義總是陽光明媚的,這個稚氣的想法固執地深植在我的腦海中,以致當十數年後的我撐著傘走在昏黃的台北街頭時總會莫名的想念起嘉義,想念起這個記憶中晴光美好的城市。  「新竹站到了。」 機械性的女聲伴隨著車門大開,人潮湧進或湧出。窗外厚厚的雲層似乎變得稀薄了些,透出幾許微光。  我想念嘉義。但更確切來說,我想念的是嘉義老家的檜木香。   好笑的是,我從未真正見過檜樹。據父親述說,檜樹極其的高大,在針葉樹中可算得上是翹楚。喜涼爽、潮溼以及多雨的氣候,色澤是淡黃或淡紅。早在日據時代,日本人便發現台灣檜木會散發淡淡的香味,而這香味經研究之後證實了含有芬多精的成份,有安定心緒的效用。  奇怪的是,我始終記得檜木的香味。   我曾去過不少地方旅行。法國的普羅旺斯,緊鄰修道院滿山遍野的紫色薰衣草田並不曾在我的記憶中褪色,但它迷人的香氣卻早在我的嗅覺中失靈;南非開普敦的黃金海岸仍在我的腦海中閃閃發亮,但我已忘卻了暖風中鹹澀的海水氣息。許許多多遊歷的點滴都在我記憶中泛黃成了回憶,卻唯有那對檜木香的印象在我的心坎烙下了清晰且不可磨滅的痕跡。  我聽父親提起,買賣檜木曾是我們家族一脈相承的衣缽。由於檜木大多分布在高緯的環境,因而那時的檜木多是從南投山區或是宜蘭等地運來,我的阿公便是靠著零售木頭帶起了家族的興隆。檜木於他,想必就猶如血濃於水的手足...

輪轉

早春的太陽,溫暖。防風林內,桃園新屋這條幼時驚為世外桃源的綠色走廊,倏來倏往一輛輛小單車活像一隻隻活蹦亂跳的小鹿衝來撞去;一夥夥越野車猶如圍獵的年輕獅群,放縱青春恣意追風捕影;更有不少笨重的家庭式篷車,不時如狂奔野牛般失控,引得眾聲尖叫不斷、眾車紛亂閃躲。嘻鬧、呼喊聲此起彼落,夾雜催魂似的車鈴聲聲聲亂耳,彷彿又身陷噪音如蛆附骨的都市叢林。在陽光這盞亮晃晃探照燈映射之下,一個個都會人好不容易站上一座迥異於平日灰森森水泥視野的綠油油舞臺,無不竭盡所能地揮霍休閒時光。綠意盎然的通幽曲徑,變成了車稠人密的通衢大道,蓄積的滾滾塵囂傾巢而洩,將偏村僻壤的寧謐湮滅殆盡。  也將我原本浮躁的心,捲落忿懣、沮喪和不耐煩盤踞糾纏的漩渦。  不只今天早和同學約好去「世貿」動漫展朝聖,一連幾天敲定的行程,全因父親提前返臺休假而泡了湯。每次都這樣,媽咪總是堅持父親難得回家一趟,要大家把時間挪出來,從不考慮姐妹倆的感受。「宅女」的姐姐反正沒約會,樂得當孝女,唯獨苦了活動常滿檔的我,總是有苦難言。  就算真像爸媽所說的:「妳小時候最喜歡去綠色走廊騎車了!」如今可全提不起勁。不管去哪裡,這種刻意安排的出遊無趣又無聊;何況,和日益生疏的父親已幾乎無話可說,何苦呢?  卯足勁轉動腳下雙輪,迅速撇開家人,穿出熙攘車陣,卻衝不出心頭鬱結的重重壘塊。腳踩輪轉,轉過了一路海岸線綿延不斷的潮浪起起伏伏,像我動輒形於色的喜怒哀樂。海風拂走汗珠,也撩起衣擺倏然掠過一身清涼。父親不知何時追了來,配合我的車速並駕齊驅,例行公事般地頻頻詢問著:「最近身體怎麼樣?」、「功課還好吧?」、「想要什麼?下次再帶回來。」……等等瑣言碎語;意興闌珊的我,也總以「不錯」、「還好」、「隨便」等機械式的回答敷衍以對……終至父女倆只能比肩聽著周遭的歡聲笑語默然前進 ; 有好長一段時間了吧?似已成為父女間久別重逢的相處模式。  只是,日漸漫漶的童年記憶卻不是這樣,現在也不該這樣。  那是在我小到剛學騎車的年紀。當時,失業的父親逐城市一條條車河人流擺攤販售折疊式休閒傢俱,每逢要到觀音工業區補貨,就是我最期盼的旅行。父親總會在滿載一車沉重鐵管桌椅和一家溫飽寄託的發財車硬擠出空間擺放我的小車,順道轉來這條那時還鮮為人知的綠蔭小路。一頭濃密黑髮...

洗禮

我熱愛旅行,從小就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與熱情,一直以來都秉持著這份真誠,因為我相信生命中有太多的不能掌握,但至少我們能掌握自己的信念。而透過旅行,能讓我身心經過一番洗禮。  但是在第一次國中基測失利後我被許多對生命、人際的困惑和強烈好勝心下,給自己的龐大壓力鎖住了。彷彿被鎖在深潭下,不論我在黑暗中如何掙扎,湖面始終是一片波光粼粼、明媚動人,沒有人看得見深淵中的我。而越努力掙扎,生命的能量流失得越快。於是我以最卑微、最絕望的姿態蜷縮著曾經激昂的熱情和信念,放逐了過去那個優秀而自信的自己。第一次基測後本想重考,但心裡卻有一個更強烈的聲音正在說:夠了!我需要出走!需要抽離現在的角色!於是我和家人搭上飛往德國的班機,放下了對前三志願的執念。  飛機起航時,我看著漸離漸遠的故土告訴自己:我要揮別過去,邁向一個新的旅程。  下飛機時我不禁有些迷惘不安,我不斷問自己:會不會錯了呢?以後的有一天我是否會後悔?  其實我並不是真正的放下了吧!否則我怎會沒有了上飛機時的勇氣和志氣呢?我如是想。  後來的幾天,我漸漸迷戀上這個可愛的國度,但一連幾天緊鑼密鼓的行程著實累壞了大家,於是我躊躇再三,終於決定自己搭火車到慕尼黑市中心來一趟「壯遊」。在阿姨的幫助下買了火車票,背上單眼相機,一瓶水、一張手繪簡易地圖和幾十塊歐元,我感到失去已久的熱情和冒險犯難的精神漸漸甦醒,在我的血液中叫囂著、衝撞著,似要破體而出,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剛踏進車廂的那一瞬間,我好感謝上天創造了肋骨,把我快掉出來的心臟壓了回去。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景物,我不禁想:前方的路究竟會是甚麼樣子呢?我是否會迷路或遇上壞人?又或許,我會有一段浪漫美好的邂逅?微微上揚的嘴角昭示著一個十五歲少女萌動的春心,沖淡了擔憂與緊張。  下了火車,我看著幾十個月臺,有的火車剛進站,有的卻已走遠了。熙來攘往的人們步履匆匆,匆匆邁向各自的目的地。現在,從這個地方,屬於我一個人的旅程將要展開。  憑著一股勇往直前的衝勁和傻勁,我用英語、在飛機上惡補和阿姨教的幾句德語生澀的問路。途中遇到衝著我用中文熱情打招呼的土耳其餅店老闆;對快到瞭望台頂時氣喘吁吁的我說:「Almost there! Almost there!」(英文...

流浪筆記

學舞以來,相同的夢魘揮之不去⋯⋯  脫不去的紅鞋緊咬女孩雙足,奔跑、旋轉、無意識的躍動,一步都不准背離懲罰的指令。每每在她的空洞凝視中驚醒,感覺被一雙失去靈魂的瞳孔徹底看穿。曾經夢想在舞蹈的世界自由旅行,如今我穿著紅鞋,沿著已然規劃完備的路徑遊走。  身為一個處在及格邊緣的流浪者,每當舞步自顧自地為我提起行囊,我會立刻屏息著,擺出最標準的站姿。注意腳尖必須最先邂逅每一吋土地,接著輕踏重踩都別具意義。我不能迷失,因此每一處轉彎都要清楚記得,雙手高舉著迴旋與平舉著流動各有其位置,一步錯誤會讓我與陌路的旅人擦肩甚至相撞。無數次戰戰兢兢的流浪,全因體力耗盡回歸原點,位移與速度長年缺乏紀錄。  身為一個不曾真正流浪的流浪者,我知道即便照著規則去舞,生命也會隨身體的記憶增長而不斷延展下去,使我流浪的意義看似悠遠。  但我不喜歡這種看似悠遠的似是而非。  這一次我自己背起行囊,將舞步打包分裝,自顧自地啟程。  景點一,俄國   身體的重心是可以用注視紮根的嗎?冷豔如寒冰的黑天鵝凍結全場目光於一身,又將一身重量凝固成一點,藉剎那間爆發的狂舞從冰點昇華成煙,成氣流,成暴風。心是冷的,超出人體極限的三十二揮鞭轉卻像旋風般舞著熾熱。身體迴旋再快都不曾失去焦點,讓眾人目眩神迷之際,黑天鵝清醒過在場任何一個旁觀者。  只有她知道自己是惡魔的傀儡。  只是高傲的她永遠不會看到,並非所有傀儡都像她一樣不能隱藏鋒芒。  夜宿,捷克   好像當地流行的傀儡娃娃也能舞動,一切都那麼輕巧,並帶點童話色彩。對稱的雙人舞步讓兩個舞者猶如相隔一潭清澈如鏡的湖。娃娃的一舉一動總是小小的、漸漸的,就連旋轉也有分解動作。雙手一滴一點朝水平方向舒開,如玫瑰展瓣,兩顆蓓蕾的倒影在湖上舞著,學習那綻放似的旋轉。  沒有自我的傀儡娃娃在這裡被視為明星,算不算一種幸福?  也許比起注目,他們更想要一支屬於自己的舞。  翌日,德國: 被一面廣告牆耽擱了行程  一張電影海報將我吸入黑洞,攬住所有的光,於我心中燙下一道不可逼視的印象。紅衣舞者在水上騰空躍起。沒有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