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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文華」專欄 -《課綱決戰前夕》

台灣高中國文領綱問題醞釀多月,終於在八月課審大會召開前引爆。核心爭議聚焦於文言文比例及推薦選文兩部分,看起來小事一樁,卻在台灣掀起教育界及文學界的論戰、割裂,越演越烈,甚至拉高到憲法層面。 針對課綱爭議,先是台灣文學學會舉辦記者會,緊接著《文學台灣》雜誌社也發出聲明稿。他們眼見「國語文是我們的屋宇」的連署者已破五萬人,也提出135位台灣作家的連署書強化聲勢。連署書共三訴求。其二、強化台灣文學作品在語文教科書的份量,讓「本國國民」文化人格的養成與台灣同步,讓「本國的國民」心靈與台灣這塊土地相連。其三、配合「台灣的國家重建」,本國語文教育應強化台語、客語和原住民族語的語文素材,並與世界接軌。把二、三訴求合併解讀,已經清楚標舉獨立建國的旗幟,把議題拉高到憲政,完全無視於總統府高層飄揚的還是青天白日滿地紅! 連署者都已準備好不惜代價也要讓「台灣的國家重建」?倘若如此,請站出來,針對這一點講清楚說明白。不要遮遮掩掩,拿「文白比例」當遮羞布。更不要把文言文踐踏成「在台灣的殖民意識」、「不合時宜的中國結」、「枷鎖和桎梏」,太不厚道。 「殖民」若指的是把強勢的文明系統帶入較為弱勢的文化和地區去,那這個過程應該追溯到三百多年前,是否今天連署者的祖先都得擔點責任。若以台灣人絕大部分都是漢文化後裔的角度來看,則只有日本才真正殖民過台灣。日人據台期間,台人沒有平等的參政權、經濟權、教育權,一切政策唯母國利益是從,那才符合殖民的定義吧。中華文化與台灣文化一脈相承,說「殖民」無乃太沉重?說「文化資產」比較符合現實吧。 台灣文化的根源本就是中華文化,又在歷史的機遇中保留精華─從繁體字到諸子百家,以之進行思辨與創新。戰後很長一段時間,台灣文學風靡整個華人世界。從余光中到方文山,從鄧麗君到周杰倫。   如今,中國崛起,隨著一帶一路的進展,它的影響力將橫跨歐亞非。但站上世界舞台的中國,被文化殖民已久,苦於無話語權。所以復興傳統文化,是它重中之重的關注。何況放眼東亞,無論日、韓,越南、馬來西亞、新加坡,無不是中華文化圈,甚至歐洲、美國,中文都熱到不行。試問:這廣大客戶群,要學台羅,還是正統中文?台灣擁有中華文化正位,就擁有無限的機會─從語文到文化到文創。為何教育主管當局只知道政治正確,全然不為未來世代著想? 高中國文課綱絕非單一事件。半年來,中文系被要求改名改歸類,高中歷史課綱...

「心儀文華」專欄 -《十二年國教配套備齊再上路》

聯合報民意調查發現,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將於明年上路,有四成一家長贊成明年立刻實施,三成一認為應延後實施,一成九認為根本不該實施。我大膽揣測:如果這份針對國小及國中七、八年級學生家長進行的訪問再作細分的話,恐怕反對明年實施的是八年級學生的家長,而贊成明年立刻實施的家長,大部分小孩現在就讀國小或國中七年級。他們怕一延後,自己的孩子就變成第一屆的白老鼠了! 調查中又發現,從家長職業背景來看,以擔任教職家長最清楚十二年國教實施期程(九成八),同時各類家長中,也以擔任教職者最反對十二年國教立即實施,四成八支持延後實施,二成三認為根本不該實施。 十二年國教一定得犧牲幾屆學生嗎?從老師端反應來看,似乎如此認為: 入學方式太龐雜:明星學校招生名額必定少於希望入學的名額,各路人馬就必然會在超額比序上力求勝出。然而,超額比序不但龐雜,而且充滿了「這樣算不算」的模糊空間。具有不確定性的複雜規則,還有許多超額比序的項目有賴人為驗定或證明,其中就有許多操弄甚至套利的空間。教育部又堅持「先免試後特色」的入學方式,勢必使學生在選擇上更感困難,造成重複選擇及大量缺額的混亂現象,北北基高分低就的爭議必定再現。有人得利,相對就有人不利,還有人會遭池魚之殃,總得幾年動盪,下台幾個官員,入學辦法才會修改得簡單可行。 高中教學不及應變:十二年國教其實就是逐步走入混才教育,今日國中教學現場即將在高中複製,教育部力推差異化教學、補救教學,也就是在為解決高中端未來的教學困境暖身。但這些計畫充其量只是補破網,若從教育的理想面來看,為了因應學生不同的需求,必須開出足夠的選修課,讓每一個性向、資質不同的學生,都得到最合理的安頓。但今日高中在課綱尚未修訂的狀況下,不能減併科目,不能解決大學入學的實務問題,師資未完成培訓,學校人力物力不足,配套尚未到位的情況下,這些問題都無法解決,如何迎接變局,照顧好需求各不相同的學生? 「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厲己也。」事緩則圓,十二年國教如果勢在必行,請速速將一切配套到位,讓老師、家長放心,那時才是妥當時機。國家大政絕對不能以人民的犧牲來成就歷史定位。 專欄作者:段心儀;本文寫於2013年4月22日,作者時任台北市的資深高中教師 返回首頁

「心儀文華」專欄 -《「暫停108課綱」》

教育部快馬加鞭趕進度,堅稱108課綱要如期上路。但眼見教育路上坑坑洞洞,108課綱列車若輾過,將有無數白老鼠屍橫遍野。 出版社:「時間太趕啦!過去課綱公布兩年後,教材才上路使用,出版社有充分時間編寫、送審、修訂。現在已經108年1月,課綱還沒完成,就要我們先生教材,像話嗎?而且5月各校就要選書,第一冊還在送審、退件,這種教科書談得上品質嗎?過去統編本時代,教科書得先試用一年才正式上路。現在少了這道程序,又不給足時間,想編出夠水準的教科書,難!」 高中教師:「素質、跨領域、議題、課程地圖,這些名詞我都懂。但如何用考卷評量『素質』?學科各有專業門檻,沒有『跨領域』師資,如何『跨領域』命題?教學時,學科專業重要、還是性平、人權等『議題』重要?沒有教材如何設計『課程地圖』?」但是必修時數減少,各科如何搶選修時數?於是,選修要具備「素質」「跨領域」「議題」特色便成為顯學。學校也必須拿出獨具特色的「課程地圖」,才能應付上級壓力,即使知道這種選修課噱頭十足,難以落實,也不能不硬著頭皮上陣。 家長:「教育部專門無事生非嗎?108課綱上路後,除了學測、指考外,入學方式還有個占比50%的「學習歷程」,這是什麼東西?是指高中階段各科小考、段考的全部成績?還是學生各科的報告、論文、作品?」如果是前者,高中3年步步危機;如果是後者,如何保證公平性?況且,「學習歷程」實施後,學生從進入高中第一天起,資料都會進入教育部的數據庫中,毫無隱私可言。難怪,某次教育座談會中,600位家長中,90%希望回歸聯考制。也難怪,九合一大選時,支持教改,主張「減輕壓力,快樂學習」的民進黨六都市長候選人幾乎全數敗選,其來有自。 教改23年以來,「高中國中化,國中小學化,小學無下限」,學生競爭力下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108課綱無力扭轉,只是變本加厲。過去每一個高中生,3年國文能讀60篇文言文、外加詩詞歌賦、四書精華。108課綱後文言文剩15篇。過去每一個高中生,英文必須熟練使用7000單字。108課綱後只剩4500字,連帶許多好文章都無法選進課本。中英語文能力同步下降,文本對照文本,台灣高中生教材只能對應大陸初中生教材。基本學力下降,拜教改所賜,哪些提升了呢? 翻轉吧,教改!先暫停108課綱,正視課綱、入學方式、課審委員遴聘方式等大小坑洞,謀求修補,競爭力列車才能馳騁於康莊大道。 專欄作者:段心儀,中華語文教育促...

三杯雞

小時候我很不甘願學煮飯,因為覺得很浪費時間。每次進廚房,媽媽總是因我桀驁不馴的態度而生氣,但是媽媽要我煮什麼菜,只要跟我說做法跟材料,我一定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端上桌,不需經過任何練習。也許血液裡流著烹飪的天賦吧,就連媽媽說難度很高的三杯雞,我都能輕而易舉的端上桌。而我也一直以為烹飪不過如此而已。 沒想到竟是一道平凡的三杯雞串起了流於三代體內的家族血液。 爸媽為了多存一點錢,早晚各有一份工作,照顧我的責任就落到了爺爺奶奶身上。在我的記憶裡,都是奶奶哄我睡覺幫我換尿布,餵我喝牛奶;都是爺爺拄著柺杖帶我出去小公園玩。我上幼稚園後,每天放學爺爺都會去接我,奶奶在家準備晚飯。我記得奶奶的拿手菜──三杯雞。每次只要有三杯雞在飯桌上,那頓飯我就會吃得特別多,筷子伸出的頻率和速度比爺爺和爸爸還快,銳利的眼神和夾肉的準度簡直跟一隻凶猛飢餓的禿鷹盯著獵物一樣。那樣的時刻奶奶總是笑得闔不攏嘴,說:「甲卡多才會大漢」。 小時候我常常搬小板凳站在上面看奶奶炒三杯雞。先用麻油把薑爆香,薑在褐色的麻油裡煎出了金黃的艷色,散發出誘人的香味,直竄入我的鼻腔。奶奶說:「一定要用老薑味道才夠勁!」爆香之後再加入醬油膏和砂糖把雞肉放進去炒,粉紅色的嫩雞肉在鍋鏟來回翻炒間漸漸被醬油染成褐色,像變魔術一般。炒到八分熟之後,蓋上鍋蓋用小火燜十分鐘,讓醬汁與雞肉一起混合出獨特的「三杯雞」味。沒有醬油和糖,雞肉不會那麼的香嫩;沒有雞肉本身的甜味與汁液混合,醬油也只是醬油。我幻想一塊塊誘人的雞肉在大鍋子裡浸潤濡染,醬汁越燒越香,還因著小火而持續冒出小泡泡,應該就像暗紅色岩漿冒出火山口的樣子吧。奶奶很厲害,像諸葛孔明一樣萬事都在盤算中。鍋蓋拿起的那瞬間,蒸氣冒了出來,熱熱的,香香的。我把臉湊近鍋子,眼睛被煙燻得直掉淚。那道氤氳的蒸氣直衝腦門,流遍全身,特殊的香味燻得全身酥酥軟軟的。如果那道蒸氣可以收藏,我一定會用瓶子裝起來密封,心情不好時拿出來聞一聞。 在我跌入屬於自己的漩渦裡任思緒馳騁時,奶奶早已又加入九層塔拌炒了好幾下。綠色的葉子點綴了醬燒的雞肉,好像新鮮出放芽的綠葉從肥沃的土壤裡迸出一樣,整道菜變得色香味俱全。 有時簡直不能相信在鏟子與筷子之間不過是幾分鐘的事兒。 平凡又喜悅的日子總是如流水,逝去得那樣快,當自己突然領悟,想好好珍惜時,那些光陰卻早已從指縫間流逝,漂浮於已看不見的時間洪流中。我好氣自己的年幼無...

照盡長巷

有時回想起夜遊烏鎮的經歷,我曾側身進入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窄巷,頭頂的黑夜被爬著青苔的高牆擠得只窄窄一條,摸索前進,唯一的導向是兩側昏黃的燈光。 近日才竟驚覺,生命於我們,也猶如一條夜裡幽深的長巷,時間則是壁上的燈。 在這條巷子裡,有人躲在暗處,有人眷戀光亮,有人扶牆買醉,有人匆匆而行。 在這條巷子裡,太多人用上半生犯錯,用下半生悔悟,留下寥寥時光給繞膝的子嗣佈道大徹大悟。而子嗣卻只妄想用一腔熱血證明長輩是陳舊老套。於是又過了半生,等少年早已褪了輕狂,才幡然發現,原來父輩口中的現實仍在自己的時代遍佈。可此刻,彼時諄諄善誘的身影已逝者如斯,在泥土和草地下靜養,當時執拗的少年現在也被歲月打敗,妻兒環繞的雙膝竟僵硬得無法在墓前跪拜。 都怪時間太殘忍,讓人無法一眼看得太深。 初中嚷嚷著要當作家的朋友,現在嚷嚷著從政;當時那個一心要學工程的姑娘,現在卻不怎麼提及她的這個決心;小時候說要成為員警的哥們兒,現在考入了藝術學院學製片策劃……他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由做出改變,但是我想,在改變中他們都會明白,每一次目標的變換,都要找個理由造出更大的決心,用來說服別人安慰自己。而有的人的人生,就在編織各種理由中潺潺而過,等輾轉數次終得個定數,才發現有些蜿蜒可有可無。 都怪時間太殘忍,讓人無法一眼看得太深。 所以才會有那麼多及時、不及時的豁然開朗,理想更迭,因為大部分的我們都跑不過時間,都得等待光陰撥響那些人生哲理的琴弦。 因為大部分的我們,看到怎樣的巷景,都由牆上的時間之燈決定。 可是巷子裡,仍有那麼一種人從不屈服於時間,他們手中提了一盞燈。如果與其相識,父親定會同我說,這就是你應該成為的樣子。 我將點頭。 父親常教育我,真正的成熟,不一定在於你閱歷是否繁多,而在於你的靈魂能否超越年齡的限制,超越你的同齡人所想,走在時間之前。我先前不懂,直到近些年才明白,這種超越,並不僅僅是今天就做完了明天的作業,而是在明天本該做作業的時間裡,你用它去完成了怎樣更有意義的事。真正成功的人就是那些懂得超越的人,他們將旁人固執輕狂的分秒用來領略長輩的教導,將旁人變換夢想的精力投放在熟慮過後的目標,他們超越了同齡人的行為,也得到了超越同齡人的成就。 而這條長巷中,超越的方式,就是行者手中的燈,它超過了當下時間照射的範圍,讓人看得更遠,考慮得更深。 那麼,哪裡是我的燈? 柏拉圖在西西里島受罰之後找到了一盞燈,於...

圓滿

爸爸曾經畫過一張圖,在我很小的時候。 一張白紙上,以一小黑點為圓心,外圍是三個同心圓。爸爸說,中間那個點是我;緊緊包住點的小圓,是和我最親密的存在,代表的是家人,是和我住在一起的爸爸、媽媽,妹妹;中間的圓,是親戚,是疼愛我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玩在一起的堂姐們……,雖然親切,但會保持一點距離;更外圍的是朋友,圓圈隨時在改變,有人走進我的世界,也有人會淡淡的離開,成為回憶。至於圓外的空白,指的是,與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原來,這就是我的世界。 年幼的我聽得很專注,但這三個圓,於我終究只是模糊的意象,那時我認識的只有家人,和自己。於是,我將這張圖畫存放在抽屜的底層,塵封在記憶的角落。 進入校園後,漸漸地,我走出由家人、親戚構築的城堡,慢慢擴大自我的領地。 朋友,是個新奇的名詞。我和坐在同一間教室裡的同學,並肩念書、一起算術、共同玩耍、彼此談天,有些人和我感情融洽,形影不離,就像被膠水黏在一塊兒,只有上課鐘聲能拆散我們。 我以為,這就叫朋友。 甚至,我們互稱彼此為知己,發誓可以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當然永不分離。 也許是我和好友的感情太好,也許是叛逆在不知不覺間悄悄來到。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情願和朋友在一起,豪氣地談論彼此的願望,批判種種的不公不義,義憤填膺,有一種自以為的豪俠氣勢,英雄惜英雄。我們一起作白日夢,不切實際,天馬行空,畫一個又一個的大餅,想像它的滋味,真實地彷彿可以一口咬下去。放學後,我們成群結隊地晃蕩,以為這便是「浪跡天涯」。 流浪是想擺脫現實。現實是可怕的束縛,尤其是父母。每當我回家,往往要面對的是母親的憤怒、父親的責罰──為什麼,放學了卻不回家?他們的言語,好似出自擔憂,在我眼裡,卻是剝奪自由的桎梏。 你們不懂得,我們有夢。在家裡,我彷彿是一隻被囚禁的獸,被父母訂立的規矩枷鎖一層一層地綁縛,幾欲窒息;又要面對總愛與我唱反調的妹妹,心中的無奈瞬間化成火苗,點燃成熊熊的憤怒。憤怒,總能引發一次一次的烽火。 烽火連天,而家,是一個不怕火虐,教人逃不出去的,鐵籠。 直到小學畢業,我們家的空氣中總還蘊含濃濃的煙硝味。 暑假期間,我選擇逃離困我的牢籠,找,找那些和我沾染上一樣俠氣的友伴,繼續,談論我們遠大的志向、夢想。我知道的,我們一樣鼓著蠢蠢欲動的羽翼,不甘一輩子被困在籠裡,期待著雲朵、清風,和陽光。 有時乾脆就翹家了。在朋友家過夜,我嗅著充滿在空氣中,濃濃的自...

陀螺情

三歲那年的春天早晨,睜眼,溫煦的陽光彷彿找到失散親人似地猛力撲向我的目眶,身旁是兩個禮拜前還兀自咀嚼孤獨的床墊,而今上面正躺著一個新生命,在我眼裡,他只不過是團有時哭得天崩地裂、有時卻靜如雕像的肉球罷了,但媽媽告訴我--那是我弟。 依稀記得他週歲生日那天,哇!家裡是多麼熱鬧啊!平日難得一見的親朋好友齊聚一堂,爭相觀看他肥嘟嘟的紅潤臉龐,一會兒三叔公讚他耳朵大,是對招財耳;一會兒大姑姑誇他酒窩可愛、像極了爸爸。真是的,難道耳朵不大、臉上沒酒窩,就不可愛了嗎?被冷落在一旁的我,心中的醋意正在醞釀、發酵…。 正當眾聲喧嘩,不知哪來的脆耳聲響倏地傳來,眼尖的我見到臉紅微醺的阿公從遠端的大桌後站了起來,手上的叉子剛離開他面前的玻璃酒杯,笑臉盈盈地說:「現在我們該來舉行『抓週』了!」大家隨即讓出一塊地方,爸爸拿出許多我從未見過的器物擺成一圈,媽則把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裡吮著拇指的弟弟輕輕放下。我饒富興致地蹲在一旁,也想要「參一手」,媽見我猴性大發,趕緊一把將我拉住、夾在身旁。看他緩爬穿梭、東看西瞧的模樣,讓人忍俊不禁,但眼前琳瑯滿目的物件我卻無法一一把玩,只能彆扭地望著地板,不久,四周忽地陷入一片寂靜,一抬頭,眼前驀地出現一根搖搖晃晃的「香蕉」,看到爸爸搔搔頭,似乎不知自己擺了一根香蕉進去,弟弟用顫抖的小手,並咧著只有一顆門牙的嘴對我笑,那樣無瑕的天真模樣,逗得賓客們及原本醋意正濃的我都燦爛地笑了,而那根香蕉,也成了日後我們倆被稱為「猴兄猴弟」的契機。據媽的說法,從那之後我們都愛上了香蕉,每天嚷著要吃呢! 兄弟的成長過程中,有時難免不合,在我小五那年的夏天,發生了一件讓我永生難忘的事,影響了我往後對弟弟的態度,由當時對他的不耐煩,視他為「拖油瓶」,轉為無他不可的一生牽絆。 那個夏,蟬聲的煩躁,彷彿在催促著叛逆期提早到來。那時的我,每天每天,都到處調皮搗蛋,而弟弟也像跟屁蟲一樣老愛黏著我、做同樣的事。昨天才幫隔壁老王的愛貓「理髮」,剪下一大撮毛,當時他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的表情我仍記憶猶新;今天又將自家的大花瓶給打得粉碎,那可是媽媽的嫁妝呀!這還不打緊,不應該的是我總有多如牛毛的藉口來頂嘴,一會兒說是怕老王的貓因太熱而生病,一會兒說是想插花,不小心才打破花瓶,媽媽哪裡肯放過我,馬上就是一陣痛罵,而溫順且因有樣學樣而犯錯的弟弟見我被罵得慘,馬上認錯、不敢造次,當時的我認為這是種「見風...

體 溫

望著黑板上滿到快溢出的數學算式,我低頭猛抄,沙沙的寫字聲傳遞出一種莫名的煩悶節奏。舒緩一下痠痛的肩膀及緊蹦的神經,「辛苦你們了!」我懷著感激的心情,對工作量總是超出負荷的身體及器官們道謝。匆忙之間,一天似乎又快過完了,瞄了手錶一眼,已經九點多了,下課時間在我不經意之時再度到來。 迅速地收拾書包,搭了電梯,來到了熟悉的位置等待。灰黑色的燈光,無法照亮等待的人,稀少的人群,逐漸被黑暗給吞噬了,而空氣中,寂寞正在舞動著,它詭譎地幻化成繩索,從背後死命地勒著我,幾乎令我窒息,幸好車燈即時打破沉悶,我才重回自由的懷抱。我繼續等待著,沒有其他人,只剩靜夜及一個投射在地面變形的我。引擎的聲音是個美麗的錯誤,一次、兩次、三次……,再熱烈的盼望,也一次又一次的被失望給擊退了。搓著冰冷的雙手,發現空中高掛著的彎月,也獨自在等待呢!突然,一個熟悉的嗓音,將我從遙遠的天際拉回地面。每次的補習之夜,我總是這麼期待著她的出現。 回家的路上,緊抱著媽媽的我,像極了無尾熊。隨著機車快速行駛,四周的景物迅速地縮小著,揮別了喧鬧的街道,迎接熟悉的寒冷,厚重的霧氣如水墨般潑散開來。隔著衣服,有股溫度不間斷地傳遞過來,有點微弱,卻很深厚踏實! 「肚子會餓嗎?」簡單的字彙,短短的問候,暖暖地穿越心中就像是一滴雨露在平靜的湖面上喚起了一圈圈的漣漪,這使原本平靜的我也早已無法壓抑心中的感動,不由得將媽媽抱得更緊些。在這個凄冷的夜裡,就算身旁的寒風正作威作福,也敵不過心中來自媽媽給的另類「暖暖包」。 媽媽是個全職的職業婦女,要做家事,照顧我們,還要去工作。但是,如果是我們生活所必須的,她從來不曾少給我們。她曾說過:「你們需要什麼就盡量說!不要等到失去時才後悔。」於是,她讓我接觸舞蹈,培養我上台的自信,也讓我學英文,因為深怕孩子輸在起跑點。她如此的費心與付出,卻從不有任何埋怨,她總說:「這是我心甘情願的!」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化為自己向前邁進的力量。 每天騎腳踏車通學,是做為學生的我應盡的本分,雖然距離有點遙遠,大約要騎15~20分鐘才會到校,但是,相較於老一輩的爺爺、奶奶而言,這根本是小巫見大巫!當我每一次聽到他們的兒時記憶,便顯得慚愧。畢竟,現在的小孩就如同溫室裡的花朵,怎能和以前的人相提並論呢?但是,天下父母心,哪有父母會捨得自己的孩子辛苦呢?或許,他們根本恨不得把孩子身上的重擔都往身上扛呢!當然,我媽...

花園台邊

夏日的午後,空氣停滯,滾滾的眼光將世界照耀的一片灰白,我獨自走在老屋中,踮起足尖,于花園台邊輕輕一躍,一個聲音響起,“不能跳,不能跳,這樣子會跌倒!”陽光下,我恍惚回頭,靜靜佇立的,依舊只有灰白色的老屋。 “不能跳,不能跳”。這個聲音連續不斷的從我記憶的深處傳來,佔據了我整個腦海。 村莊中人們剛剛換下厚重的冬衣,開始接受陽光的洗禮。“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什麼東西!他竟然敢騙我,不想混了!”透過我銀景氣而瞪大的黑漆漆的眼眸。“不能跳”先生抱著一個切開後未熟的西瓜,穿著白色的襯衣沖出大門,投入到一片春光中——找賣西瓜的小販理論。 我徘徊在花園台邊,花香和著陽光氤氳開來,我依舊做著每天都會進行十幾次的遊戲。由於那時的我擁有的還是一雙胖胖的小短腿,從比平地高出一塊的花園台邊跳下去變成了我一天中最驚險有趣的遊戲了。“吱——”大門打開“呀!”不能跳先生盯著一頭被風吹亂後放蕩不羈的髮型風風火火的沖過來,一把將我抱起“不能跳,不能跳,會跌倒的。”不能跳先生嚴重溢出笑意,寵溺的對我說,我掙扎著脫身,一面漫不經心的回答“嗯”。 時光荏苒,我早能夠從花園台邊輕易跳起之後完美降落,雖然此刻我早已不再把這個當做遊戲,但每次出門經過院子,還是會跳一次。 不能跳先生正看著他最愛的分析各種國家新聞的節目,我則輕輕的走上花園台邊。“不能跳,不能跳。”“不能跳”先生在窗戶上喊到。他手忙腳亂的從床上跳下來,穿鞋子。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輕輕一跳,“不能跳”先生走過來,踱著小步:“出去找同學嗎,恩,慢慢走。”走出好久,“不能跳”先生像一個雕塑,健壯的身體被灑滿金色的光。 課業繁重,望著窗外陰沉的天氣,我突然好想回到花園台邊,輕輕一躍,再聽聽那急促的聲音,看看那慌忙跑出的身影。但朝夕已過,那夢想,再也不能實現。 大雪紛飛,寒飛呼嘯,踩著軟軟的白雪,大家趕來給“不能跳”先生過生日。出去吃飯前,我靜靜的看書,“不能跳”先生在客廳走來走去。“你看的是什麼,也讀給我聽聽唄。”我開始字正腔圓的讀起來。“啥?這句我沒聽懂,你給我寫下來吧。”“不能跳”先生小心翼翼的折好,裝進上衣口,拍了拍。我納悶,一張紙條還要裝起來。 “不能跳”先生飯吃的十分開心,說著話的同時,手在空中不斷比劃。“能看到你長大,上了大學,我就放心了。”“不能跳”先生用平時慣用的笑臉笑著對我說。我點頭表示在聽,便先走一步去和同學見面。 ...

雨中無傘的孤影

當意識深處的渴求,被社會譏詆,恐懼,那麼墜落在憎恨的巨峽,為眾人內心的排擠所籠罩著,則註定是生命無可躲避的枷鎖。 下雨了,拳頭般大的雨點融著猜忌揮向這座城市。傘,在街心、在暗巷、在水泥巨籠的各個角落綻開,他,獨坐在繁華的十字路口,渾身濕透,靜默地承接每一滴融入意志的雨水。 他,我們的數學導航者,一頭捲曲奔散的黑髮,向前遮住的明亮前額,頭上偶爾棲著一頂閒適的休閒帽,濃眉底下窩著映出思緒的瞳孔,T恤上總誌著牽動嘴角的滑稽標語,一把鬍子攀在他的嘴角。雖然在黑板上推導著最寒峻的邏輯,課堂上和大夥兒探辯的,卻是被宇宙遺棄行星中的眼淚。 開學後的幾堂課下來,我們同學間已隱隱查覺了些什麼,從他的神態,從他的談吐。在我們這幫大直男的眼中,那似乎指向了某個圖騰。 那是一堂騷動的課,不安的源頭自他的T恤間透了過來。一波接著一波,T恤上標著「Sorry girls, I’m gay.」。 過去的臆想猜度或許屬實!大夥兒拋卻了對黑板上成列的公式大軍最後一絲耐性,紛紛交頭接耳了起來。嘈雜摻著好奇興奮,壓過了蟬聲的枯鳴。 課的盡頭,鐘聲正飄盪著。「同學們,老師最後有一件事情。」他緩緩地說道。台下熾熱的疑惑,自此來到了最高點。「我是同性戀。」大夥兒自此驚異到了極點,縱使有些人故作冷靜,出言斥責我們訝異背後的鄙夷,那對異類的敵意,仍自他們虛假的面孔透了出來,在教室颳起了一陣陰寒的風。 那是一個社會的禁忌;那事長輩深皺瞪視的不屑。 又歷經了幾堂課,我們和他對此進行了許多詰辯,他容許所有侵犯倫常底線的問題,我們一邊撕毀著教條,一邊用鋒利的疑惑去戳探。漸漸地,圖騰消逝作遺忘的碎片。終於稍為理解何謂弱勢;終於稍為理解何謂永恆的集體霸凌;終於稍為理解自己的傲慢;終於稍為理解何謂無量的寬容。 於是,我們開始願意去觀照過去不常注意的角落,不只是同志,而是更多被眾人的自大所碾碎地殘破,我們無法贖罪,贖過去自居意識主流的罪,但,我們可以試圖改變。 就這樣,在我們和他在課堂的討論、在我們和他私底下的辯問、在我們和他在社群網站上的對談,我們接收著他傳遞過來的寬恕,試圖改變。 一年過去了,我們真的摘下了偏見的眼鏡嗎? 雨仍未停下,他仍未起身,濕透的衣衫透著城市的冰冷。或許,幾個街區外也有相似的身影,或許,幾個街區外也有相似的身影,或許,我們無法停下這場雨。但,我們可以遞出一另一把傘,一把能抵擋這座城市的冷漠、猜疑的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