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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人物 - 林黛玉論

判詞:可歎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  畫: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  曲文:枉凝眉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一、 神話:感傷性格的先天解釋 (一) 仙境空間 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絳珠仙草,十分嬌娜可愛,遂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甘露滋養,遂脫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僅僅修成女體,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饑餐『秘情果』,渴飲『灌愁水』。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內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常說:『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若下世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還得過了!』  (二) 娥皇女英的化身 昔舜南巡而葬於蒼梧之野,堯之二女娥皇、女英追之不及,相與痛哭,淚下沾竹,竹文上為之斑斑然。(南朝任昉‧述異記)  揀得林中最細枝,結根石上長身遲;莫嫌滴淚紅斑少,恰似湘妃淚盡時。〈賈島‧贈梁浦秀才斑竹拄杖〉  斑竹枝,斑竹枝,淚痕點點寄相思。楚客欲聽瑤瑟怨,瀟湘深夜月明時。〈劉禹錫‧瀟湘神祠〉  探春因笑道:「你又使巧話來罵人。你別忙,我已替你想了個極當的美號了。」又向眾人道:「當日娥皇女英灑淚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瀟湘館,他又愛哭,將來他那竹子想來也是要變成斑竹的:以後都叫他做『瀟湘妃子』就完了。」大家聽說,都拍手叫妙。黛玉低了頭,也不言語。《紅樓夢‧第三十七回》  (三) 恩情: 「灌溉」的慈悲  『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若下世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還得過了!』(第一回)  (四) 還涙:「致命」的愛情  那寶玉也在孩提之間,況他天性所稟,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兄弟皆出一意,並無親疏遠近之別。如今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故略比別的姊妹熟慣些;既熟慣,便更覺...

《紅樓夢》人物 - 李紈論

判詞: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畫:一盆蘭花,傍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  曲文:晚韶華  鏡裡恩情,更那堪夢裡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氣昂昂頭戴簪纓,光閃閃腰懸金印;威赫赫爵位高登,威赫赫爵位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紅樓夢曲) 一、 家世背景 ──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係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惟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第四回)  二、 白梅 ──竹籬茅舍自甘心(宋王淇‧梅)  興兒道:「我們家這位寡婦奶奶,她的渾名叫作『大菩薩』,第一個善德人。我們家的規矩又大,寡婦奶奶們不管事,只宜清淨守節。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們交給她,看書寫字,學針線,學道理,這是她的責任。除此,問事不知,說事不管。(第六十五回)  碧月道:「倒是這裏熱鬧,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玩到一處。」寶玉笑道:「你們那裏人也不少,怎麼不玩?」碧月道:「我們奶奶不玩,把兩個姨娘和琴姑娘也屏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頭去,更寂寞了。兩個姨娘今年過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第七十回)  三、 紅杏 ──《紅樓夢》對稻香村的描寫:青山斜阻。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築就矮牆,牆頭皆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裡面數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  Q&A:曹雪芹為什麼要在「黃泥築就矮牆,牆頭皆用稻莖掩護的稻香村內種植,幾百株『噴火蒸霞』般的杏花?」...

《紅樓夢》人物 - 妙玉論

判詞: 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畫:一塊美玉,落在泥塊之中  曲文:世難容  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一、 生命軌跡 一個帶髮修行的,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方才好了。所以帶髮修行,今年才十八歲,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服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摸樣兒又極好。因聽見『長安』都中有觀音遺跡並貝葉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著。她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於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欲扶靈回鄉的,她師父臨寂遺言,說她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她竟未回鄉。」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說:「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她來?」林之孝家的回道:「請她,她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她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驕傲些,就下個帖子請她何妨。」(第十八回)  二、 太高 妙玉親自捧與賈母。笑說:「這是老君眉。」賈母接了,又問是什麼水。妙玉笑回「是舊年蠲的雨水。」(第四十一回)  妙玉冷笑道:「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瓮一瓮,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麼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淳,如何吃得?」  三、 過潔 妙玉忙命:「將那成窯的茶杯別收了,擱在外頭去罷。」寶玉會意,知為劉姥姥吃了,他嫌腌臢,不要了。寶玉陪笑說道:「那茶杯雖然腌臢了,白撩了豈不可惜?依我說,不如就給了那貧婆子罷,他賣了也可以度日。你說使得麼?」妙玉聽了,想了一想,點頭說道:「這也罷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是我吃過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他。你要給他,我也不管。你只交...

《紅樓夢》人物 - 史湘雲論

判詞: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  曲文:樂中悲  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雄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紅樓夢曲)  一、 身世背景 (寶釵道)我近來看著雲丫頭的神情,再風裏言風裏語的聽起來,那雲丫頭在家裏竟一點兒作不得主。她們家嫌費用大,竟不用那些針線上的人,差不多的東西都是她們娘兒們動手。為什麼這幾次她來了,她和我說話兒,見沒人在跟前,她就說家裏累得很。我再問她兩句家常過日子的話,她就連眼圈兒都紅了,口裏含含糊糊待說不說的。想其形景來,自然從小兒沒爹娘的苦。我看著她,也不覺的傷起心來。」……寶釵道:「上次她就告訴我,在家裏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別人做一點半點,她家的那些奶奶、太太們還不受用呢。」(第三十二回)  正說著,忽見史湘雲穿得齊齊整整走來辭說家裏打發人來接她。寶玉、黛玉聽說,忙站起來讓坐。史湘雲也不坐,寶、林兩個只得送她至前面。那史湘雲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她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少時,薛寶釵趕來,愈覺繾綣難捨。還是寶釵心內明白,她家人若回去告訴了她嬸娘,待她家去又恐受氣,因此倒催她走了。眾人送至二門前,寶玉還要往外送,倒是湘雲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的囑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寶玉連連答應了。(第三十六回)  二、 心直口快 (寶玉)因鏡臺兩邊俱是妝奩等物,順手拿起來賞玩,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裡送,又怕史湘雲說。正猶豫間,湘雲果在身後看見,一手掠著辮子,便伸手來「拍」的一下,從手中將胭脂打落,說道:「這不長進的毛病兒,多早晚才改!」(第二十一回)  湘雲笑道:「還是這個情性改不了。如今大了,你就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酬世務,日後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裏攪些什麼!」寶...

《紅樓夢》人物 - 王熙鳳論

判詞 :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畫:一片冰山,上面有一隻雌鳳   「聰明誤」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如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紅樓夢曲)   金陵四大家族之一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後。)   一、 好權 ──那鳳姐素日最喜攬事辦,好賣弄才幹,雖然當家妥當,也因未辦過婚喪大事,恐人還不服,巴不得遇見這事。今日見賈珍如此一來;她心中早已歡喜。(第十三回)  鳳姐兒見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忙得鳳姐茶飯也沒工夫吃得,坐臥不能清淨。剛到了寧府,榮府的人又跟到寧府;既回到榮府,寧府的人又找到榮府。鳳姐見如此,心中倒十分歡喜,並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貶,因此日夜不暇,籌畫得十分的整肅。於是合族上下無不稱嘆囋者。(第十四回)  二、 貪財   1、 包攬訟事 ──害死張金哥、守備之子  2、 收受賄銀 ──淨虛老尼為張家關說,鳳姐說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麼是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兩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第十五回)  3、 放高利貸 ──襲人又叫住問道:「這個月的月錢,連老太太和太太還沒放呢,是為什麼?」平兒見問,忙轉身至襲人跟前,見左近無人,因悄悄說道:「你快別問,橫豎再遲兩天就放了。」襲人笑道:「這是為什麼,唬得你這樣?」平兒悄悄告訴她道:「這個月的月錢,我們奶奶早已支了,放給人使呢。等別處的利錢收了來,湊齊了才放呢。因為是你,我才告訴你,可不許告訴一個人去。」襲人笑道:「她難道還短錢使,還沒個足厭?何苦還操這心!」平兒笑道:「何曾不是呢。這幾年拿著這一項銀子,翻出有幾百來了。她的公費月例又使不著,十兩八兩零碎攢了放出去,只她這梯己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襲人笑道:「拿著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得我們呆等。」(第39回)...

《紅樓夢》 - 讀書會楔子

判詞 :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曲文 : 「喜冤家」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構(歡媾)。覷著 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艷魄,一載盪悠悠。  -《紅樓夢》讀書會楔子 郭碧雲 - 中華語文教育協進會在107年5月18日開始在台北東門里辦開辦讀書會, 先推出古典詩文「家庭篇」,繼而「愛情篇」、「國家篇」;爾後有成員建議開《紅樓夢》。於是,自今年(108年)1月4日起,每周五下午2點至4點,我們介紹紅樓12金釵、正卷、副卷、又副卷;旁及紅樓四尤(尤二姐、三姐、尤氏、尤老娘)、劉姥姥,邢岫煙,最後以賈寶玉終篇。 講義撰寫主要依據台大歐麗娟教授之《紅樓大觀‧正金釵卷》、《紅樓一夢》 評析;參考白先勇《細說紅樓夢》、閆紅《誤讀紅樓》,還有劉心武、周汝昌等紅學家說法,網路文章,再加上自己小小的閱讀心得。半年來結交不少好友,每週五下午竟是我最期待的時刻。 協會理事長段心儀希望我把讀書會講義po在網頁上,以饗同好。茲從所議, 倘獲各界好友得以教我,則是我最大幸事。 作者:郭碧雲

海

海很藍,那是我記憶初始,海的樣子。 小時候,我們住在彰濱海岸,那片海看過去是無止盡的。魚鱗似的波濤捧著幾艘小船搖搖盪盪,遠遠看,像緞藍色旗袍鑲了銀色的琉璃在陽光下發亮。這景象編織了我的童年,也編織了那些美好回憶。 還記得嗎?我們總喜歡坐在岸邊,欣賞著每個浪花撲打著前浪的白色讚嘆,看著晨曦映照在海平面上珍珠般的亮麗,或者是夕陽下波光粼粼紅色寶石的光采。還記得嗎?我們總追逐著那些岸邊小生物跑,你覺得牠們新奇古怪,發出一次次的驚呼,而我們就常這樣和牠們嬉戲,你永不嫌累。還記得嗎?我們尋尋覓覓地一直找著最奇特的貝殼,喜歡把它放在耳邊,聽著與海風共鳴著的旋律,彷彿你就是個指揮家,這裡萬物都得聽你指揮。還記得嗎?我們喜歡一起浸泡在海水中,享受通體舒暢的恣意快感;想像童話故事的情節,你總盼望有隻美人魚出現,好讓你當個救美的王子。 這些的這些,我都還記得。 那片海,有我們太多的回憶,好美。 ○ 後來,在我記憶中,那片藍渲滲了些血紅,底色是一片灰,灰得那樣使人絕望。 那天,我們一樣在吃完午飯後的下午,告知了父母,便興沖沖地奔往那海。一樣地,我們做了平常我們都做的事。我們一樣看著美麗的浪花,我們一樣追逐著小生物,我們一樣撿拾著每個貝殼,我們一樣浸泡著冰涼的海水。我們快活地享受了屬於我們的下午。 回家的路上,我們穿著溼透的衣服,慢慢地走在一條條道路上,愉快地分享著心情,興奮地說著明天還要再來海邊的承諾,即便身體已經達到疲累的極限。我卻忘了母親的叮嚀,忘了牽著你的手,忘了緊緊維繫著你的安全。在接近家只剩兩街區的道路,當穿越馬路時,車輪與地面高速劇烈磨擦的軋然聲響,夾雜著我此生無法忘懷的微弱喘息聲,刺進我的耳膜,那剎那短得我們甚至無法道別…... 醫院裡,我們都在等待急救的結果,母親沒有責怪我,只是一直哭,而我,眼眶也模糊著,眼前依稀浮現那一刻之前,完好的你,笑聲咯咯的你。 再見到你時,已經在喪禮上了!炫目的艷陽下,白幡像無止盡的夢境飄搖,哀樂震耳摧心,恍然終至禮成。人群逐漸散去,我們被拋下,在緞面簾幕後親眼目睹封棺、抬棺,然後一路跟著你的肉身,直至火葬場。 那會是永遠的痛,不管是對父親或母親來說。於是,他們最終決定離開了那樣的傷心地,那個深沉哀傷的海。我們搬到了這裡,彰化市。 ○ 你離開的那些日子,家裡的氣氛始終黯淡,母親總用淚洗去心裡的苦悶,父親的面容也日漸憔悴。你知道嗎?你帶走了多...

野薑長香

一陣強烈的馥馨自鼻腔狠狠撞進我的腦門,猛然,在傍晚--一個思緒疲憊如死水的時刻,泛起一道明麗的漣漪。那是野薑花的味。奶奶長年靜靜地將她供在佛堂,野薑花,和沉定的檀一同香著。野薑花,奶奶最喜歡的,若不是因為在古俗中白色象徵不吉,「我一定會把她在每個房裡,都插上一朵」奶奶說。 野薑花的香氣,是從六十年前傳來的。花香裡,奶奶醺醺然地牽著我的思緒走向時光的甬道,泛黃的記憶在鮮美無瑕的白瓣中又活了一次。那好多年,那好多年,她深深吸一口花香,然後饜足地吐圈出又一圈的舊時往事,說著。 那年,曾經紅顏的她,緣沿著長長長長的河岸採拾著野薑花瓣,飄然的清香,溫柔的白色,從此她愛上了她。曾經紅顏的那些年,那些淡雅的白色填滿了素雅的白色少女時期,如初雪的歲月裡,白色的,還有阿祖碾米廠碾出的米,瑩白勝雪,吃進嘴裡又香甜又綿軟,伴著。 白衣黑裙的日子,她坐著黃包車,馱著一大疊包袱,在泛黃歲月,奔馳,在台北街頭。行李裡夾著壓乾的野薑花瓣,讓衣服書本通通芳香,如屏東小村那開滿花的河岸。隻身外地讀書的她,只要聞著那熟悉的甜香味便可以欣然入眠,在悠忽縹緲的夢裡和遠在南方的家鄉相會。 那些年,那些離奇荒誕的戰時日子。流亂喪亡的哭號同著空投炸彈一樣遍地開花,白流蘇害怕炸死了范柳原,也炸斷了她故事的尾。那些年,台灣,好多故事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沒了結局。奶奶幽幽道起她同窗的父兄抱著必死的心踏上必死的戰場。中國、南洋…,那些男人的故事終於都在史書裡頭斷了尾巴;而女人,女人苦難的流離才正要開始。但苦難是苦難,流離就流離,活著總是有希望,她說。又深深吸了一口花香,長吁一嘆說著,當時在家鄉她和年幼的弟妹還曾在防空洞裡躲避空襲,那些倉皇驚恐的日子終於在一次次膽顫心驚的轟炸中過去了。當她牽著弟妹顫抖的手驚魂甫定地走出防空洞時,長長長長的河岸那片白色的野薑花,竟然兀自在炸毀的焦地,倔強的開著一兩支。 往日的時光,往日的記憶,在花香裡,被奶奶這麼地吐納著。 飄然淡白的野薑花瓣,是溫柔的,但她卻又直挺挺地把已然模糊的沉黃舊事奮力拉到我的腦門前,童稚的我並不清楚什麼是戰爭什麼是離亂,我是太平歲月的人。奶奶有時說著,便老淚縱橫,我並不懂,她也知道。回憶過後,她總會饜足地吐一口氣,然後摸摸我的頭,用一種溫柔慈藹的眼眸看著我,她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那是一種慶幸。慶幸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孫女,不必眼見那些不幸和哭泣而被迫提早長大;慶幸她...

老樹與飛鳥

月落星沉,千年如一日,有什麼期望正在孕育著?晨光灑落,緩緩的柔光裡,絮起的微風是否來自那千萬里的遠方?清風,拂過原野,拂過蔓草,又是否拂過了一縷的思念,帶著海洋的味道、草原土壤的濕氣、城市的喧囂,一並將遠方的訊息,隨著空氣的鼓動傳達給獨獨佇立在鄉村的一棵老榕樹。 此刻,老樹懶洋洋地舒展她的枝蔓,上頭,鳥啁啾,她輕展她的葉,自那似金黃晨光,她伸長她的根,盤根錯節地在這離海畔不遠的風口鄉村。老榕樹就這麼日復日年、年復一年,在不論晴雨的早晨,等待著晨風告知她子孫的訊息。 老榕樹斑老的枝幹猙獰著透露著她的期待。但是,今晨絮風還是說著一樣的答案:他找不著老樹的子孫。但絮風又說,她看到這世界的繁華、世界的高山清泉、花海雲霧,這次她還遇到了十年、二十年前,甚至是七十年前,遠航的人民,以及曾在樹上築巢的飛鳥。絮風說,他看著那些人們,有時空洞地望著遠方,不知道是不是內心的空虛讓他們流露出這種神態;他說,那些鳥巢早已支離破碎的飛鳥,無方向的飛著,不知道當年那張開翅膀試圖往夢裡闖的神氣在哪?但風又說,那飛鳥似乎展著她那灰塵佈滿的翅膀,嚮往著但卻踟躕地,像是要飛往老榕樹妳的方向。 說完了訊息,道聲再見的絮風又去旅行了,他說他要去那更遠的天海一色。獨留老榕樹隻影而立。 這是一個風頭水尾的故鄉,濁水溪萬年潺潺,刻劃著、訴說著、記憶著千百個故事、億萬份思念。這是我的故鄉,父親成長的地方,一個太祖父歷經風霜刀劍,為了做生計四處流浪,最後湊足了一筆錢,終而定居的地方。 成長在繁華的都市,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早已不能形容的大城都,我卻是喜歡聽著父親娓娓道來屬於他小時後在鄉村與家人的記憶。 父親說,他和叔叔會去田野釣青蛙,當時只要有蚯蚓的竿子在那晃啊晃,四面八方就有好多的青蛙一擁而上,而戰利品的青蛙將會是祖母中午給大家的加菜。那田裡有蛇嗎?這時的我會接著問,答案是:當然有,有時還會跟青蛙搶蚯蚓餌呢!聽到這,我更有興趣了,大大地睜著眼睛問著:那你中午不就有蛇湯喝了嗎?父親笑著回答我:如果釣到蛇啊,早就丟著竿子跑了,哪裡敢抓蛇啊! 當時,他們還喜歡在田邊一個切面為V字型的灌溉水道,沿著兩邊斜斜的邊,左邊跑一跑,快落到水裡,就跳到右邊跑一跑,如果不小心還會掉到水裡,幸運的話就是清澈有魚的水道,那如果運氣差的話,就只好偷偷躲起來洗污泥了。 這時,邊吃晚餐邊聽父親聽故事的我,就彷彿聽到了當年長輩們跑著河堤的笑鬧聲...

祖母

秋涼了。一早金風便吹拂進沉靜的三合院中,撩起老樹日益稀疏的枝條,撫摩過三合院門廊列柱上已然漫漶的文飾;撫摩過神明廳門上懸著題有「九牧傳芳」四個遒勁大字的老舊牌匾。風,也撫摩過老婦人斑白的髮絲,靜吻過她飽經風霜呈暗褐色的肌膚。 老人家穿著一件樸素的碎花衫,手拄著拐杖,身形佝僂削瘦。她推開木框的紗門,緩步走到神明廳前,使勁地扳開門栓,推開厚實的木門,讓早晨和暖的陽光曝進神明廳裡。木門嘎然開啟,神明廳莊重而寧靜,正對著太陽,披著白紗的觀音大士淺笑著,在她的右下方,置著一個小龕。歷代先祖的諸多面容經過歲月的揉合,融匯成一句簡單的稱謂。而今就在這龕裡,和老人家一同浸在恆久的寧靜。 步出神明廳,老人家走到埕的中央,迎著淡淡的風,從稻田的另一端送來。在埕的角落,有一畦小田圃,上頭地瓜葉匍匐著,旁兒是一汪柔綠,綴著許多紫紅色的花,這是波斯菊,如許簡單。老人家不大看那大片自己耕耘了五十年的稻田,她只愛看著這些在風中波動的花。 站了好一會,陽光已經驅散了早晨尚陰冷的氛圍。老人家蹣跚地走到門廊下,坐在一張木椅上,手中握著冰涼的拐杖柄,沉默地望著庭院圍牆外的馬路。 時光總是越過越慢,少年時光色彩紛陳,一瞬已是十餘年頭,然而老年的生活卻像在永劫中掙扎,總是等待,再等待。家族血脈是一條細細的繩索,老人家的心是那諸多細繩纏繞成的一個大結,條條繩索都牽在兒孫們的心頭上。二十世紀裡,出口擴張來了,資訊爆炸來了,隻隻強而有力的巨手揪住每個繩頭使勁拉扯。繩仍繫著紮實,但是繩索卻變得細了、脆了、長了。村莊裡的熱鬧已然逝去,沉靜接管了一切。 老人家望著,心思已經沿著那一條條繩索出走了。今日是九九重陽,神明廳內的祭祀時間表上列著的其中一天,那寥寥的幾日,便是老人家殷殷盼望來臨的日子。她思忖著,今天有誰會來呢?來的人又會有多少呢? * * 車子在巷道中穿梭,兩旁的房子多是磚砌的,間或還有片片結實累累的稻田。三汴村是個被水泥遺忘的世界,祖母家就是這些古樸庭院中的其中一座。很快的,車子彎進了祖母家的埕,車輪輾過小石子的聲音擊碎了凝固在庭院中如玻璃般冰冷的寂靜,揭開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