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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文華」專欄 -《「花蓮氣功禪修之旅」》

秋冬之際,再訪花蓮。秋山空靈,秋水潺湲,寒山落葉,萬籟蕭然,好一個滌心淨慮修身練功的好時節。雖然,此行卻毫不寂寥。對對佳偶,歡聲笑語,應是氣機相吸引,有情人匯聚一堂,自然迸出各色火花。 

11月27日(週五) 好山美食相迎 

這次行程兵分二路,我們早發團在蕭秀琴執行長帶領下,上午8:30東三門集合,搭乘自強號212車次,12:10抵達花蓮站。晚發團則搭乘普悠瑪448車次,22:35抵達。我們抵達花蓮,在太監雞御膳坊用過午餐,就由主人美卿姐帶領,出發探訪明天練功的場地─荖山。荖山鍾靈毓秀,有玉脈蜿蜒其間,高人指點,說此處磁場特強,適合靈修。暑期方動心起念,行動力特強的執行團隊,便在夫人號召之下,組成了四十個人的大團,一起來此跟著長庚醫院陳右明醫師練習氣功。
 
我們緊跟著美卿姐,只見沿途柚子樹結實纍纍,已經可以採收,柳丁樹也黃澄澄一片,最後停在一塊高大的奇石前,目光立刻被刻在綠玉石上嵌紅的詩句吸引。美卿姐充滿感情地說:「『藏風納氣吉祥地,泉湧飛瀑神仙居。天賜王座雙龍抱,俯仰浩瀚鳳來兮。』這是先父親筆所題。五十年前他看出這山的奇特,決定完整的保留住自然景觀。於是買下能買的近山,租下不能買的遠山,保護生態避免破壞,才有今日的美景。我們深知爸爸的苦心,大家都有共識,一定齊心保護荖山,完成爸爸的心願。」 

美卿姐帶著大家到樹湖瀑布下面的小溪,溪中有各種玉石,最多的是蛇紋石,也有台灣玉和水晶,歡迎大家下水試試眼力。我上次忙於揀玉石,沒攀登瀑布,這次可別再錯過了,於是獨自反身登山。連日陰雨,山徑濕滑,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悽神寒骨,悄愴幽邃。想著愈上愈峭險,獨行宜否?正猶疑時,下面傳來腳步聲,原來是執行長夫婦。這下膽氣壯了,直接攻頂,繞過山石,忽見一匹白練懸垂直下,風搖其巔,韻動崖谷。聽郭先生說:上次登臨瀑布,細流如病;這次雨後,方見規模。我聞之不免心中竊喜,真真不負此行。 

四點半離開,下面行程是直奔餐廳。我心想:「那麼早吃飯嗎?哦,大概要早點回去練功。」沒想到車子一路飛馳,奔過黃昏,直往夜幕低垂處去。早先還欣賞海景,後來只看得見漆黑中浪花反射的幾絲月光,最後索性爬起山路來了,抵達陶甕百合春天餐廳時已超過六點。大家分桌做好,張院長先發言:「我看呀,海銘你得給大家個說法,這頓飯怎麼忒折騰啊?」海銘雖帶點歉意,卻掩不住一臉的笑意:「這可是網路名店。有次我特地趕來,沒預約,吃不到就是吃不到。大家吃了就明白它的好處了。」原來這是海銘的圓夢之旅。 

「陶甕百合春天」取名於開餐廳的「父親+2女兒」!一開始端上壺甜菊茶,水壺上面就有百合的圖案,杯子就像陶甕,春天嗎,就看機緣了!店裡的原木桌椅、竹編壁飾騰空飛揚、木雕人偶自在隨意、櫃台上的盤子果子…都取材自然。而草編的筷套、拙樸的陶杯、新鮮的葉子上擺放白淨的碗盤,,卻在濃濃的原民風格中,展現店主人不凡的藝術美感。十幾道菜食材都極新鮮,小巧精緻而搭配特殊。生筍片淋百香果醬,熟筍片配哇沙米沙拉醬;小龍蝦是捕獲自花東海域的台灣原生種;現撈的白鯧魚烤得噴香上桌,最後還有迷人的構樹果凍。大家喝著小米酒,微醺中渾然忘卻歸途的漫長。 

回到「村上春宿」已過10點,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11月28日(週六) 健身氣功體驗 

今天主要行程就是練功。早上在荖山,下午在東華大學。 

說來也巧,11月7日我參加「第一屆現代整合醫學暨素養教育研討會」,居然有幸先聆聽陳醫師談整合醫學及健康樂齡的「淺見與體悟」,他介紹自己學習氣功的機緣及實踐,聽眾都留下深刻的印象。家母當年打坐練功20餘年,許多病痛都自行療癒或緩解,我們兄妹親眼見證到「氣」的玄妙。但或許是體質,或許是機緣,我們就是感受不到「氣流遍及全身,隨即百骸舒通,氣血融和」的境界,總深以為憾。陳醫師說「團練」效果最好,氣場最強。那此次花蓮之行又不就是最好的機緣嗎?既有名師指導,又有同修切磋,定是一個最好的開始。 

陳右明醫師極熱情,昨晚回到居所,雖然時間已晚,陳醫師還帶領了一些學員採氣練功。又因為此行人數較多,陳醫師帶了四位助教同行,以便照應周全。執行長考慮花蓮近日陰雨,天候難測,於是請美卿姐協助安排了室內、室外兩套方案。這些萬全準備,結果都用到了。 

早上用餐結束,兩部中巴,外加幾部小車,浩浩蕩蕩向荖山出發。抵達荖山時還細雨濛濛,到達練功場時陽光卻已露臉。練功場設置在磁場最強的那一方草地,四周林木環繞,青草香沁人心脾。大家圍成一大圈,助教開始播放音樂,老師依序進行教學。「雙手搓熱,洗臉六次;手從頭頂,下到顱後,排濁氣,哈!」他宏亮的聲音配合著氣功音樂,迴盪在山谷中:「來,一起跟著做。嗡~~嗡~~嗡~~」「來,笑功。哈~~哈~~哈~~」「這一招採氣貫氣法。雙腳與肩同寬,吸氣後雙手掌心慢慢向上採氣,雙手抱著高能量球,從頭頂百會穴向下貫氣,吐氣。」也許是氣場好,也許是老師功力強大,練功不久,有人就開始氣動,姿態各自不同,有人前後搖擺,有人直前直後跳躍,有人開始迴旋…,但也有人只能持續冥想「人在氣中…氣在人中…」,如我。 

中午到東華大學,美卿姐請在地媽媽準備了飯盒。一打開,小藍莓就躍入眼中,還有水果凍,極精緻。等吃到乍看不起眼的飯糰時,驚豔。細檢視,裡面有蓮子松子松茸等點綴其間,還有一些說不出來的滋味,極清爽適口。趕快找美卿姐:「明天能訂購幾個帶回去嗎?」美卿姐面有難色:「我是協調熟識的附近媽媽特製,沒有外賣耶。」原來如此,吃到即是有緣,至於緣法深淺,則不可強求。 

下午室內練功,音樂聲中時時出現擬真的鳥囀聲,我們臥倒、放空、大休息。音樂聲漸漸夾雜水聲,水聲且越來越大,朦朧中突然驚覺:下大雨了!還好我們在乾爽的室內,感謝執行長想得周到。下午習練程序與上午大體相似,但同修們有氣動反應的人數更多更明顯。老師一邊示意助教或協助或保護,一邊繼續開示:「練氣功時的精神狀態,是在若有若無,似睡非睡,虛實之間。每個人氣動都有其獨特性。有人會做出高難度、優美的動作,力道出奇的大,速度出奇的快速,別人無法模仿,也無需模仿,各適己性即可。」我環視教室內的同修,有人只是上身前仰後合,有人不停前後跳躍舞動,有人迴旋舞整整跳了半小時…。老師走到我旁邊發功,我悄悄問:「我的氣怎麼老上不來?」老師笑笑:「練功要全身放鬆,心無雜念,一無所想,順其自然。不能太虛,也不能太實,掌握不到虛實之間的分際,就感應不到氣。」我一聽到「虛實之間」四個字,突然想到前幾天才剛提醒學生:「作文要寫得好,就要掌握虛實之妙。實是場景、是故事、是理論,虛是大概念。至於如何萃取出文章的大概念,就是功夫。」我此刻缺的就是功夫吧!趕快閉嘴,練功。 

晚餐在松湖驛站,二度來訪喽。烤雞噴香油亮,鹽烤魚肉鮮甜,辣椒油紅潤誘人,最精彩的是增加了新熟識的友人。也許,勇於接觸未知世界的同修者,性格中自有一份豁達與開放,因此此行笑語不絕。林氏伉儷婦唱夫隨數十年,恩愛逾恆又不吝分享箇中心得,著實讓人欽羨。將軍及夫人形影相隨,待人又謙和有禮,外交家風範。團隊中還有好些讓人眼前一亮的帥哥美女,相處一陣子才發現竟是各界翹楚。古人所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物各隨其類」就是這個意思吧。 

今晚住的是「盛鹿兒莊園」,是許多間平房圍成的三合院,質樸而寬闊。美卿姐帶來媽媽摘的許多柚子及柳丁,放在大餐廳分享,吃不完的就帶回家。因為明天一早陳醫師要趕回台北參加醫學會,順便也是為他餞行。沒想到大家求知問病熱情不減,於是陳醫師又附送了堂採月氣功法,直熱鬧到11點多,方各自回房。 

11月28日(週日) 院長農場 和南寺 

一早,當地名店的奶茶咖啡及豆漿,外加兩份三明治,由老闆親自送來,料實味美。一聊之下,才發現老闆是年輕志工游弘宇的爸爸,趕快趨前致意。暑期首發團返北前,游爸爸還要弘宇趕來送上店裡各色茶飲,供大家車上解渴,盛情殷殷,實在令人感動。 

上午安排參訪院長農場。拐進農場小路,就見頭戴遮陽帽,腳穿滿沾泥濘高筒雨靴的張院長,攜手嬌美的張夫人早已在路口相迎。身旁卻只見小黃,不見小黑相隨。大家紛紛問訊,方知小黑不慎跌下山溝,受傷就醫。孤單的小黃彷彿聽得懂我們的話,眼神中流露出擔心和憂傷,神情不似平日那般輕快。 

張院長引導大家參觀農場,一一介紹澳洲茶樹、土肉桂、台灣肖楠…等各種珍奇樹種。同行內斂優雅的啟英老師,眼尖看到樹身上滿滿攀爬了開著白色小花的藤蔓,立刻動手拔除,一把一把還真越拔越多。啟英老師邊拔邊解釋:「這種小花蔓澤蘭是綠色之癌,會把植物纏死,我們得除惡務盡。」同行的藥學博士卻笑著說:「但在藥學上,它具有理氣活絡、散瘀止痛作用,可以萃取成分製藥呢。」我們請張博士抱著一大叢「小花蔓澤蘭」入鏡,帥哥笑容燦爛。原來,從不同角度觀察,對世間萬物的結論會如此不同,我們的知識實在太偏狹,而世界又實在太奧妙了。 

參訪「和南寺」是今天重頭戲。「和南寺」位於花東海岸台11線鹽寮段,背山面海,景致絕佳。山門內中間一排有蓮花池,兩邊椰子樹,建築素雅樸實,清幽低調。最高處有一尊楊英風大師親自設計監造的觀音像,寶相莊嚴安詳,姿態圓潤自在,一見就令人心生喜悅。更大的收穫是得聞方丈道一大師的開釋。 

大師引領我們參觀收藏室時,那厚重的寶卷裡面是他畢生心血的結晶。櫃子裡更收藏了一疊一疊寫滿蠅頭小字的宣紙,內容有詩有文有小說。文學的根基讓大師開釋佛法時的語言與眾不同,那是跨領域的領悟。大師在茶香滿溢的講堂中開釋「禪理」:「禪納理行,方知境界,經典靠禪,方知模式。」「禪修順序:調食、調眠、調身、調息、念力、調心。」「禪修功夫進入生活,就是境界。行之不惰、方得正果」聽著聽著,我突然頓悟:原來禪修和教育原理殊途同歸,都強調要進入生活。禪修稱為境界,教育稱為素養。但若不下功夫,既無境界,也無素養。12年一貫課綱追求素養,理想雖好,卻忽略基本功,如何修成正果?那些學者還真該來聽聽經,方能遠離顛倒夢想。 

吃過齋飯,準備回程。車上回味這三天行程,還真是氣脈相連。我們第二天練功,學的不就是「調息、調心」?今天再來到「和南寺」聽道一大師說禪,不正是印證所學?「吸入一大片,出去一條線。深長韻均勻細微微心」就是「調息」「預入輕安定,使身心逐漸安穩,開發出美妙智慧」就是「調心」。此行可不真是先學功夫,再聽經典,所謂「禪納理行,方知境界」嗎?緣分如此奇妙,難道就是某種「量子糾纏」嗎? 

下午行程先是探訪奇萊鼻燈塔。燈塔位於花蓮港北方的奇萊鼻岬上,是台灣唯一白色五角形鋼筋混泥土燈塔。背倚中央山脈、面迎太平洋,真是看海的好地方。不意竟有如此絕美秘境,實令人驚喜。第二個節目是去美侖大飯店吃下午茶。餐廳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綠草地,緩坡起伏,令人心曠神怡,倒是個聊天的好地方。 

回程搭乘18:00出發的235車次自強號,一路順遂。手機上開始出現眾人依依不捨的貼文:「由衷的感謝夫人姐姐及院長此次花蓮之旅的精心安排且盛情款待,又能夠認識這麼多有內涵又高質感的團員,真的是正能量滿滿的知性又感性的練功團」「這次媽媽採的荖山柚,大家都品嚐到,真好。」「謝謝在地的美卿姐、凱莉姐做我們最強的後盾,花蓮最美的風景是人情味!!」…。 

謝謝此行所有的同伴,讓我明白生命如此豐美。 

附記: 

美好行程與您分享;您也可上「善科教育基金會」網站觀看,附有照片,2020年11月27日~29日「花蓮氣功禪修之旅」 

(作者段心儀為中華語文教育促進協會祕書長/善科教育基金會志工團團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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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測結束的隔天,我從擠壓了半年的生活逃出。獨自坐在微微搖晃的捷運車廂,我需要時間沉澱,關於半年來得到或失去的一切。高中三年,模糊地像一片細雨濛濛,有時卻清晰地滴落在腦海。  一年多前,暑假結束前的週末,我約了K一同前往三芝採集。那天我們的收穫少,除了幾隻乾癟的紅娘華(因為我們跑錯季節了)。我們應該在春天拜訪,龍蝨從土蛹蛻變,紛紛游出,呼吸沉浮。 準備離去的時候,我們在公路旁遇見一位居民。他說,原本這裡有很多龍蝨沒錯,我們去的前幾週,政府才將那裡整治一番,雜亂原生的水田變成一格一格整齊的蓮花池。他們說,這樣讓三芝變漂亮了。 龍蝨,水生鞘翅目昆蟲,生活在靜止的水域,腐食(或肉食)性昆蟲,我稱牠為水中清道夫。利用鞘翅與背部的空間儲存空氣,在水底活動時會放出氣泡。 我在淡水站轉搭公車,到了三芝總站再轉乘計程車,橫山國小下車。霧氣爬滿車窗,選擇在這樣的季節拜訪,並不期待見到甚麼,只希望在寒氣不斷的侵蝕下,能將半年來苦悶的生活給刷洗乾淨,讓思緒重新摺疊整齊。 靜靜走在公路上,毛毛細雨將三芝沖刷得更模糊了。公路旁的水田裡,沒有黃花狸藻、沒有一絲生命的青春,蓮花奄奄一息。有隻瘦小的斯文豪氏赤蛙從腳邊躍過,後腳的突兀將我的視線引領到他方。 水田很整齊,整齊得不可思議。我走在公路上,放眼所及是一層灰。我在城市間來回徘徊,在高樓大廈的罅隙尋找呼吸的空間。不斷黑去的世界,努力衝破卻無功而返。試圖以附著吸盤的前足抵擋傾瀉而下的垃圾(不是雨水),卻被髒汙吸著沉入水底。 我從尾部吐出氣泡,它們浮到天空變成星星。最近,它們似乎被某種光扼殺了,每當我抬頭,只會見到一片黑。汽車、機車不斷放出黑煙,我被嗆得不知所措,紛紛避開它們。轉進小巷,野狗對我破口嚎叫,將我逐出牠們的地盤。我常思索,在這個世界上,我到底需要怎樣的身份?我游向光明,但總是被汙染嚇得踟躕不前。 我有幾千隻小眼構成的複眼,還有三隻單眼,以它們聚焦世界。我是不是因此能夠更清楚地感覺這個世界的脈動與起伏? 前陣子花博開幕,好多膚色的人們都來了,他們說Bravo!Excellent!都市中央樹起一座綠園,花朵展放,蝴蝶或蜜蜂、蜻蜓或螞蟻,牠們不斷搬遷至這裡定居。我拍動翅翼飛至半空俯瞰,在這個稱為城市綠地的樂園,四周烏賊車環繞、那個染金髮的仍吐檳榔汁、小弟弟把手指伸進鼻孔再黏向公車站牌、一張衛生紙從窗口飄出……。 ...

說故事的人

年幼時,每到夜晚,兔子便在我腳邊梳理著牠的細毛,兩腿是屹立的獨木橋,腰間是一彎潺潺河流,眉間有蝴蝶佇立著……,母親正為我敘說一則又一則的故事。一故事一世界,每晚母親總會從她腦中無窮的故事庫裡挑選其一為我講述,豐富而多采的童話世界便以床鋪為中心延展開來,我總是徜徉於其中而流連忘返。當我成熟了些,臉上的稚氣與天真無懼的眼神已在社會一次次的洗禮而褪去,眉宇間盡是躊躇不安,望向未來的眼神充滿迷惘,開始因理想的虛無飄渺而迷失,母親便收拾起無邪的童話,開始以各種不同的方法對我訴說「人生」這則故事。 我們時常一同閱讀一本書,一同咀嚼書中的字理行趣,並探索書中隱藏的含意,甚至興而體驗書中的生活。每當她在啃蝕書籍時,撿拾了些佳句或富具意涵的字句,她便仔細一筆一劃地將其寫在一張張小卡上,我常覺得母親像在刻著什麼,以緊握著的筆及最完美的姿態為我刻著,以每一橫,用每一豎,母親對我的愛便從這些字句泉湧出來,源源不絕。她總是積了一疊之後才一起遞給我,每回凝視母親那堅定的眼神裡打轉著愛意,彷彿急於將一切向我傾洩,每張小卡如同人生重重關卡的鑰匙,讓我在這一串串鑰匙中摸索著,開啟那一扇扇名為困難、低潮、轉折……的大門,每一扇門外是不同的人生。母親不能永遠站在我身前為我遮風避雨,不能永遠為我揮劍抗敵,小女孩總該學會成長,該學會向天地大聲並堅毅地說:「我在!」踏實的走過一生,於是她為我鑄造鑰匙,卻不告知鑰匙的名稱及對應的大門,囑咐我自行找尋、嘗試,在過程中內化自己,擁抱全新的體悟與靈光乍現。 我時常在自己的膽怯與盲目中原地打轉而頭暈目眩,母親總會悄悄地將我喚回;可能是放學回家後的一句關懷,也可能是早晨貼滿浴室鏡子上鼓舞和叮嚀的便利貼……,母親總是輕輕地推了我一把,又若無其事的在一旁關注著,暗地裡為我加油打氣,欣慰的看著我轉呀轉,跌跌撞撞的轉出迷惘與自我懷疑的迷宮。 母親去也常打轉著,充實而忙碌的生活使她不停轉動,她熱愛學習,現在仍不辭辛勞的進修,教導我活到老學到老之重要;她熱愛舞蹈,伴著熱情奔放的音樂舞出屬於她獨有的活力與光彩;她熱愛閱讀,不僅至各個學校推廣閱讀並向孩子們訴說故事,甚至也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定期舉辦讀書會交流想法。雖然母親總是步調緊湊,但她踏出的每一步伐,每一迴旋,都是如此輕盈,旋轉於生活中,舞出她所熱愛,如彩虹似繽紛的人生。 我的任性卻常如利刃般在母親的胸膛劃下一道道傷口。小孩子誰不任...

《紅樓夢》人物 - 妙玉論

判詞: 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畫:一塊美玉,落在泥塊之中  曲文:世難容  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一、 生命軌跡 一個帶髮修行的,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方才好了。所以帶髮修行,今年才十八歲,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服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摸樣兒又極好。因聽見『長安』都中有觀音遺跡並貝葉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著。她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於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欲扶靈回鄉的,她師父臨寂遺言,說她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她竟未回鄉。」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說:「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她來?」林之孝家的回道:「請她,她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她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驕傲些,就下個帖子請她何妨。」(第十八回)  二、 太高 妙玉親自捧與賈母。笑說:「這是老君眉。」賈母接了,又問是什麼水。妙玉笑回「是舊年蠲的雨水。」(第四十一回)  妙玉冷笑道:「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瓮一瓮,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麼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淳,如何吃得?」  三、 過潔 妙玉忙命:「將那成窯的茶杯別收了,擱在外頭去罷。」寶玉會意,知為劉姥姥吃了,他嫌腌臢,不要了。寶玉陪笑說道:「那茶杯雖然腌臢了,白撩了豈不可惜?依我說,不如就給了那貧婆子罷,他賣了也可以度日。你說使得麼?」妙玉聽了,想了一想,點頭說道:「這也罷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是我吃過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他。你要給他,我也不管。你只交...

女兒紅的藝曲

我喜歡看畫,在畫中蜷伸著我不全的靈體時,才覺得渾身透暢,因為從母親身上,我明白了每一部藝術作品的完成,最是創作者心境的投射,反照著他們靈骸中所感念的人世溫情,所謂的雄渾、輕婉、典緻,雖是凡塵走俗的隻字片語,卻也細膩而真切地襯照在作畫者的筆鋒迴轉之間,藝術畫於是成了一部寫照,照映著藝術家們的人生體歷。於是,藝術作品永遠是無法被完成的,創作者必會在歷經春秋擺渡後,慨然追悔數載前未落款的一筆。層層顏料交疊,畫布於是成了創作者的生命拼圖,一塊深連著一塊,倘或遺失了一兩紙碎片,那多少將成為人生中無可遏阻的缺憾;我每每凝視著畫作,便想著要望透那成層的色塊,一窺創作者無止盡的生命歷程,卻從來不曉得自己也是母親眼中一部細緻而無止盡延伸著的拼圖。 我童年記憶的色塊恐怕是母親以顏料揮灑而就的。 母親是位藝術家,我於是成了她的藝術品,合該是那類不捨得出售的珍品吧。 小的時候,母親主宰著我的頭髮,每每她替我扎辮子、繫緞帶、髻馬尾,攜著我奔赴永樂市場揀選些有花色的髮帶,至今依稀可見帶子上成列的花穗:紅花繫著綠葉、黃苞鑲著白枝;間或絲質而透光的淺藍緞帶,纏繞成了一隻久佇的彩蝶,有時則是成雙的。我不知母親那雙藝術的巧手何以能在我的髮際間勻染芬芳,連彩蝶也要刻刻依著我了。母親每日大清早坐在沙發座上,等著我拿起各色的髮飾奔向那低低的座位,高度恰巧足以讓我坐在母親的兩腿之間,瞬地,我頭頂上成襯的黑絲便歧出了有秩的美,但母親嘴裡卻叨念著嫌自己手拙,沒法子替我綁出什麼新麗的樣式。而我的內心卻是那樣滿足,篤信著與我同樣年紀的女孩子,沒有任何一位要母親的手來得巧了。有著彩蝶的相伴,稚幼的我總滿溢著自信走向校園,以補齊心下那經常不知所依的一塊,那時的我還幼小。 包紮傷口於母親也是一類不可告人的藝術。從小我患著或輕或重的皮膚炎,四肢時時浮腫著,母親看得心疼,起初為我上藥房揀了些古老中醫的秘方替我敷著,後來卻漸漸失了效,東洋的、西洋的藥方皆不見效,母親慌了。之後家中遂多出了個小小的櫃子,每每我沐浴完畢,母親便守著小櫃子,平如熨貼的紗布融著別致芳氣的膏藥,一方一方溶貼在我皮層的瘡痂上,化膿的血肉碰觸著綿軟的柔紗,只覺得潤厚的膏藥沁入肌膚,滿溢著重生似的舒暢,我頓覺新生的狂喜溢滿了我的咽喉,才領悟母親本是那雙孵育生命的羽翼,破殼之前湧注給斑駁的彩蛋純熟的熱度,破殼後便領著初訪世間而躍動的你我向想望的接天之際振翅……...

速度感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喜歡聽火車空咚空咚駛過鐵軌的聲音,車廂輕微搖晃,像一首輕柔的搖籃曲,搖搖晃晃載著我和夢境駛向遠方。  小時候我和妹妹在嘉義朴子的爺爺奶奶家長大,為了些小病、定期檢查,頻繁往返板橋嘉義兩座城市。在我還沒學會指認方向之前,我只記得夕陽從右邊投下燦爛的光芒、海峽在右邊粼粼閃爍,火車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  通常我們搭的是兩點零九分的自強號,從台北一路顛簸向南,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我想我學會的前幾個字大概就是沿途的站名:板橋、樹林、桃園、中壢……通常到了豐原我便開始不耐煩了,我直直瞪著填滿石子的鐵道在地面上如迷宮般交錯縱橫,火車在傾斜的日光裡長長嘶聲吐氣後緩慢停下滾燙的腳步,有人上車有人下車。  旅途彷彿沒有終點一般,無比漫長。  通常是我和阿公坐,妹妹和阿嬤坐,我總是坐在窗邊,窗框上有英文字母標注「Window/Aisle」。每當我坐立難安,在座位上拚命扭動屁股,阿公會探過頭來要我安靜,一點點責難的眼神。  但不久後他又會握緊我的小手,我總覺得那雙手蒼老但溫暖。爸爸說那是雙辛勤的手,抓過繞著院子亂跑的雞,扛過一包十來公斤的飼料,也曾經裝過滿滿一杯的冰淇淋,變成每個街坊小孩的偶像。那時候我還有種怪癖,喜歡捏爺爺的耳朵,一樣是厚實而充滿安全感,然後我就會倚在阿公的臂膀上安靜睡著。  我甚至一度以為長大就是這樣,在阿公的懷裡聽他輕輕哼著「嬰嬰睏,一暝大一吋……」  夢裡我會隱約聽見,穿著紅色圍裙的列車姊姊推著太陽餅過來兜售,到站時滑稽可愛的客語廣播「台中站到得!」。如果坐在左邊靠窗的話,接著就是聯山疊巘,青翠的山林綿延起伏,於是我會在光亮與黝暗快速交替的長串隧道裡悠悠醒來。  阿嬤說那叫「蹦坑」,以前還是柴油引擎的時候,只要把頭伸出窗外,就會換成一副黑碳臉回來。但我只是記得,在隧道裡每一個人的面容都被映現的清楚無遺,阿公臉上的皺紋和老人斑,前座的叔叔鬍渣的臉專注在報紙上搜索消息,同列座位右方的大姐姐支頤悵望,彷彿有些心事……  鐵路地下化之後,這段黑暗歲月更加迆邐而悠長。我總覺得在車窗上的那些臉隨著歲月流轉而變形,有些漸漸成熟,有些漸漸蒼老。  新的板橋車站有一條彎曲傾斜的軌道,北上列車...